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一直很庆幸的一件事,就是他在后来的文革中没受多少苦,因为他的身世是贫农。但是,再往前推上几十年,我的爷爷就绝对的是个地主。”
“咱们家怎们变成贫农了呢?”小孙子仰头看着我,摆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咱们家怎么变成贫农了呢?”年少的我看到爹朝外望了望转过头小声问着爷爷。生产大会后我们一家人坐在家中,看着地契,爷爷的脸上笑开了花。爷爷经常偷偷给我讲以前当地主的日子,说那时的光景整清水村子都是没法比的,咱家的窗户纸都比别人厚上那么一层,爷爷每每说到这里的时候,自然就会骂起李家的李老四来。说是李老四和他借了五百大洋现在还不还,是个赖皮羔子。
“要不是他李老四不还钱,咱家买卖也不会周转不开垮掉,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是人家和咱借钱,导致生意周转不开,咱家也不会越来越穷,那到时候就真扣上地主的帽子了。”
“那他为什么不还咱家钱?”我仰头问爹。
“人都死了还还个屁。”爹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自己的事情去了。
李老四死了,是喝农药死的,村里的人都说李老四是老实人,树叶掉下来都会绕开走,谁家有个红白喜丧就算不沾亲也会过去帮把手,全村都没人在背后说人家李老四奸猾的,反倒是有些人说李老四窝囊的时候,会有些聚堆儿做闲活的女人们反驳上那么几句。
“人家李老四就算窝囊也比有些人奸懒强上几套不是!”张家婶子用针在头上划了划继续缝她家三娃的破衣服。
“哟哟,这不是张家婶子么,怎么说李老四还砸住你脚后跟了,是不是你看人家李老四还没娶媳妇动了啥心眼?”王石头表情丰富的看着张婶,嘴巴里不知道吧嗒了什么,泛出些小白沫。
“我就是动心了咋样,咋样?”张婶说着站起来伸手要用针扎王石头。王石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着,“妈呀,这可是肉啊,别往关键地方捅,你给我扎成筛子我咋娶媳妇……”惹得大家一阵笑也就散了。
张婶转身回来继续说:“其实李老四人挺不错的。”
“是啊,也不知道谁这么昧良心,连他的钱都偷,他那可是给他娘治病的钱,这倒好,钱也没了老娘也没了。”
“听说有五百大洋呢。啧啧”
“他哪来这么多钱,还不是和人家周家借的,眼看自己亲人一个没有了,也没挂念了,反正也还不起,干脆死了算了。”
“白搭这么个好人啊。”
……
村子里是非多,嚼舌头根子的人比是非还多,可没有人把李老四嚼进去过,因为啥,不就是因为他李老四老实的不能再老实,,孝顺的不能再孝顺,谁用人家帮忙只要张嘴,老四就立马儿赶过去,他老娘生病背着走几十里山路都去各个医院看,从来不说一个累。昧良心的事情有人干不假,可昧良心的事情干到明面儿上的可是没几个,最少在这清水村没有。昧良心嘛,怎么着也要等到黑灯瞎火,骡子马都歇了的时候,就比如现在这么个晚上,连个月亮有没有,瞅哪哪黑,伸手看不到脚趾头。
这么个天儿,村里的人大多都躺下了,只有村东头的小木匠还在点着灯不知道在干什么,老木匠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在鬼鬼祟祟烧纸,重重咳了一声。心想老子还没死呢你烧个屁纸。
咳嗽声吓的小木匠顿时就坐在了地上,回头一看是老爹,就长长喘了口气,眼珠子一转就说:“爹,我给我没看见的爹妈烧张纸,死活进个孝心。”
老木匠一听,也就不好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木匠原本姓张,很小的时候他爹就在山崖上摔死了,小木匠娘知道后卷着包袱就跑了,临走前嫌他累赘,偷偷把他用小棉被包着连夜放到村里老木匠大门前,这还是半夜里小木匠被冻醒后扯开脖子哭才救了自己的命,那天夜里整个清水村都回荡着小木匠撕心裂肺的哭声,直到老木匠披了衣服推开门差点踩到他,才把他抱了屋里头暖和起来。也算是捡了条命。
说起来老木匠也是命苦的人,没儿没女脾气又倔,村里嘴刁的都背地里喊他老绝户,天上掉下个男娃在他家门口,老木匠心里还有点高兴,顺其自然的就收养了小木匠,给他取名叫张大命,就是盼着他福大命大。从那后老木匠后面就多了个小尾巴,老木匠走哪张大命跟哪,别人都说这大命是给他妈扔怕了。
