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姬(一次送上,包你看过瘾) (62/6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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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热热闹闹的湘楚之都——长沙城,今天和往常一样,忙生意的忙生意,做工的做工,饮茶闲聊的也一如既往地在茶楼订好了座,哼着曲儿,等着同好之人如约而至,一起消磨这闲散的时光……这太平天下,当然是要顾好自己的日子。

  饮茶闲谈之人正抱怨着最近没有什么可以消遣的话头,忽然,茶楼外异常的喧闹起来,还不时传来奔走跌撞之声,茶楼内的闲人们这回心想事成,纷纷迫不及待地向外张望。只见不宽的青石板路已然被路上惊慌的行人让出一条通敞的大道,大道两边的人一律向城门方向望去。闲人们在高处更是向外伸长了身子想要看个究竟,莫非是哪个大官或富贵之人让长沙城的老百姓如此敬让。

  不多久,城门方向便传来嗒嗒嗒的木轮声,木轮摩擦着青石板路,声音十分清脆,且越来越近。随后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满目的绛红色——一个秀逸少女,面色苍白,唇色却十分鲜艳,一双明眸直直地注视着前方,表情漠然。本来一个女子,是决不会让人对她退避三舍的,之所以这样,原因是……所有的人的目光从少女移向她身后的木板车——少女单手轻轻拉着那辆木板车,看似毫不费力,但木板车上却僵直地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子,而且已经……

  “死人!……”有个女孩在一旁小声说道,不只是她,这条街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看那人的僵硬程度,想必已经死了多日了。

  少女似乎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又仿佛全然不顾周围人所指,依旧那样一步一步冷冷地向前走着,没有人知道她到底要去哪,要做什么。

  人群中突然有位老者走了出来,站在路中间说道:“姑娘,这位公子已走了多日了,不如让他早日入土为安吧,你这样是何苦呢,是不是不够敛葬的银两,老朽可以……”那老者话还未说完,少女已来到他面前,不见停下,只是用手臂轻轻一档,便将那老人挡在一边,径自走去,未给那老者一个眼神。很快,身后传来了老者气恼的声音:“造孽呀!造孽呀!……”

  好奇的人纷纷跟在少女身后,想一看究竟,更不忘交头接耳的议论,少女和这男子的关系,男子死了多久,如何而死等等诸如此类。所有话题都是围绕着木板车上的那个人,那个……死人。

  少女忽然停了下来,这可着实吓到了跟在她身后的那帮看热闹的百姓。她要干什么?众人纷纷在心中揣测着,没有人敢出声,大街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他不叫死人,他叫曲陌横。”少女幽幽地说道,声音轻柔。说罢又继续向前走去。倒是留下一众哑口无言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少女离开,心中更是诧异无比了。

  云来客栈,客似云来。这是长沙城最大的客栈,每天过往的外地商客一般都会选择在这里住宿,一来是环境确实不错,二来是这家客栈有个还算美艳的老板娘,为人仗义又爽快,总是笑脸相迎。而此时此刻,老板娘的脸上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变了色,着实难看。

  “我说,姑娘,你怎么把个死人摆在我们门口,还要不要我们做生意了!?”老板娘用一方大大的紫色绢帕遮住鼻子大声问道,生怕自己闻进一点尸味,“快走!快走!”

  “我要住店。”少女淡淡的说。

  “什么!?”老板娘不禁大呼,一时挪开了绢帕,随后又赶紧遮上,略带讽刺地说道:“我们这儿不是义庄,不收……”她用手指了指少女身后的木板车。

  少女低头不语,只是在腰际绣着纷繁纹案的小袋子里掏出了一锭金子,递到老板娘眼前,“我要一间上房。”

  老板娘看到金子,登时双目放光,立刻收起了脸上的五味,放下了鼻子前的绢帕,两只手接过那锭金子,又用贝齿咬了咬,顿时眉开眼笑,将紫色绢帕高高一挥——“上房一间!”

  少女也没多说,转身就去扶木板车上的人。

  老板娘连忙说:“姑娘,姑娘,让他们帮你,唔……把……公子,送到房里去。”她颇花了一番心思想到公子这个称谓,同时用手肘挤了挤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两个小二,得到的却是异口同声的“什么!?”老板娘有意无意地在他们面前摇了摇那锭金元宝,两个小二便只好极不情愿地走了出来,挽起衣袖,倒吸一口气,准备帮助这位姑娘“运尸”!

  “我自己来。”少女一句话,将两个小二定在了那里。他们也就真没有再上前,瞪着四只眼睛看着这位弱质芊芊的姑娘是如何自己一人“运尸”的。只见少女搓了搓手,闭上眼睛闷声念了些什么,才轻轻扶起了木板车上的人,说也奇怪,那人顷刻之间似乎不再僵硬,而是瘫软的如豆腐一样,在场的人都看呆了。少女转过身,让那人靠在自己背上,将他背了起来,向客栈内走去,似乎背上那人全无重量。

  “还瞪着干什么,还不快帮姑娘把车子收起来。”老板娘喊了喊已经木在那的两个小二,自己则陪着那少女看房去了。

  “云字一号。”掌柜将写好房号的木牌交给了老板娘。

  老板娘接过木牌,笑盈盈地对那少女说道:“姑娘,这边请。”两人离开了客栈前庭。

  云字房处在客栈内院最里面,是上房中的上房,这一号房就更是非同一般,除了设施齐备,布置亦典雅费心,最重要的是它有自己单独的庭院,栽种着各色奇花异草,还饲养了能啼善唱的雀鸟……

  老板娘如上介绍着云字房的种种风光,少女却始终一言不发。

  不知道是那锭金子作怪,还是事实本来如此,老板娘与少女走得如此贴近,竟然闻不到那具尸身的半点腐味,反倒有一股淡淡兰草香。怕不是有钱连臭的也都变成香的?老板娘不禁摇了摇自己的脑袋,提醒自己不要质疑自我人格。再定睛一看,那少女自是长得眉目如画,无奈神情冷漠,略显疲惫,减了几分姿色。而她背上那人,细看,去时也就二十左右,眉目俊朗,棱角分明,看他躺在那木板车上时,也算是高高大大,可惜了……想到这老板娘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这是她兄长还是小情人?不管怎样,现在都注定是冤孽了。

  不觉已经走到了云字一号房的门口,“就是这了,就是这了。”老板娘连忙推开房门,一阵竹香豁然扑鼻而来,房内宽敞明亮,家具桌椅都是由细竹巧工而成,刷上明漆,透着翡翠般的绿色。与房门相对的那头有扇杏黄的门扉,半掩着,可以看到外面那碧翠叠叠的园子。

  “怎么样,不错吧,这可是我们这最……”

  “我想一个人。”少女打断了老板娘略带自豪的自夸,老板娘尴尬地笑了笑,识趣地走开了,临走时仍不忘微笑着说道:“有什么事招呼小二就可以了,或者找我也行,我叫明凤。”说罢退了出去从外面关上了云字一号的房门。边走边想,心中一阵莫名其妙,越发觉着哪里不对头,但又立马拍了拍自己的头,难道有钱不赚吗。正当想着费神的时候,一店小二迎面跑来,笑着说道:“明凤姐,老爷……老爷回来了。”明凤面露喜色,提起衣裙便向后堂跑去。

  云来客栈后堂,一个蓄着一字胡须的中年男子正在向自己的茶碗里一口一口小心地吹着气。

  “老爷!”明凤惊喜地唤了一声。那男子循声一望,放下茶碗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迎上来的明凤,百般疼爱地说道:“我走了这么长时间,真是辛苦你了。”明凤只笑不答,样子别提有多陶醉了。两人只顾二人世界,完完全全没有在意周围还站着一圈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的下人。

  “我回来时,看到客栈生意不错啊。”一番甜蜜过后,两人坐在案几旁,慢慢地聊了起来,男子又重新端起那碗茶,一边说,一边细细地品着茶香。

  “是啊,我今天还收了一位贵客,在云字一号房呢。”明凤兴奋地说着。

  “哦?”男子显然对这位阔绰的贵客很有兴趣,“是何许人也?”

