初识贾平凹并不是课本里那篇著名的《丑石》,实际上读书的时候,年纪太小,念得那些好文章,只是觉得好,并不能真正深刻体会,也完全记不得作者。记住贾平凹这个名字,是因为《废都》。
彼时,看报时发现《废都》被禁的消息,很是惊讶。因为那会儿已经爱上了写作,不敢相信写作的路上还要如此横亘。去问父亲的时候,父亲说,“《废都》是一本好书。”看着我疑惑的神情,父亲笑了一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一晃十年。来到西安后,有朋友问,看过《废都》没?我说,神往已久,不曾得见。朋友千里迢迢邮来一本,是盗版,也是没法,正版的估计只有平凹老师手头还有存货。用了两天的时间贪婪阅读,完了像大梦一场,亦如欢爱,畅快淋漓。
朋友问,黄么?我说,黄。朋友问,色么?我说,色。
但是,黄得有理。色得让人欢喜。
打电话给父亲,十年以后才明白你说的好。父亲爽朗的笑。因为十年以前,你并不能领会一些美,十年以后,你变成这样的女人,拿春宫图一零八式压箱底,晓得调字遣词如战场,你是主帅。
贾平凹这三个字在我心底,如同温润的玉,灵气四溢又别具一格。
不曾想会有相见的一天。本是朋友的朋友想把平凹老师介绍给他认识,朋友却想介绍给我认识,于是,曲曲折折的人都坐到了一起。那年圣诞节,王子饭店的包间里坐着各个领域的“大人物”,我像是误闯后台的观众,有人讲陕南话,有人讲陕北话,有人讲关中话,有人讲普通话。停顿的时候有人问,小兰你怎么不说话。我如大梦初醒,我说,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哄堂大笑。我却在那一刻,第一次憎恨我的人工耳蜗。
朋友的朋友向平凹老师介绍他,溢美之词溢于言表,朋友却话题一转,向平凹老师介绍我,就说了一句话,她九岁听不见,读了十五年正常学校,毕业时拿了双学士。我感觉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变得让我极其不舒服。如同隐名埋姓的剑客,刹那间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一刻,所有的“大人物”都成了普通人,给我的眼神和情怀穿越十五年的光阴,没有丝毫的异样。
有人说,搞艺术的怎么少得了耳朵呢。有人说,搞文学的失去声音会是什么样子。有人说,不容易啊。只有平凹老师迅速地用另一种方式打破了这一切,他说,小兰,来,我敬你一杯。他举着半杯红酒,表情如玉。
我的心就一路坠下去,坠下去,坠到想起丑石。想起,他在夜半的冬天,守着一只电炉子写作的模样。那时的表情似乎也是这样,如玉。
出门的时候,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其他人都在后面寒暄,于是,只有我看到了那一幕。平凹老师走出门的时候,迎面正好走来一对老夫妇,老者边喊“贾平凹你好”,边走过来,平凹老师也走过去,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如多年不见的老友。我欣喜地看着这一幕,想象接下来老者会说些什么,结果他转身拉起老伴的手,头都没回的走了。平凹老师平静地望了我一眼,我呆愣在那里。
这一幕已经过去千余个日夜,我却犹如昨天。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握手拥抱尖叫兴奋,啰嗦一堆崇拜和爱,比着双手喊茄子,临了,还要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我想,倘若我没有看见这一幕,我会觉得所有的粉丝和偶像都是那般。倘若我没有看见这一幕,我永远不会体悟所谓的“人民的艺术家”到底是什么样的概念。
只在那一握的瞬间,他是著名作家贾平凹。
平素他都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我见到的,百姓贾平凹。
记得回来的路上,杨争光开玩笑说,小兰你要把贾老师抓住了,否则他会想泥鳅一样,溜得无影无踪。我笑,十岁以后我就不捉泥鳅了。平凹老师也笑,么得事,么得事。
一别就是冬去春来。想起来去找他是因为很多他的粉丝想要签名,我被指认成跑腿的。不曾想再见面,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的诗歌写得真好。当时被朋友逼着送了一本诗集给他,从没想过他会看。最后一本签到我,签完了,他把书递给我后又要了回去。“我再给你写几个字吧”,我疑惑着站在那里,不知道他还要写什么。回家后,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下子就觉得窗外所有待放的嫩芽,都开到心里来了。
