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十多年前,经常一个人走山路,在蜿蜒曲折的岭上,沿着几辈人踩出的雪白光亮的小道。小道旁是或葱郁或荒芜的野草,春夏之际,会开出各样的小花,简单而质朴。这条路是连接两个村庄的必经之路,虽然我走了无数次,可每次都会想,这条路的尽头总该有我想象不到的光景吧?想一想,这世间的路,哪来的绝路,任他千条万条,总是彼此相连,走完这条路,不知不觉又踏上另外一条,路的骄傲就在于此,可以留下无数奔赴者的脚印。
我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借着山月的清辉。场景是如此的动情,一阵风吹来,空旷的山顶会让人顿生惊悸。于是,重重的咳嗽一声,乜着眼看看周围,仍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感觉,心中那种无助的感觉才是真正的恐惧,远远的,有一个亮点,先是一惊,继而驻足,浑身的神经为之一紧,不敢有大的动作,只是轻轻的侧耳。随即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互道家事,互道艰辛。于是,壮起胆来伪装惊惧的心情,哼上一曲小调,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入对方的耳朵。当走近了,或许相识,寒暄一句,又擦肩而过。只是如此这一路便少了惧怕,远远的,看着一熄一灭的烟火,万分感激涌动心头。这是最为质朴的感动,也是最为真挚的感动。
总想在夜里幻想出一些凄惨与悲壮来,或是前生,或是后世。我很多时候是希望一个人孤独到老,或许这种悲壮的凄惨,才能符合某种伤感的景致,就如那清冷的夜,那飘荡在山颠的孤寂的山月。
我还幻想一个女子,是因我的孤独而来,轻拂衣袖,满目怜惜。如那年的山月,一经厮守,便是一生。把这火热的少女之心,揉碎了,一点点放进后世的云烟里,我悲伤,故她亦悲伤,我落寞,故她亦落寞。可世间哪来永久的宠幸?没有人能望着山月,聆听一世凄清冷落。如同沧桑难掩落魄,悲情易生纠结。一时伤情是一种美,一世伤情便是一种癖。
我依稀记得那年的山月,在黑魆魆的山间流溢着万世不变的华光。山月是一种生命的印象,在颠簸起伏的脚步声里,一点点远去,一点点磨灭。满山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几生几世的轮回,才换回我一时的亲临。人这一生有太多的时光,是遗失在这苍茫的夜里,然后一次次的错过。
谁还记得当年的山月?谁还记得当年凄清的场景?一路小心谨慎,低沉的呜咽在这孤寂的月下更让人心寒。可有这月色,毕竟是一中慰藉。那轮山月,一挂就是几千年,后世的种种烟云都将难以碰触前世的记忆。事过境迁,物是人非,可那一轮静如处子的山月,一年年守望着沧桑与变故,目睹着人世的悲情与落寞,那般平静,任他大悲、大喜、大起、大落。谁有它这般的坚贞?能够几生几世守望在寂静之地,忘却孤独,有人经过,予以月华,无人之时,默默守侯,自成一种风景。其实山月也有一腔悲楚,只是我们难得抬头相望。
山月是一种景致,会让人回想起许许多多似乎无关于此往事。比如宁夏聒噪的蝉鸣,深秋枯黄的梧叶,隆冬那一阵刺骨的风,和一片耀眼的雪。年少时大大的王国,若干年后,突然的就变的很小,小的让人可以置身其外。这山,这水,这大片大片生育过我的土地,都成了一件件沦落在生命之外的饰物,悬挂在我们熟悉的地方,一年年,经历尘世沧桑。
年少不懂风情,仅仅一轮山月,滋生不出万般情愫,当年岁渐长,懂得了欣赏,才发现已经少了当年的心情。而我一直为之牵挂的,并不是十多年前的那轮山月,而是那时月光下的人和事。和着山上一缕清风,吹散到十多年后的某个夜晚,吹到十多年后某个夜晚轻柔的笔尖,然后一点点流淌而出,书写成一段久远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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