  “人嘛……就是比较奇怪,但是出手却很大方呢。”明凤郑重地强调了“出手大方”四个字。

  男子眉目一低,他是再了解他娘子不过的了,明凤是个除了诱惑外什么都能经受住的人,经验告诉他这事有些蹊跷。男子抬眼看了看身旁的下人。那下人自然领会了老爷的意思,颤颤地说道:“是个……拖着死人的姑娘。”

  “什么!”男子手中的茶碗差点滑落,他略微发抖的将茶碗放到案几上,看着低着头的明凤,一字一字地问道:“到底是个什么人?”

  “就是一个姑娘,只是带着一具尸体,没什么,她没有影响到其他的客人。”明凤连忙解释道。

  “姑娘……她什么打扮?是不是穿着绛红色的裙子,拖着一个木板车,腰上还挂着一个刺绣布袋?”

  “老爷……你见过她吗?你怎么知道?”明凤点点头,不禁好奇地问道。

  男子摇了摇头:“姑娘我倒没见过,只是十年前在一次办货的途中碰到过一个这样的老太婆,她不仅拖着一个载着死人的木板车,车后还跟着许多行尸,据当时同行的人说……她是赶尸人,专门运尸体的,可是他们从来不进城,只走乡野小道,怕吓着别人,但那次,那老太婆随我们一起进了城。她出手同样是十分阔绰,可是第二天,城中便有一大户人家惨遭灭门,不知是何人所为,官府也没有头绪,我们觉着那个地方玄乎,也就没多待,匆匆收拾离开了,事后想起,那老太婆和她的行尸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总之,我觉得这事肯定与他们脱不了关系。”

  明凤瞪大着眼睛听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在她看来,这就是一个鬼怪故事,没头没尾,没凭没据的,更何况灭门的也不是那老太婆投宿的客栈。想想自己方才的疑惑,在老爷面前简直就是多余,她其实只是在盘算没跟那姑娘商量好这一锭金子能住多久。

  “我看那姑娘可不是什么赶尸人,她只拖着一具尸体,更不会是什么使坏的人,我看她只是对那已死之人太过执著,迟迟不肯将其下葬罢了。”明凤将招牌笑容摆上了脸,抬手轻轻擦了擦男子额头渗出的冷汗,暗暗觉着好笑,看来他是真怕。

  “真如你所言,那便好了。”男子又端起茶碗,这回可不是小啜一口,而是将整碗茶饮入肚中,似乎要好好压压惊魂未定的心,因为,他还有未说出口的恐惧,那事是提都不愿再提的。

  “是啦,是啦~~”明凤脑中忽然闪过那位少女和她背着的那个人,叹道:“是个可怜人呢。”

  清雅的云字一号房中,少女已将那已死之人,对了,他叫曲陌横,放在了床榻上,自己则湿了手巾为那人擦着脸颊,她小心的一点一点地擦着。从额头到鼻翼到嘴角,每擦一遍,便将他又看仔细一遍,那深深地印在自己脑海中的样子却始终是闭着双眼,睡着了的样子。少女心中一酸,眼中便泛起了涟漪,她轻轻拭去眼角的寒光,将手放在曲陌横的左胸——一片死寂。少女猛地起身将手巾用力的甩到面盆中,握紧了拳头,愤愤地说道:“陌横,我一定会把她找出来的,一定!”仇恨之火瞬间熔掉了少女眼中的漠然,一切的一切,都开始于那个晚上……

 

 
第一章 行尸之夜

  纷纷大雪夜,从各户纸窗中透出的荧荧灯光更衬得此夜寂寥无比。路上的斑斑脚印已经被雪填得差不多了,留下漫天雪花独自翩翩却无人欣赏。

  在这万寂之夜,寒风中隐隐飘来断断续续的歌声,而大雪似乎有了歌声的助兴,舞得更疯狂了。

  红红脸儿

  黛眉儿弯

  盈盈笑看桃花开

  桃花生得十分艳

  不及娃娃半分娇

  红红脸儿

  黛眉儿弯

  盈盈笑看桃花开

  桃花生得十分艳

  不及娃娃半分娇

  ……

  歌声从一高墙富户门前的石阶下传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正蜷缩在那,用乌紫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歌谣,她知道,一旦她睡着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女孩眉梢眼角都有乌青,看来是被人打过,脚上只穿着一只绣花鞋,鞋虽已经污秽不堪,但从上面的绣样可以想象到当时一定也曾风光过。衣衫单薄的女孩将一只衣袖扯了下来,包住了另一只光光的脚,只觉得双脚已经僵得没有知觉,不由得用力搓着两只脚,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撑下去,一定!

  今夜本来还有瓦遮头,谁知那霸道的王乞丐硬是夺了自己在破庙中的位子,还鼓动其他的乞丐一起把她赶了出来,想到这,女孩紧紧地咬住牙关,分明是赶尽杀绝,一条活路都不留给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想着想着,忽然一阵浓浓的酒气扑鼻而来,抬头一看,五个裹着皮裘满面通红的大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他们一定是喝醉了。

  “这是谁呢,哟,小可怜,大爷我帮帮你如何?”站在中间那个人舌头都已经伸不直了,咕噜噜地说了一句,旁边几个人跟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女孩低头没有理他们,这五个人站在这,正好给自己挡了风。

  那人见女孩没有反应,一把将女孩提了起来,女孩整个身躯一下子暴露在寒风中,一阵刺骨的寒冷,随后全身像刀割一样。

  借着微弱的雪光,大汉似乎把女孩看了个清楚,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是你?!贱货!”大汉手腕一上力,将女孩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女孩似乎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不惊不惧,慢慢地爬了起来。大汉见状更是生气,上去对着女孩的肚子就是一脚,随后掸了掸自己的靴子。

  “狗官的女儿,就是贱!”

  “狗官”这两个字一入耳,本是想任这帮人欺辱完后好图个安静的女孩,此刻紧紧地抓了一把地上雪泥,用颤抖的手紧紧地攥着。

  五个大汉见女孩不哼不闹,甚觉无趣,败了酒兴,吐了几口吐沫,转身走开了。

  只听啪啪两声,中间那大汉的头上正中两个雪球,那雪球捏的着实紧,就像被石头打了一样,崩碎的雪花撒到后颈里,一阵透骨的冰凉,而头则是疼得发热。

  大汉显然是真的怒了,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女孩,大骂:“小贱人!前天在菜市口还没被打够吗,今天我不教训你,我名字倒过来写!”

  女孩也不示弱,一脸怨气地瞪着那五个人。

  雪地中女孩矗立在那,尽管已经满身伤痕,但肤色之白丝毫不逊于飞雪,虽然衣衫褴褛,但也颇现玲珑的身段,那大汉原本愤怒的目光忽然闪过一丝淫色。咧嘴一笑:“啧啧,真是可怜,看他们都把你打成什么样子了?大爷带你去开荤,如何?”

  女孩顿觉情况不对,这五个人自己终究是敌不过的,就在那大汉伸手去摸女孩脸颊之际,女孩顺势抓住大汉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要不是饥寒交迫的自己虚弱得没有力气,定会将他咬下一块肉来。

  “啊~~!!”大汉一声惨叫,另外几个人也跑了上来,女孩见势撒腿就跑,这一跑,连唯一的一只鞋也跑掉了。

  可那几个大汉并不想如此罢休,“追!给我追!我今天非玩死她不可!”被咬的大汉顾不上在寒风中淅淅沥沥滴血的手掌,抽出腰间明晃晃的大刀和另外四个人一起追了出去。

  女孩此刻也顾不得寒风刺骨了,拼命的跑着,她不想,她不想这样结束。而那几个大汉酒意也未全醒,晃晃荡荡一路直追,竟始终追不上。

  就这样,追追撞撞到了郊外野林。漆黑的夜晚,这野林让人毛骨悚然,女孩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紧随而来的几个大汉在雪夜寒风中一路追赶,此刻酒也醒了大半,站在林前犹疑了一会,也钻了进去。

  野林中,被雪压低的枝丫牵牵绊绊,实在不好走,女孩躲在灌木丛中,屏住呼吸,祈求上天不要让那几个大汉发现自己。现在没有再跑,才发现自己的鞋跑掉了,两只脚由红变紫,已经没有知觉了。大汉们用刀疯砍着枝丫,灌丛,大声吆喝着女孩出来。正当女孩觉得要命丧于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厉声喝道:“大半夜的,吵什么吵!找人到宽敞的地方找去!”

