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读来令人失望和痛心,因为诗中散发的是可以令人昏迷的“虚空”的霉气以及潜在鼓惑的遁世倾向。至于在《顺理成章》中的念头就不能不让人心生可怜了:“……刚刚说到将来牡丹、菊花就凋残 /你就已白发如霜 层林尽染 /夜夜扫起一些陈年谷壳、疾病和回忆 /将它们安在墙脚 草木皆兵 /这时你单薄如纸 /多么适合寒夜里侍弄旧日信笺、草药和火炉 /让隔着夜色看到这一切的人 /憧憬着死于冬季,是多么温暖”。诗人善于在回望并在回望中找到归宿,她的目光常常越过实存而降落在红尘之外。她感到“红尘分明是无比宽大的囚室 /用一生也坐不穿牢底 / 时光作为等级不同的狱卒 /他们总是用鞭子和我对话 ”,但是,她没有真正“贪恋白鬃毛的马,看它一路啸西风 /把苍耳子一颗颗,踩在马蹄下”的英勇豪迈。她总觉得“囚室之外冰天雪地”,(《谁是谁的风景》)因此,生活是彻骨的冷,胸口也是透心地凉。诗中没有对火光的追求和向往,诗人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和念想,于是,便只有在生活中缴械在词语中悲叹。在生活中,缴械之后的悲叹会令一个人的生命彻底迷失。
至此,我们不难看出,临水照花的诗中缺少了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正是因为这种缺失使她诗歌艺术的价值不能有效地发挥,妨碍了她从优秀向伟大的十分自然的生长。这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就是作为人和艺术都不可或缺的高贵精神。
人在现实生存中会经常意识到自己的有限性,清醒地感到自身的短暂、破碎和无助。这种有限性会使人产生压抑、孤独和恐惧等对生命力否定的情绪。但是,由于历史实践所形成的人的主体性,使得在这种否定中又相应地激发起人的超越的愿望和能力,主体的想象力会朝着更高的理性努力超越。因为这种超越,人突破了自身的有限性,变得坚强、抗争、追求永恒并努力实现对人的本质力量的确证。具有主体性的人在遭受否定时所产生的反冲性的想象力是强烈和持久的,这正是人性的高贵之所在。人在自身的社会实践中不断地意识到自己的有限性,同时又不断地为无限而努力奋斗,人生就是一种面向无限的未定性的超越之旅。所以,主体性的人必须是在场的而不能是缺席的,他关注现实又不能拘囿于具体的事物,他应该无限地探索和开启着世界。压抑和反抗、反思和奋发、沉浸和超越,人就是在这样一个张力中进入到存在的敞亮。这就是崇高的心灵及其理性精神的伟大!一般地说,人也只有在意识到自己的有限性之后,才能激起对无限的精神性存在的崇敬之心,也只有从这种崇敬之心出发,人才会努力超越自己的有限性,从而奋发有为,跃升到无限的精神性存在的自由境界。这种有限性的感受是以人的生命力的否定性形式呈现的,但是,这种否定性不是退隐而是超越的前奏,就像黑夜里在人的头顶上炸响的一个霹雳,人们在感受到心灵震慑的同时也看到了辽阔而闪亮的大地。人的心灵的意义不仅是一种生命的感悟,更是对有限生命中的无限意义的执著的追索和探询,崇高的心灵总是对无限充满崇敬感。崇高就包含着对人类自身命运的热情关注和奋力超越。
对于诗人来说,崇高精神实在是太重要了。只要我们想一想生活在贫穷人中间的维庸,想一想护理伤员的惠特曼,想一想因为是犹太人而死于集中营的雅可布,还有在监狱中想起保姆的艾青以及因为写诗而获罪二十多年的牛汉……他们的双脚陷入现实的沼泽地,而精神却在理想的天空飞翔。他们都像聂鲁达一样,每天挥汗如雨地为人们生产和运送的精神面包,因为他们都胸怀一颗高贵的心灵。诗歌,优秀的诗歌,实质上就是这些人的悲欢歌哭。我们在岁月中丢失了的东西,我们苦苦寻觅的东西,我们被强行剥夺了的东西,都在他们的诗中。我们想要梦见的人,想要到达的地方,诗人也在诗中给我们指明了寻找的路径和方向,甚至还为我们贮备了一些在疲倦茫然时需要的信心和力量。
四、诗人的天职是还乡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使故土成为亲近本源之处……。”[6]海德格尔所说的“还乡”并不是回到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指精神的家园,灵魂的栖息地。因为人的肉体的流浪也许是生存所需要的,而人的灵魂的漂泊却让人难以忍受。人们总是想诗意地栖居在自己的家园。那么人的精神家园何在?如何才能走进精神的家园?人的灵魂终究要栖息何方?