他写的那些话除了鼓励和认可,怕还有别的用意吧。也许,他见惯了想借助他扬帆的人,有些人,也是他愿意做其翼下之风的。可是,那些字,许多年过去了,我不曾给任何人看过,包括我的父亲。
我想,这就是力量。力量是不需要拿出来炫耀的,也不需要让谁知道。
第二次见面是受朋友之托,找他写字。第一次去的时候,大门是敞开的,并没觉得有什么不便,第二次是紧锁的。按了密码呼叫,平凹老师的声音传来,重复了许多次,我却依然打不开门。后来,我就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了,只能自顾自的喊,打不开,还是打不开。对讲机里没了声音。我一下子茫然起来,开始第二次憎恨我的人工耳蜗。小区里人影稀疏,我正思忖着什么时候能撞到一个“同路”的,“啪嗒”一声,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再戏剧一点,我想我的眼泪可以哗哗而下了。
平凹老师站在那里笑,“你竟然听不懂我讲话,不能欺负我不会讲普通话。”我表情严肃地接口道,是我的错,大人物都不讲普通话的。爬上七层楼,我已经喘得不行了,能让他上下14层亲自开门的人,估计寥寥。想着,竟窃笑起来,而且破天荒地喜欢起自己的残疾来。平凹老师问,你笑什么,我说,想起你年轻的时候。他也笑,肯定不比你,我起步晚。
看他写字,直觉得“一字千金”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把朋友戏谑的句子告诉他,人家说贾老师的字涨得比房价都快,你下次啥时涨嘛?提前告诉我,我存一些批发价的,然后不打折出售。平凹老师瞪我一眼,笑着说,我都不着急,你急啥。
难怪他最喜欢散文哩。有人说,诗歌是情感,散文是生活,小说是旁观者。喜欢写散文的他,是真实生活里真实生活的人。比如饭口的时候,他带我穿过小巷,坐在不足十平米的小店里,一人一份砂锅,吃得喷香。来来往往的食客,似乎没人认出他,也似乎没人认识他。又或者,老板娘一直知道他是谁,不过在她眼里,他只是个食客,喜欢她家的砂锅。那真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沙锅,一人加一大碗米饭,两个人不到十块钱。平凹老师买单的时候,我安静着看着,这就是他深爱的散文,没有人争抢着说,我付,我来。
再见他,却是为了诗歌。他说,你干嘛不再出一本诗集,我开玩笑地说,你给我写点啥,我就出。他就真的要写,于是只好打了厚厚的诗稿给他送去。没想到,还有他的朋友在。平凹老师介绍说,这是小兰,诗人。我看到惊讶的眼神,他朋友显然不是诗人,诗人,这年头还有诗人?然后扫了我一眼,能吃饱饭不?我差点学李白,把头仰得老高老高,然后哈哈哈哈……我没敢那么放肆,我低眉敛眼,像饱受委屈的小媳妇,平凹老师抽着烟,笑着喊,诗人好,诗人好。
我心想,这好那好,你咋不做诗人了,去写劳什子的散文和小说。唉,也只有我们这帮酸啾啾的,还做着睡不醒的情感梦。
后来,为了怕再被人问,能吃饱饭不,我没有再去找他。后来,他忙,我也忙。后来,他搬家了。后来,地震了。
地震的第二天,我差不多把手机里存的名字都发了一遍,我说,还好么,报个平安。没想到,第一个回复的竟然是平凹老师。他说,我很好,谢谢关心。有人回,你神经过敏啊,我在广东,怎么会有事。我没有说话,轻轻把他名字删除。有人没回复,回来证实收到了我的短信,我知晓后,也轻轻删除。
后来,我的口头禅变成——你比贾平凹还忙么?不要相信一个人会忙得24小时都不睡觉,只要他还睡觉,他就有时间回你一个短信。以忙为借口的,无非是你在他心里的位置,不值得花费几秒钟。
朋友得知后,笑我得了癔症,你的平凹老师是挂在心头的。我也笑,给他看我手上一排的玉镯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玉么?因为当它被你选中的时候,你就愈看愈欢喜,没有一个喜欢玉的人,会越看她的玉镯子越觉得面目可憎,直到人玉两离。
我一开始就晓得,贾平凹三个字,在我心底是如玉的。他的人,却是散文。
想起前些日子在茶楼,看到他一篇散文,是写茶杯的,旁的都记不住了,却记住了他写茶杯上面的疙瘩楸儿,用了一堆排比,也记不住,只记住一个,是“如人乳头”。一下子笑起来,真是太贴切了,立即给朋友看,朋友一口茶喷出来,“我的爷儿,真是太色了!”我纠正他,是——欢喜得紧。
色不色,贾平凹?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不色,怎能如玉?
但是,就是那句了,欢喜得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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