  “又是哪个不要命的?”大汉们四处张望想要找到说话的人,紧接着听到一阵猖狂的笑声,在这野林中,笑声显得异常诡异。大汉们不仅脊梁发冷了。而接下来的事更让几个大汉胆颤。

  只见不远处一团忽明忽暗的红火越飘越近,不时听到噼噼啪啪踩断枯枝的声音,分明是有人走了过来。此时,几个大汉已经下意识地靠在一起:“你到底……是人是鬼!?”

  “哼!”只听冷冷一声,那团红火照亮了一个人,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婆,在红火的映衬下,老太婆裙褂上的绛红色似乎如鲜血般在流淌,而那满面的皱纹,每一道都似乎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几个大汉一看是个又瘦又干的老太婆便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没好气地问道:“你和那狗官的女儿是一伙的?”

  老太婆眼睛一斜并没有回答。

  “那女孩在哪?”一人大声呼喝到。

  老太婆看了他们一眼,阴阴的抬了抬嘴角,这一笑,仿佛满面的皱纹都笑了起来。

  “是个好货色。”老太婆生生的冒了这么一句。

  弄得平时用这句话来调戏女子的五个大汉一头雾水。

  “哼哼。”老太婆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她身旁飘忽的那团红火便越来越亮,这一下,便将她周围几十尺全都给照了个通透。

  五个大汉顿时傻了眼,老太婆身后黑压压一片,不是别的,而是一个个僵直而立的死人,脸上身上贴满了画着各色奇怪图案的符纸,此刻寒风也如阴风般狠狠地刮着每个人脊梁骨。

  “打……打扰了……”大汉们此刻脸上早已没了酒色,白的和纸一样,见势不妙,哆哆嗦嗦围作一团准备转身离开,也顾不上什么狗官的女儿了。

  只听一声刺耳的哨响,大汉们还没来得及转身,老太婆身后几具尸身飞速冲了上来,嗖嗖几下,五个头颅滚了一地,而大汉们的身躯仍然直登登地站在原地。老太婆不紧不慢的上前熟练的拍了几张符在那几个大汉身上。而杀了大汉们的几具尸身在抽搐了几下后便化作了一堆堆的黑灰,老太婆用脚将黑灰踢散,再扫了一点雪盖在上面,算是“毁尸灭迹”了。

  接下来,老太婆开始收拾那些滚落的头颅,其中一颗头颅,恰恰滚到了那女孩的脚下。女孩此时本已吓得紧咬住自己的拳头,现在又见方才还好好的一颗人头现在在自己脚下,不禁急出了眼泪,那老太婆莫非也会取了自己的头颅。

  眼见老太婆蹒跚走来,准备拾起滚落于此的这颗人头,少女闭上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要找的就是你?”老太婆终究还是发现了少女,只因少女将没有知觉的脚露在了灌丛之外。

  少女颤抖着睁开双眼,只见那老太婆已将那颗人头揽在自己腰间,而那死人的眼睛更是鼓的出奇,似乎在恶狠狠地看着自己。

  “是……是……”女孩用力从冻得裂开的双唇中挤出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字。脑中却已惊恐得空白一片了。

  “是个好货色”老太婆用同样的口气说了同一句话。

  女孩顿时不知如何是好,莫非她也要杀我,刚才空白一片的脑中此刻已是频频闪过各种念头,如何才能保全自己,逃是万万逃不掉的了。

  “扑通”一声,女孩的膝盖深深的陷入雪地里,她俯身磕头,大声说道:“请……请高人收我为徒。”随后便一直磕头。

  老太婆倒也让她这举动小小一惊,眼珠子转了转,再次仔细看看了眼前的女孩,邪邪一笑,说道:“跟我来。”转身走开了。

  女孩听到,倒是松了一口气,她多怕老太婆趁她磕头时取了自己项上人头,而此刻也不敢有半点放松,顾不上手脚的僵硬赶紧爬了起来,跟在了老太婆身后。

  雪夜的野林中,一团红火摇摇曳曳,一个穿着绛红色裙褂的老太婆,身后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以及那十几具贴满符咒的行尸,一步一步浩浩荡荡却也踩不破雪夜的寂静。女孩心中仍然惊恐,那几个大汉的头颅就在她身后由一众尸身捧着,个个瞪着眼珠,张大了嘴,就像一直瞪着自己,女孩觉得后背一阵阴冷,不禁加快了脚步,靠近了那老太婆。老太婆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笑了笑,继续向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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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苏醒之尸

  不知走了多久,天已经蒙蒙亮了,雪也小了许多,零零星星寂寥的飘着,刚刚落到女孩的手臂上就消失了,女孩抬头看着天边弹丸般的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忽然很开心,竟忘记了寒冷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老太婆头也没回。

  “我,我以为自己会在昨晚冻死呢,现在总算熬过来了。”女孩此时似乎对老太婆少了些许戒心。

  “你不会冻死了。”老太婆说道,在一个矮矮的山洞口停了下来,心中则想着这女孩竟然这么快的就忘记了恐惧,也许,她真的适合当自己的传人。

  女孩随着老太婆进了山洞,那些尸身则站在了外面。一进洞,老太婆便点起了火折子,口中念念有词烧掉了一张符,往洞中间的柴堆上一扔,柴堆瞬间熊熊燃起,火光却照亮了整个山洞,是一种暖暖的金色,山洞顿时温暖起来。女孩不禁看呆了,莫非那团红火也是这样造出来的,难怪昨晚跟着老太婆走了那么长的路自己都没有冻死。

  老太婆看着女孩的表情笑了笑,走到火堆后面,在一堆杂物中挑了一套衣服,一双鞋子,递给女孩。

  “给我的?”女孩不敢相信的问道。

  “我不能让我唯一的徒弟穿成这样。”老太婆将女孩全身上下扫了一眼。

  女孩有点受宠若惊,自从爹爹走后,受到的都是恶言恶语,没有人对自己这般好,女孩双目一红,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徒儿拜见师傅!”

  老太婆没说什么,又递了递手上的衣物,女孩小心的接过,那是和老太婆一样的绛红色裙褂,还有一双深红色缎面的绣花鞋,只是那绣样,女孩仔细看了看,竟然发现绣的是蝙蝠,不管这么多,今天总算能穿一套像样的衣服了。

  “那边有个温泉,”老太婆朝山洞一头指了指,“你去洗洗,换了这身衣服。”

  女孩一望,山洞那头果然还有一个小的洞穴,“我去洗了。”女孩向老太婆鞠了一躬,抱着衣物走了过去。老太婆则走向山洞外。

  那小洞穴中果然有一个温泉池子,不是很大,但热腾腾的水气,让女孩兴奋无比,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洗过一个澡了,此时此刻,定要好好泡泡自己冻伤手脚。

  女孩坐在温泉池中,轻轻擦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瘀青,一边念着:“这是王乞丐打的,这是陈三打的,这里是……李富!这里是……”她能记住每一处伤痕是如何来的,是谁造成的,看着平静的水面,女孩的心却无法平静,眼下总算是得了一个落脚的地,那老太婆虽然邪乎,但和那些欺负自己的人比起来,真是再好不过了。想到几天前她在菜市口被人追打,当她爬回破庙时,又发现位子被王乞丐占去,更被一众乞丐扔了出来,她发誓,她要向所有人讨回一切。