我认为,人的灵魂不可能脱离肉体而存在,心灵也很难在红尘之外找到栖息之地。人类生命的特点必定表现在时代精神上,也就是说,在历史的过程中,人的一切表现都是历史过程的一部分,世界的内在本质和最终根源正是人的生命。因此,“还乡”实质上是回到人的生命本身,在自己强健的生命中建设精神的家园。托玛斯说:“适当的实现产生于适合于它的潜能之中。由此,因为灵魂是身体恰当的实现,所以灵魂在身体中产生……因为上帝创造的第一个事物是符合其类属所要求的最完美的本来的状态。现在灵魂,作为人的本性的一部分,只有在与身体的结合中才具有其本性的完美。所以,说灵魂独立于身体而被创造是不合适的。”[7]虽然托玛斯最终要把人引见给上帝,但是,他的这句话还是很中肯的。上帝的袍子并不合我们的身体,我们需要根据自己的体形来裁剪衣服。正如马克思所说:“人应当了解自己本身,使自己成为衡量一切生活关系的尺度,按照自己的本质去估价这些关系,真正依照人的方式,根据自己的本性的需要来安排世界……不应当到虚幻的彼岸……而应当到近在咫尺的人的胸膛里去找真理。”[8] 红尘之外一片茫然,真实的惟有我们置身其中的现实生活。
麻烦的是,“现代人是生活在罪恶之中的”,“在每一个人身上,时时刻刻都并存着两种要求,一个向着上帝,一个向着撒旦。祈求上帝或精神是向上的意愿;祈求撒旦或兽性是堕落的快乐。”[9]诗人脆弱的心灵必须面对和承担残酷的现实,现代诗人的不幸和伟大也正在于他们要承受两重痛苦,他们因为社会充满罪恶而痛苦,又要为消灭这罪恶而殚精竭虑地战斗。所以,他们决不能向现实缴械投降,决不能屈服或者逃遁。他们必须坚定信仰,信仰,并且只有信仰,才能使人从必然性真理的支配中解脱出来,只有信仰才能把人带到生存的荒诞性面前,才能拯救人的内心,赋予人勇敢无畏的力量,去正视生存事实。[10]就是说,诗人在充分地感受到了现实生活这块沼泽地的痛苦和绝望的同时,他精神的翅膀还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使他从痛苦和绝望中飞翔起来。这正是人的本质力量之所在。如果希望在虚幻中找到寄托,结果必然是希望破灭而彻底绝望。
在我们共同的生活中,任何人的偷懒都可能导致大家置身一个透风漏雨的屋顶下。你就是你自己的价值衡量尺度。不断的完善自我,不断的关注世界并同呼吸共命运,我相信我们都会有自己的精神园子,我相信我们也都有自由而美丽的精神天空。这就是我们的坚实的道路和可靠的归宿。由此,我们衷心希望临水照花:你“打破的一个花瓶”能够复圆并且永远不再“重新破碎”,因为心灵的焊接功能是巨大而坚不可摧的;你的手臂确实“不能一直这样空空荡荡”。你曾经叩问生活:“除了柳枝、桃花、艳阳天 /你还可以再给我一些别的吗?/比如用未开花的熏衣草,给我最广阔烂漫的紫 /用笛声,给我做最翠绿的来电”。你还希望在生命中:“我一直找得到你的手臂 /美丽轻薄的蒲公英,飞去又飞来” ……想一想,这些都是多么美好!特别是,你所挚爱的神圣的诗歌会因为你心灵的高贵不屈而深邃博大起来。想一想,这些都是多么美好!
参考文献:
[1]荷尔德林文集[M],戴晖译, 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75。
[2] 勃留索夫.对形象的追求〔A〕,潞潞.准则与尺度[C],北京∶北京出版社,2003,270。
[3] 里尔克.诗是经验〔A〕,潞潞.准则与尺度[C],北京∶北京出版社,2003,98。
[4]临水照花.闲话诗歌[EB],http://blog.sina.com.cn/s/blog_51034ebe01008tks.html
[5] 陈超.重铸诗歌的“历史想象力”[J],文艺研究,2006(3)。
[6] 海德格尔选集[M],孙周兴译, 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6。
[7] Thomas Aquinas,(translated by the Fathers of English DominicanProvince); Summa Theologica(ST)[M],1948。
[8] 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65。
[9] 波特莱尔.恶之花[M],桂林:漓江出版社,1992,71。
[10] 克尔凯郭尔.颤栗与不安——克尔凯郭尔个体偶在集[M],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1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