张大命的名字是老木匠给的,命更是老木匠给的,老天开眼的是张大命自幼心灵手巧,很多木匠活别人学了大半年,这孩子个把月就学会了,还学的像模像样,都快可以赶上老木匠的手艺了。老木匠看在眼里甜在心里,晚上放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张大命。
“爹,咋了,你要是累了我接着干,你给我看着就成。”张大命看着坐在凳子上的老木匠毕恭毕敬的说。
“别,今天不干活了,咱爷俩聊聊。”
“嗳。”张大命转身打开厨子把酒拿出来给老木匠满了一碗。
“给你自己也倒上。今天起你就算出徒了,你看你娃娃长的壮实的,一看就是个好庄家把式,老天待我真是不薄啊。大命,你今年也有十九了吧。”老木匠眯起眼睛尝了口酒,咂了咂嘴。
“恩,十九。”张大命很奇怪今天爹为啥让自己喝酒了,以前要是自己偷着尝点被他发现了都要用树枝抽他个半死,今天这是咋,张大命心里嘀咕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看着他爹直发愣。
“看啥,喝,你也算个大老爷们了,以后不喝酒咋成。”老木匠眯起眼睛喝见了底,然后看着张大命。
张大命一口把酒倒进嘴里,顿时觉得火烧一般,呛的不停咳嗽,眼泪都呛的直冒。他伸出手抹了把脸,抬头看了看老木匠。
“我接了个活,这活你来做吧,也让我看看你手艺。”
“啥活?”
“还不是北村的老刘家,死了个男娃,比你还大几岁。早上过来说要做个棺材。不用太讲究,一般的就成。”
“成,我这两天连夜给赶出来,您给看着。”
“别,这两天我出门,事情就交给你了,你都出徒了,这点事以后就不用我瞅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就成。这棺材料和活都是咱办。”
“诶。”
第二天天没亮老木匠就去了北村,张大命把他送走就开始到后山林子里选木头去了。路过村头的时候看到张婶一帮人在嚼舌头,说的是村里地主家儿子退婚的事儿。
“啧啧,你看人家地主家就是厉害,把人家闺女退回去了还打死了人家兄弟。”
“可不是,那周家就是不讲理,周家少爷都把人家闺女睡了,又说不娶了。”
“没准怪他们刘家闺女有问题呢。”
“难道被人家开过包?”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这可是你说的……”
张大命毕竟是没有看过女人身子的后生,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身就朝着后山走,可脑袋里就不听使唤了,净想着那些女人不穿衣服的样子。要说张大命从来没瞅过女人的身子也不完全是,小时候他就喜欢跟隔壁家的石头出去玩,成天玩的脏了吧唧了冲回家,张大命的身世老木匠从来都没瞒过,村里也都明白这孩子命苦,有时候在哪家玩晚了就添双筷子招呼他一块吃了。有一天他和狗蛋摔了半天黄泥回来,站在狗蛋妈跟前儿的时候整个儿俩泥猴,狗蛋妈给他俩臭骂了一顿,饭都没吃带着他俩泥猴就去了河沟里。清水村是因为村边头有条河来的村名,这河也不知道从哪来到哪去,反正这村从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时候起就叫了这个名字,河水清的见底,全村老少都喜欢在河沟里洗澡,狗蛋妈就带着他俩小孩去了河沟里。
巧的是河沟里正有几个村里的媳妇在洗澡,都是三四十岁的人了,看到这两个七八岁的娃娃也不避讳,就喊过来一起洗。张大命就在那时看到了女人光溜溜的身体,他觉得女人的身子真软,和他爹老木匠一被窝睡觉的时候就是不一样,尤其是女人身上那两团肉,就像俩白面馒头。
那时的张大命是娃娃,就知道女人身子软,挨着舒坦,可现在的张大命就不一样了,他走到后山找了一棵树抱了粗口,一边砍树一边想着小时候看到的女人身子,他脸上刷一下就红的跟喜布一样,他觉得这书就像女人身子一样,外面穿了树皮衣裳,包开就是白花花的肉了,一边砍一边想一边砍一边想,想着想着就觉得这女人侧歪过来了,他一迎手脑袋“轰隆”一下就清醒了,眼看着自己的胳膊给斧子砍上了,血滋滋的往外冒,他带着斧子就往村里跑,越跑越困,刚到村头眼前一黑就躺下去了。就在眼前一黑那会儿,他心里还留着最后一点明白,他对自己说,完了。