  约摸半个时辰后,女孩换洗一新地走了出来,人也精神了许多。老太婆蹲在那回头看了看说道:“很合身嘛。”

  “是啊,谢……”女孩正欲走进老太婆向她表示感谢之意,一个“谢”字还没出口,可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胃一下子翻腾起来,她恶心得要作呕,但空空的胃里什么也吐不出来。

  老太婆将那五个大汉的头颅搬了进来,此时每个头上都贴了一道符,头颅正在慢慢的溶解,现在看见的是五个血肉模糊的肉球。

  老太婆看到女孩的反应,笑了笑道:“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先适应了这些再说,先去给蛐蛐洗个澡。”

  “蛐蛐?”女孩抚着自己的胸口,她尽量不去看那五个头颅,心中嘀咕着蛐蛐也用洗澡吗,眼神则在地上四处搜索着老太婆口中的蛐蛐。

  老太婆看到女孩的样子甚是好笑,起身走到事先取衣物的那堆东西前,呼啦一声揭开了一块青色布毯。“这就是蛐蛐,”老太婆神秘的笑着,“洗的时候小心点,他可是我的宝贝。”

  老太婆口中的蛐蛐不是别的,而是另一具尸身,想想也是,和这老太婆在一起的除了自己外不都是尸身么,只是这具似乎与众不同,静静地躺在山洞里的木板车上,还有毯子盖,不像别的贴满了符纸在洞外吹冷风,即使是昨天新收的几个“好货色”也不例外。

  “这……死人怎么洗,只洗脸吗?”女孩面露难色,她没想到新拜的师傅这就给她出了一个难题。

  “怎么行!”老太婆大声喊了起来,“一定要全身上下洗个干净,你带他到那温泉池慢慢洗。”

  听老太婆的口气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女孩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一看那尸身,想也没想破口而出四个字:“是个男的!”她开始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那个老太婆。

  老太婆目不斜视地盯着那五个头颅,硬着口气说道:“想要当我的徒弟,连这都做不到,我怎么教你更复杂的。要不……你在这看着,我去洗。”老太婆说完就准备起身。

  “不了不了……”女孩实在是受不了那些血污,与其盯着五个血肉模糊的头颅,还不如盯着一具干干净净的尸体,“我这就去洗。”

  女孩准备了十足的力气来背那具叫做蛐蛐男尸,奇怪的是,男尸竟全无重量,毫不费力便背了起来。这让女孩有些意外,她颠了颠,向另一个洞穴中的温泉池走去。

  老太婆看着,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就像她杀死那五个大汉时一样,满面的皱纹都诡异地笑了起来。

  温泉池依旧冒着腾腾的热气,女孩却在那发呆,经过了昨夜,现在让她单独和一具尸体在一起,她也不多怕了,只是……女孩干干的坐在地上,看着那具叫蛐蛐的男尸,是个年轻男子,身子还挺长的,这莫非是什么“上等货色”,让那老太婆师傅视他为宝贝,实在看不出来他胜在哪里,要说年轻,外面也有,要说强壮,他是绝对比不过昨晚那五个大汉的。

  想着想着,女孩迟迟没有开始为蛐蛐洗澡,老太婆也没有催她,就这样时间一分分过去,女孩竟靠着山墙睡着了。

  再醒来时,女孩仍然还是在温泉池旁,温泉腾腾的冒着热气,男尸蛐蛐一动不动地躺在一旁。

  “啊,竟然睡着了,完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要是让师傅知道……”女孩脑海中闪过那五个头颅瞬间落地的情景,不禁全身发麻,马上开始手忙脚乱的解那男尸蛐蛐的上衣。才解了一点,便露出了那男子的颈部和锁骨,女孩面颊一红,用力闭上了自己的眼睛,衣裤一顿乱解,然后迫不及待的将蛐蛐推下了温泉池,好在是个死人,不用担心会溺水,多泡泡应该就会干净了吧,女孩这样想着,不知所措地坐在池边等待着。

  这回是真不知过了多久了,女孩的心噗嗵噗嗵的跳个不停,在这不大的洞穴里听的异常清楚。是时候把他捞上来了,女孩心里想着,于是先在池边将衣裤摊开摆放好,方便到时候穿,然后闭着眼睛伸手去池中捞蛐蛐。手在池中晃了两圈便抓到了蛐蛐,女孩感觉到,是手臂,轻轻一拉,蛐蛐整个身子都被拖了上来。按照事先排好的衣服,女孩小心的为他穿上了衣服。满头大汗的背着他走了出来。

  “洗完了?”老太婆似乎已经处理掉了那五颗头颅,现在正坐在火堆旁。

  “嗯。”女孩点点头,向洞外望去,外面一片漆黑,已经是晚上了,看来,自己真的是洗了“很久”。

  女孩走到老太婆身后,把蛐蛐放到了木板车上,也靠着火堆坐了下来。

  “我要出去,你看着这里。”老太婆说道,也没给女孩问话的机会,就起身走出了山洞,临走前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殳言。”女孩说道。

  老太婆点了点头,踏进洞外夜色中,女孩感觉到,她将洞外的那些尸体也带走了。

  现在,就只剩自己和这个蛐蛐了,殳言默默注视着跳动的火焰,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蛐蛐,不看到好,这一看,倒将殳言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在短短一天里,殳言经历了活人变死人,死人还是死人,而现在她面对的是——蛐蛐坐了起来,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的盯着殳言。

  “啊!”殳言大叫一声,连滚带爬的出了山洞,可外面寒风瑟瑟实在是冷,殳言只好往洞内站了站,缩在洞口,战战兢兢的看着蛐蛐。

  “你是谁?”蛐蛐开口问道“你怎么穿着我娘的衣服?”

  “娘?”殳言心想,莫非他是老太婆师傅儿子,难怪说他是宝贝。

  “我……我是你娘的徒弟。”殳言慢慢的走近了一点说道。

  “哦,又有一个新徒弟啦。”蛐蛐笑了起来,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让殳言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你……不是死人吗?”殳言又向前走了几步,试探性地问道。

  “什么?我活得好好的,只是白天要睡觉而以。”蛐蛐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更站了起来,向殳言走了过来。

  “你……你……你要干什么?”殳言慌忙退了好几步。

  蛐蛐一把抓过殳言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一阵暖意透过殳言冰冷的指尖。

  “热的吧?不是死人。”蛐蛐笑着说道。

  殳言觉得脸上一烫,赶忙收回了自己的手,抬头看了看蛐蛐,近看,长得还不错嘛。

  “别怕,别怕,他们刚开始时都是这样的,以为我是诈尸。”蛐蛐拖着殳言的胳膊将她带到火堆旁坐下。

  “‘他们’是谁?”殳言心中忽然升起疑云。

  “就是娘的徒弟咯,他们帮我洗澡时都以为我是个死人呢,哈哈……”蛐蛐大笑了起来,可笑声渐渐变得僵硬“洗澡……”蛐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殳言,“你给我洗的!?”

  “是的。”殳言无奈地点了点头。

  蛐蛐做了一个让殳言更加无奈的动作,只见他迅速地将两只手臂抱在自己胸前,一双大眼睛无辜中又带着点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殳言,似乎被殳言怎么了一样。

  “是你娘让我洗的。更何况我闭着眼睛,什么都没看到!”殳言觉得这是蛐蛐对自己天大的冤枉,尽管自己的确看到了他的颈部以下那么一点点。

  “呼~”蛐蛐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手臂,那副表情似乎在说:“好在,好在……”

  殳言忽然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吃亏的人,大声说道:“我是女孩子,要说吃亏的话,也轮不到你吧。”

  “是吗?”蛐蛐一脸惊讶,那表情似乎在问“为什么”。

  殳言不想解释了。让蛐蛐这样一闹,刚刚要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呢。

  “你叫蛐蛐?”殳言开始转换话头。

  “嗯。”蛐蛐拨了拨火堆,轻轻应了一声。

  “你娘以前收过几个徒弟?”

  “不记得了,很多就是了。”蛐蛐继续拨着火,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殳言说道:“女孩子你倒是第一个。”

  殳言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不安,她继续问道:“那那些徒弟都去哪了,我怎么没看到。”

  这回轮到蛐蛐一脸疑惑了,“没看到吗,他们一直和娘在一起呀。”

  一直在一起?……殳言想到了老太婆身后那黑压压的一众行尸……莫非——那,就是做她徒弟的下场吗?

  殳言开始担心起自己来,也隐隐感觉到了害怕这两个字,也许现在逃还来得及。

  “给你吃。”蛐蛐将一个鲜红的果子递到殳言面前,殳言一看,马上想到了那五个血肉模糊的头颅,又是一阵反胃,她极不自然地站了起来,说道:“我去,外面透透风。”

  “等等,外面那么冷。”蛐蛐想要喊住殳言,殳言却头也不回地向外冲去。

  要快逃,要快逃!……殳言对自己说道,忽然他撞到了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穿着绛红色裙褂的老太婆。

  “娘!”蛐蛐在殳言身后开心地叫了一声。

  老太婆似乎瞧出了殳言慌张的神色,冷冷的问了一句:“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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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迷离之林

  殳言脑中嗡的一声,忽然没了主意,“我……我……”

  “她想去外面透透气。”蛐蛐咬了一口那个没有送出去的鲜红的果子,接过了殳言的话。

  老太婆看了看殳言,殳言的下巴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不敢抬头看老太婆一眼。

  “外面风大。”老太婆低声说了一句,走进山洞,坐在了蛐蛐旁边。

  殳言此时不知如何是好,进也不是,走也不是,竟僵在了洞口。

  “你也进来呀。”蛐蛐向她招了招手,殳言只好又走了回去,乖乖地坐在了火堆旁。

  “给你!”老太婆扔过来一个东西。

  殳言伸手一接,发现是一支鸡腿。吃还是不吃,殳言心中的斗争马上拉开了阵势,嘴上却没忘了说:“谢谢师傅。”

  而此时老太婆也拿着一支鸡腿啃了起来,不出多会,老太婆手中就只剩下一根骨架子了。只听“啪”的一声,她将骨架子扔进了火里,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

  眼见老太婆吃完,殳言那空了许久的五脏庙也发作起来,动静大得让殳言瞬间抛开了所有顾虑,下定决心用这支鸡腿来祭自己的五脏庙,即使是被毒死了,好歹也是个饱鬼。正当殳言准备一口咬下去时,忽然感到旁边有两束光直直地射了过来,使得殳言这颇具气势的一口硬是没有咬下去。殳言眼珠子向旁一转,看见蛐蛐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手中的鸡腿,那两束光就是来自于蛐蛐那对大眼睛,只不过,已经由先前的明晃晃变得闪悠悠的。很明显,他想吃。

  殳言心中忽然有了主意,眼神一转,将鸡腿递到蛐蛐面前,笑着说道:“你吃,我还不饿。”

  后面这句话简直违心得让殳言的眼泪猛往肚中流。

  蛐蛐也不推却,他笑得很开心,“好啊!”伸手就去接。

  “蛐蛐!”老太婆严厉地喝了一声,“你吃这个。”说完扔给蛐蛐一个纸袋子。

  蛐蛐眼神顿时暗了下来,拿起袋子,打开来,从里面拿出一个鲜红的果子,就和他先前吃的那个一样,可怜兮兮地咬了一口。

  为什么蛐蛐不能吃?难道这鸡腿真的有毒?殳言此时心中打鼓,胃也打鼓,却更是不敢下口了。

  老太婆看出了殳言的顾虑,“快点吃!”突然间怒吼一句。

  惊得殳言一把将鸡腿塞入自己口中,管它,死就死吧!

  金黄色的火焰妖娆地扭动着腰身,山洞中间的火堆整整一天都不见添了半根柴,可如今仍旧燃得很旺。火光下,老太婆已经躺下睡了。而殳言,吃完那只鸡腿已经有一两个时辰,迟迟都没有等到毒发作,看来应该没事。可是蛐蛐却一直没有安静过,他总是不断地找殳言说话,殳言口中应付着,心里却颇不耐烦了,由于担心老太婆察觉到自己的顾虑,殳言也不敢多问蛐蛐一些问题,只有一味地招架蛐蛐的发问,谁知那老太婆是不是装睡呢。

  此时的殳言烦闷多于恐惧,她几乎已经忘了事前对蛐蛐还有所防备,忘了就在几个时辰前,蛐蛐还是一具冰冷的死尸。

  “殳言,你多大了。”蛐蛐此时已经知道了殳言的名字,接下来询问年龄了。

  “快满十六了。”殳言有气没力的支吾了一句,今年谁也不会记得自己的生辰了吧,因为,爹爹已经去了。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哪的人呀?”蛐蛐的好奇心并没有因殳言苍白干巴的应答而降温,但这回却问中了殳言的痛处。

  “为什么总是你问我,我问你,你多大了?”殳言硬梆梆地顶了回去。

  蛐蛐倒也认真,眼珠子一转,似乎在算,他扳完左手的手指头,又扳右手的,想了想,摇了摇头,又开始重新扳左手的……

  看着他那费神的样子,殳言又气又好笑,其实自己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就二十左右嘛。

  忽然蛐蛐眼神一亮,似乎有了答案,正当开口……

  “算了,算了,你说说你以前干什么的吧,哪的人呀?”殳言不想和蛐蛐这样耗下去。

  “我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跟着娘,娘去哪,我就去哪。”蛐蛐的这个回答有些落寞。

  殳言可听不出什么落寞,她现在眼皮开始打架,困得要命,正用全部的精力与睡魔抗衡。她不敢睡,她怕睡着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蛐蛐好像没有说话了,山洞中忽然很安静,殳言半睁半闭着眼睛反反复复在心中念着——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

  “杀了他,杀了他!……”

  “狗官!你也有今天!……”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一定要他死,为什么!?”

  刽子手举在腰间的青白大刀下是一个低头不语等待死神降临的人,没有呼天抢地,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笑,没有泪,没有最后一口饭,没有最后一杯饯行酒,他似乎很清楚的知道,黄泉路上注定要孤身一人了。

  “爹,你看我一眼呀,爹,你看我一眼呀……”

  为什么所有人都想你死,为什么你都不为自己辩解!

  那人抬头似乎看到了什么,寒光顿时涌了上来,双目一闭,此生最后一个心愿,就是希望独自在世上的她能够活下去。

  “时辰到!行刑!”

  她的心瞬间崩碎,除了眼泪,她什么也不能给他……

  刽子手缓缓抬起大刀,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寒风卷沙而来,抽打着在场每个人的脸,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刀落的那一刻,除了一个人……

  红红脸儿

  黛眉儿弯

  盈盈笑看桃花开

  桃花生得十分艳

  不及娃娃半分娇

  红红脸儿

  黛眉儿弯

  盈盈笑看桃花开

  桃花生得十分艳

  不及娃娃半分娇

  ……

  刑场上歌声幽幽飘起,声声都似在泣血,声声都如在滴泪。偌大个天地,此刻只有风声夹杂着歌声在每个人的头顶盘旋,那些大喊夺命之人此刻竟也感到一丝不忍。

  将死之人淡淡一笑,有这歌声相送,也许,自己在黄泉路上也不觉孤单了……

  “爹!”殳言大呼一声坐了起来,自己终究还是睡着了。

  在看到自己完好无损后,殳言松了口气,轻轻抹掉脸颊的泪痕,环顾了一下四周,洞外已经是新的一天,老太婆又出去了。

  “蛐蛐?”殳言忽然觉得少了什么,只见火堆后面的木板车上又用那块青色布毯盖住了。

  殳言打从心底里猜到了什么,但好奇心仍然驱使她走进那木板车,轻轻揭开了青色布毯。不出她所料,布毯下面正是蛐蛐,他现在又和昨天那具尸身没有区别了。

  “真的只是白天睡觉吗?”殳言想起了昨夜蛐蛐对她的解释,不禁伸手去探蛐蛐的鼻息。

  这一探,将殳言的心骤然拧了起来,“死了!?”殳言不由得退了两步,顿觉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不简单,而现在,她也不想弄清楚这里面的是非因果,她只是不想白白送了性命,成为那群行尸中的一员……而此时,不正是逃离的最佳时刻吗?