小木匠完了,手废了。全村的人都在那些村头妇女们的惊吓叙述中知道了这个事,就是这些妇女们看到摔在地上的小木匠的,村里人不叫他张大命,就叫他小木匠。说是叫着顺口。
“是我最先看到小木匠的,我看着他跑着跑着就载下去了,我们就跑过去看,结果看到有把斧头砍在小木匠胳膊上,他用另一只手捂着,血流的那个多啊,从他手丫缝子里使劲往外冒,我们几个就把他抬到大爷那里去了。”人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说着。有叹息的有看笑话的,天一暗就都回家了。
张大命虽然命大,可他命却不是一般的不好,被亲爹妈扔了,刚能有点手艺养自己还成了个残废。虽然老木匠回来后安慰了他很长时间,可他就是转不过来弯,平白就怨恨起来,觉得都是因为那个棺材不吉利,又觉得老天爷不开眼,这么个年纪就残废了,成个了白吃饱,到头来还让自家老爹养着,眼看这老爹年龄大了,活也干不动了,这以后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小木匠越想越难受,起来就往外走。
“干啥去?”屋里老木匠说话了。
“爹,我出去走走,转悠一圈就回来。”
最近小木匠总是出去转悠,不分白天晚上,老木匠知道他就是散心,就没管他。
小木匠正在村里转悠的时候看到了背着老娘回家的李老四。
“四哥,又带婶子看病去了啊。”
“哎,我就不信看不好。”
李老四进屋去了,小木匠继续往前走,就听见李老四的老娘哭啼着声音说,“老四啊,这钱赶紧还给人家周家,这钱太多了咱用不起也还不起。”
“娘,没事,我慢慢还,周家人挺好的,说不着急。”
“五百大洋你要还什么时候去,把你和你娘都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五百大洋?小木匠突然就走不动了,心里觉得比想那些女人白花花的身子还痒痒,于是他开始琢磨着自己要是有这么五百大洋的话,那得怎么花,那得怎么孝敬老爹啊。
小木匠动心了,他开始整天有意无意的靠近李老四家的房子,他在李老四家的后墙根蹲了一个又一个晚上,直到十天后,终于等到了连个月亮有没有,瞅哪哪黑,伸手看不到脚趾头的好日子。他蹑手蹑脚的溜进李老四的屋子,听到两个人的鼾声此起彼伏,从灶坑里拿出了包袱像耗子一样又溜了出来。
他的心噗通噗通跳个没完,摸到那些大洋就比原来跳的更快了,他飞快的跑到后山,半路还摔了一跤,连滚带爬的把钱埋到了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那地方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就是那颗他看成女人身子的树下,每当他走到哪地方总觉得可以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李老四家附近转悠过,而是每天起来后就到村头人多的地方一坐,听那些没事干的女人们扯闲话。结果他听到了这么一个事儿。说是周明玉家盖房子的时候压了块石碑,那石碑不干了,就把周家的房子拽倒了,结果压了他们家的儿媳妇,这儿媳妇死了不要紧,地主家有钱可以再娶,可那家儿子也奇怪,哪个女人都相不中,前两天相中了一个,都睡了人家了,又说不娶了。“结果两家打的哟,都把那女人兄弟打死了。啧啧。”
这事儿是当村周家的,周家是地主,房子盖的是全村最好的,小木匠想想觉得自己对周家还算熟,之所以说熟不是因为他和周家人关系好,而是刘家的盖新房的时候木工活全都是老木匠接的,他当时也跟着去帮忙大大下手,当初老木匠还让他往房梁上钉钉子加固过,他力气小就偷了懒,该钉十个他钉一个钉了一半就被狗蛋叫出去耍了。小木匠想到这的时候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他起身就往家走,转身太猛左手的空袖子还碰了说的兴致正高的张婶的脸,
张婶朝着小木匠的背影啐了口唾沫,转过头继续说,“知道不,死人那家就是让小木匠家给做的棺材。”
夜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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