  殳言扭头就向洞外跑,脚一绊,差点一头栽了下去,回头一看,一个褐色雕着奇怪花纹的陶罐被殳言踢翻在地,几个又大又闪的金元宝滚了出来。

  殳言万万没有想到那老太婆居然收着如此多的钱财,若拿着这笔钱财逃掉,殳言下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不用和乞丐争破庙中的位子,不会为了一口饭被人大街小巷的追着打,可以回到以前,回到以前……殳言猛然间想到刑场上大刀落下的那一刻,全身不由得一颤,回到以前又如何,爹爹已经不在了,那些金元宝在殳言眼中此刻就如同万恶之源,诱惑却又让人憎恶。

  那老太婆好歹也算救了自己,给了自己一身衣衫,让自己果腹,多少都算有恩,如今偷她钱财离去,并非义举,自己纵是再困难,也不能卑贱下流到如此。殳言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山洞。

  洞外空空一片,想必老太婆到哪都带着那些行尸,殳言这会儿确定自己可以放心大胆地逃了。

  野林上方明日当空,积雪渐渐化去,阳光纷纷穿过弯弯曲曲的枝丫,落在白荧荧的雪地上,枯枝上附结着晶莹的冰柱,默默地滴着清泪,折射着阳光七彩的笑容。和那晚阴森的氛围不同,此刻的野林倒有一番迷离的仙气。

  但这仙气仍不能使殳言有片刻放松警惕,野林中毕竟不及洞内温暖,殳言抱紧了双臂,快速的走着,望着树上雪融的快的一边应该就是南方,出了野林应该就是城镇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殳言依旧在林中转圈,记忆中这片林子并不大,今日却似没了边际。

  当她扒开挡在路前的枝丫走了出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山洞——她又回到了原点。殳言立马转身背对着山洞跑开,她一路奔跑,不敢停下脚步,自己的喘息声共振着耳膜,越发翻搅着心中的不安。“直线,直线就不会回来了。”殳言在心中默念,可事实再一次将殳言抛下谷底——直线的另一端依旧是赫然卧在那的山洞。殳言心中的不安已经要满溢出来,她努力地使自己镇定,转身决定再试一次。

  “你还要走第三次吗?”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殳言心一提,缓缓回过头来,老太婆正站在山洞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连同她身后那一众尸身。一阵寒风奔驰而过,吹得洞口和尸身上的纸符呼呼作响,时间瞬间凝固了。

  “跟我进来。”老太婆的口气似乎是命令。

  殳言自觉已是上了砧板,只待任人鱼肉了……

  洞内的篝火仍不知疲倦的跳着,殳言却觉得这团火随时都可能扑向自己,吞没掉她。不知道是因为刚刚跑了太长时间,还是惧怕得难以平静,她此时喘气喘得十分厉害。

  老太婆扫了一眼掀开一角的青色布毯,以及被踢翻的陶罐,忽然间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就向箭一般射向殳言全身,殳言自知无路可退,闭上眼睛等待着老太婆的“判决”!

  许久,笑声停止了,老太婆却没有了动静,殳言小心地睁开双眼,一张皱纹满布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啊!”殳言一惊,竟喊了出来。

  老太婆脸上出现了难得的喜色。她从腰间的布袋中掏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布袋,抓过殳言的手,放在了她的掌上,说到:“从今天起,你就正式成为我的徒弟了!”

  殳言心中一片疑惑,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和我学本事,帮我完成我要你做的事!”老太婆似乎知道殳言心中所想,接着说道:“没错!我以前是收过徒弟,可他们都是王八蛋!不仅贪我钱财,还害我蛐蛐,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只配做尸体!”

  老太婆似乎提起来就生气,看来外面那些尸身真的是她以前的徒弟了。

  “你不同,”老太婆抱起那个装满元宝的陶罐,“你聪明,方向感也不错,那些摸不清东南西北的人定会在林中一直兜转,直到饿死、冻死、累死……”老太婆挑起嘴角,笑了一下,“你居然两次都回到了洞口!”她样子十分惊喜,“而且你没贪我的钱,也不那么害怕尸体,我要训练你当我的接班人,让那些瞎了眼的好好瞧瞧!”

  殳言此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的脑中现在思绪很乱,但又好像理清了一条脉络,只是清楚得有些不可思议。

  忽然,殳言觉得指尖一阵刺痛,只见老太婆刺破了她的手指,将渗出的血液抹到了一张黄符上,老太婆口中念念有词将黄符折了折,折成了一个六角形状。

  “从今以后,你必须照我说的做,不准背叛我,否则,你一样可以站在洞外!”老太婆手执那六角纸符,举到了殳言眼前定了一定,遂放入了自己腰间的布袋中,瞪着殳言,那神情,正等着殳言的回答。

  “我……”殳言支支吾吾有些犹豫。

  “你不是想报仇吗,不学身本领,如何报仇?”

  殳言睁大了眼睛,她怎么知道,莫非她偷听……?转念一想,当前保命最重要,既然事已至此,只好走一步看一部,那老太婆的本事虽然毒辣,但用来防身却绰绰有余,至于报仇,那是迟早的事!学会了老太婆的本事,再逃,胜算会更大。

  殳言浅浅一笑,跪了下来,额头点地,“徒儿拜见师傅!”

  洞中火堆愈燃愈旺,相视而笑的师徒俩,心中却各有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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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迷迷迭迭

  我站在白日下,

  黑暗在耳畔呼吸。

  眼眶中,是无常的虚影,

  夺眶而出的,是不可企及的叹息。

  谎言如歌,

  歌声却是诳语。
@
  我曾经用力地看穿真相,

  但却盲了自己的眼睛。

  我曾经努力地留住黄昏的影子,

  但却撕裂了黎明。

  我曾经紧握着一个人的心,

  但却……将它抛在了风里……

  太阳正往屋檐的西角滑去,此刻已是长沙城的午后了。云来客栈一天中难得在这个时候捉个清闲,明凤坐在客栈门口,一幅百无聊赖的样子,小二们也聚在一起闲聊,不时传出阵阵哄笑。只是说到那天的奇怪姑娘,谁都很好奇,可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三天啦,没出房门一步!”一个小二压低了嗓子说到。

  “饭菜也不让送。”这个说得倒声音响亮。

  接着是一片啧啧。

  明凤听着这些,此耳入,彼耳出,还能说什么呢,金子也收了,爱怎样就怎样吧,这点明凤还是十分想得开的。

  忽然一阵禅铃声由远及近,明凤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衫发饰。一个戴着毡笠,穿着束腰短衫的老人走进了客栈。那老人似已年过花甲,精神矍铄,朴素的衣着,却盖不住眉宇中聚着的一股贵气,而禅铃声则来自于老人身后的一位云游僧——云游僧手持紫金禅杖,蓄着近一尺长的白须,两道利眉却漆黑如墨,明凤猜不出他的年纪。

  “两位……住店?”明凤式招牌笑容加上亲切的语气。

  “这两日有没有一个红裙女子前来投栈?”老人开口问到,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她带着一具尸首。”

  “有!有!有!”一众小二冲上来说到,被明凤一眼白到了一旁,不敢再出声了。

  老人和云游僧面露悦色相视而笑,“她现在何处?”

  “唔……有什么事吗?” 明凤式招牌笑容加上亲切的语气。那姑娘可是贵客,更何况随便透露住客的情况有违他们这一行的规矩。

  忽然间,云游僧眉头一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大步向客栈内院走去,老人也赶紧一同跟上。

  “你们干什么!不能乱闯!不能……”明凤似已阻止不了,急忙也跟了上去。

  “快走,快走!”一众小二也紧随其后,他们期待着有一出好戏。

  云字一号房前,云游僧停下了脚步。明凤一看,房门紧闭,仿佛自从那日亲手将它关上后,便再也没人触碰过它。云游僧身后的老人焦急难待,鸣凤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人便一把推开了房门——豁然竹香、碧翠家私、杏黄门扉……不见少女红裙,不见冰冷尸身……

  云游僧叹息地摇了摇头,老人却失望至极。

  明凤看着空无一人的云字一号房,心中又惊又疑,再看看那老人和云游僧,只觉最近这些日子怪人怪事特别多……

  转眼间,殳言跟着她的老太婆师傅已经学了三个月了,与其说是徒弟,殳言则更像一个工具,一个画符纸的工具。三个月了,雪融春至,天气渐渐转暖;三个月了,殳言不在洞内就在洞外;三个月了,殳言画了整整三个月的符!

  此时此刻,洞外的夜幕又一次的降临,老太婆师傅不在,殳言也从来没有多嘴问过她的去处,或者说,她根本没有那个空闲去理会这些,因为她每天都要完成大量的画符任务,即便是现在,她的手也已经有好几个时辰没有停过了。

  朱笔黄纸——殳言这三个月全部,如今,她的手势已练得相当熟练,老太婆师傅看起来似乎非常满意。

  一阵轻气擦过殳言的面颊,“蛐蛐!你别靠我这么近,我正在画符呢。”殳言没好气地说道。

  只见,原本紧贴着殳言的蛐蛐叹了一口气,默默走到一旁坐了下来,开始吃他的鲜红色的果子。

  是的,殳言已经习惯了这个忽死忽活的蛐蛐,同样,她也没有问老太婆师傅蛐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至于原因,和前面差不多,而且对殳言来说,目前的蛐蛐对她没有威胁,他只是每天晚上醒来,找她说话,吃红色的果子,其他一切正常……就是给他洗澡麻烦点,老太婆仍然让殳言给蛐蛐洗澡,殳言的做法可以总结为一个字——泡!总之,非常事就要用非常心去对待。

  嘎嘣、嘎嘣……蛐蛐吃得甚是热闹,也难怪,每天吃得都是同样的鲜红色果子,不敞开心胸、放开怀抱的吃,只怕早因难以下咽而饿死了。而和蛐蛐相比,殳言在吃方面的待遇则要好出许多,老太婆师傅每天都会从外面带回不错的饭菜,三个月来,殳言不仅身上的旧伤好得七七八八,人也胖了一点点,但她不曾吃过蛐蛐的红果——老太婆师傅不准。

  一阵阴风溜进洞来,殳言微微吸了一口气,按住吹起的符纸继续画着。忽然双肩一暖,蛐蛐将自己平日盖的青色布毯披到了殳言身上,殳言心中清楚,这三个月相处下来,蛐蛐虽然是个未解开的谜团,但作为夜间有生命的他,是个细心单纯的人,他的世界是怎样的,殳言还看不透,现在也没有那个打算。

  “……谢谢。”殳言看着蛐蛐笑了笑,“只不过,能不能换我的那条毯子?”好歹这条青色布毯白天盖着的是个尸体。

  “我这条不行吗?”蛐蛐并没觉有什么不妥。

  殳言不欲多辩,“谢啦。”低头继续写着符纸,同时隐隐嗅到了布毯上淡淡散出的奇异香味。

  “娘!”蛐蛐喊了一声,殳言抬头一看,老太婆师傅回来了,“师傅。”

  老太婆今晚似乎心情不错,她从腰间的小布袋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纸符,折成条状,蹲在蛐蛐面前,将条状的纸符绕在了蛐蛐左手的中指上,成了一个指环的样子。老太婆握住蛐蛐的左手,注视着蛐蛐的瞳孔,说道:“明晚看你的啦!”

  遂又转头向殳言说道:“你和他一起去。”

  “去哪?”殳言心念总算不需画符了,但又多了一份顾忌。

  “做我们这行该做的事!”老太婆笑得极为阴森。

  说实话,殳言现今都不知道老太婆是做哪行的,以及蛐蛐又可以干些什么,明晚,明晚一切就可以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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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浴血之月

  前篇

  这天是十五,月光皎皎,夜色沉沉,初春的夜晚,还是比较寒凉的。城外远郊山头的一座山寨中却未感染到分毫夜色,喧嚣声惊得明月将半张脸藏在了云后——夜更加的黑了。山寨中的人似乎要彻夜狂欢——是的,为了庆祝他们刚刚做了一票大买卖——一个南行的商队,三十六条人命,成千上万两金器珠宝,以及大批价值不菲的商货。

  两个捕快穿着的人,一老一少,站在山脚向山上望去,“呸!一群畜牲。”年轻的咬牙切齿地说道。

  年老的摇了摇头:“看他们还能猖狂多久!”

  “大人知道这事吗?”年轻的忽然不解地问道。

  “知道,陈老爷辛苦捡回了一条命,可不想这样轻易罢休,大人也很想早日把这伙山贼办了!”

  说完,年老的又低声补充道:“你走运,一来就碰上这种好事,放聪明点,准有你好处……”年老的使了使眼色,年轻的赶紧猛地点头。

  一阵冷风低低掠过……的

  “他们什么时候来呀……”两人搓着手同时向路的那头望去……

  “把前面九个带回来。”老太婆递给殳言一叠符,不多不少正好九张,殳言将它们放入腰间的布袋中,她认得出来,那是直行符。老太婆帮殳言好好整理了一番衣衫,那样子,就像殳言要去相亲一样。随后她又检查了一下殳言腰际布袋中的物品——符、摄魂铃、一包盐、几个鲜红色果子,果子是给蛐蛐带的。

  而蛐蛐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拇指摩挲着左手中指上那个用符折成的指环……

  殳言瞟了他一眼,蛐蛐两手空空——他什么也不用拿。

  “不要给我丢脸!”老太婆严肃地对殳言说道。是啊,这是殳言第一次出师,尽管殳言仍未搞清楚自己这三个月都学了些什么。

  老太婆将殳言和蛐蛐两人送出了山洞,点燃一张纸符向空中一扔,一团红火颤微微地飘了起来,就如同第一见到老太婆时的那团红火一样。殳言知道,那是赤火符,而洞中燃着的,是黄火符。

  “跟着火走,就可以了,到时会有人接应你们,蛐蛐知道该怎么做。殳言,你要好好配合蛐蛐,记住,一定要把前面九个带回来!”老太婆再次叮嘱了一遍。

  “什么是前面九个?”殳言早就想问了。

  “到时你自会知道。”老太婆答得干脆,“快走!”她推了推殳言,催他们上路了。

  一路上,那飘悠悠的红火只能照到脚下,前方是什么,谁也看不到。殳言总觉得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但在心底里也着实希望这条路没有终点,那个终点让殳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奇怪的是蛐蛐今夜特别安静,他没有说一句话,一直默默地跟在殳言身后。殳言对一语不发的蛐蛐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尤其是在这种阴暗小径上更是应该说说笑笑,他却偏偏安静的如黑夜一般。

  “你怕月亮吗?”殳言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蛐蛐抬头去看月亮。

  “你怎么一出山洞就不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怕月亮呢。”殳言真是胆子越来越大,现在仍不忘调侃。

  扑哧一声,蛐蛐笑了出来,殳言也笑了,这样,这条路或许会短一点……

  阿嚏!年轻捕快响响地打了一个喷嚏,那声音大得竟让老捕快竖起了手指在唇上“嘘——”生怕山贼听到了动静。年轻捕快怪不好意思,马上用手遮起了嘴,在老捕快耳边小声说道:“什么时候来啊,都近亥时了,冻死我了……”

  老捕快也面露急色,忽然他瞪大了眼睛,扯了扯年轻捕快的衣袖:“来了,来了!”

  一阵刺鼻的香味扑鼻而来,年轻捕快又想打喷嚏了,老捕快连忙捏住了他的鼻子。远远那条野径走来的是蒙蒙胧胧两个轮廓,两个捕快都瞪大了眼睛想看个清楚,来得正是一男一女,和大人与陈老爷说的无异。

  “你们……”

  “是的。”来得那个男子打断老捕快,点头答道。

  老捕快也没多问,只想快点完事,“他们在上面,”他指了指山上庆祝得热火朝天的山寨,“你们快去吧。”

  只见那男子笑了笑,飞快地向山寨冲去,女人则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也没有搭理两个在冷风中杵了一夜的捕快。

  “我们在这等你们啊!”老捕快向那两人喊道,扯了扯莫名其妙地年轻捕快,拉着他匆匆离去了。

  “殳言……”

  “嗯?”

  “你……穿成这样很好看。”蛐蛐语气有点僵硬,他没看殳言,抬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殳言回头看了看蛐蛐,莞尔一笑,心中说了一声,谢谢,嘴上却道:“你夸我还是夸月亮?”

  “你!当然是你!”蛐蛐急得凑上前来解释。

  “哼,我也知道好看。”殳言笑着对蛐蛐说道,蛐蛐点了点头,呵呵地笑了起来。

  此刻,殳言已经没那么忧心终点了,因为,蛐蛐似乎是个可信的人,有他和自己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更何况老太婆师傅那么宝贝他,是不会让他去涉险的。

  殳言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信任蛐蛐了。

  现在气氛很好,殳言感觉是个“盘问”蛐蛐的好时机,可正当开口发问时,声音却在喉头哽住——她不知从何问起,问些什么了。就在殳言绞尽脑汁,抬起胳膊挠头的时候,手腕被蛐蛐一把抓住……那是冰冷的掌心。

  红火忽然间变得很亮,亮到透白……

  白晃晃的火光下,蛐蛐的表情变得如刀削一样冷冽,那一刻,殳言感到了蛐蛐真真切切的心跳,每一下都仿佛重重地敲在殳言的心里,夜骤然间收缩,除了心跳,什么也没容下。

  殳言此刻也说不上怕,只是……很紧张,她感觉到了,那种逼人而来的危机感居然可以如此之清晰明显。这难道是三个月画符的成果吗?

  蛐蛐一把将殳言从身前拖到身后,“跟着我,别离开我后面,”他的语气硬了起来,和以前大不相同“记得,前面九个!”

  还没等殳言反应过来,蛐蛐便飞速地向前冲去,殳言也跟着向前跑入那弥漫着危机感的黑暗中,前面到底有什么?!!

  后篇

  沿着山路曲径向上一路奔跑,殳言只觉一阵奇异的香味越来越浓,最后竟刺鼻起来,这香味和蛐蛐身上的有点像,但却让人挖心般难受。

  眼见蛐蛐在前面跑得飞快,现在几乎已经不见踪影。殳言从来不知道他可以跑得如此之快,好在那团变得透白的红火始终围绕在殳言身旁,为她指引着去路。殳言想着老太婆师傅的话跟着火焰竭力地跑着,不敢停下,她边跑边反问自己为何不害怕即将要面对的事情,为何没有被那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惊在原地,反而拼命向恐惧的源头奔去?倘若一定要说原因,那便是因为这是老太婆师傅的命令……或者是自己真的已经出师了,什么都不怕……也许是自己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自己的恐惧……还是……担心那飞奔在前的蛐蛐……

  蛐蛐在山寨口停下了脚步,山寨中灯火通明,却一片死寂,血液汇成的溪流从山寨中淌了出来。蛐蛐握紧了拳头,一步一步走了进去……满目尸山血海。

  奇异的香气包裹着残肢断臂、破碎尸身的血腥味渗入了风中,令人作呕。蛐蛐跨过一具具尸体,慢慢地走着,脸上却逐渐现出了愤怒的神情。

  霎时,一阵劲风直逼蛐蛐眉心……

  “蝗!”

  劲风缓了下来,一根削得尖细如针的竹签在蛐蛐眉前定住了。蛐蛐眉头一皱,竹签啪嗒一声跌在了地上。

  黑夜中,有人踏着尸体而来,朦朦胧胧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皎洁的月光下,是个面容如月的男子,他嘴角带着坏意的,嘲笑的弧度,正一步一步走向蛐蛐,最后在离蛐蛐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颇具挑衅地看着蛐蛐。

  “蝗,为什么?”蛐蛐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悲哀。

  “什么为什么?我帮你做了你要做的事,你不开心吗?”那男子叫蝗,此刻他笑得更戏谑了。

  “为什么那么残忍……连……一具全尸都没有!”蛐蛐一度说不下去。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死吗,怎么死很重要吗?你不是在可怜他们,你是在担心回去交不了差是不是?”

  蛐蛐没有回答,转而问到:“你的领路人呢?”

  “死了。”蝗不屑地说道。

  “什么!连领路人你都……”蛐蛐的双拳握得更紧了。

  “是呀,就在刚刚,呼的一声,化成灰了,哈哈……”蝗做了一个吹气的动作,大笑了起来。瞬间,笑声又嘎然而止,蝗冷冷的说:“我从来都不需要领路人,我只要有娘就够了。”

  蛐蛐看着蝗,摇了摇头……

  “哼,”蝗冷笑一声,“别摇头了,喏,你的领路人来了。”他嚼了嚼嘴。

  “领路人?”殳言听到了这三个字。眼前的景象的确让她震惊,但她仍然不假思索坚持着跑到了蛐蛐身后,只是有点腿软,也许是一路跑上来的缘故,毕竟此刻,殳言不愿去想“害怕”两字。而红火此时也似完成了任务,渐渐弱了下去,消失在夜色中。

  “别怕。”蛐蛐回头看着殳言,轻声说道。

  “嗯。”殳言捂着嘴点头,她想吐,多于害怕。

  “你这个领路人胆子挺大嘛。”蝗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手腕。

  蛐蛐马上挡在了殳言身前,蝗见状低头一笑,遂又抬起头来说道:“别紧张,我今晚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你,省得你每次都说我做得太绝。”

  只见蝗从前襟抽出一张符,向身后一甩,那道符化作一道火光,火光消失后,蝗身后烟雾四起,待烟雾散去,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面色惨白地坐在那,有的已经失禁了。

  蛐蛐瞪着眼看着蝗,殳言从来没有见过蛐蛐这种表情。

  只见蝗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数了起来:“一、二、三、四……”每个被他数到的人都惊得全身发抖“五、六、七……八……”蝗故作惊讶地看着蛐蛐道:“怎么办!?少了一个,怎么办!?”

  蛐蛐终于忍不住了,他平地向上一跃,到了蝗的头顶正上方,俯身向下冲向蝗,蝗浅浅一笑,只见一道光影闪动,蛐蛐扑了个空,而蝗则出现在殳言身后拍了拍殳言的肩,进而用手肘套住殳言的脖子说道:“跳得高有什么用,你还没我快呢!”话音刚落,蝗的颈部便被一个有力的臂膀牢牢地勾住了:“是吗?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慢。”是蛐蛐。

  蝗一下失了笑意,不由得勒紧了殳言,殳言呻吟了一声,蛐蛐一听,也下了重劲。

  蝗的脸此时已涨得通红,他用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断断续续地说道:“好……好啊,看……看我俩……谁……先……死!”

  殳言张大了嘴,却吸不入半分气息,她此刻难受得很,但不知怎的,头脑却异常清晰,她想到老太婆临行前检查了她的腰间的布袋,于是将手慢慢伸入到布袋中,摸出了那包盐,挣扎着向身后的蝗一扔——只听一声惨叫,蝗松开了手,双手用力地揉着自己的眼睛,蛐蛐见状也松开了蝗。

  咚的一声,殳言跪在了地上,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没想到一包盐竟救了自己的性命。蛐蛐赶忙上前扶起殳言,起身却不见蝗——他走了,那刺鼻的奇异香气也随之散去。

  “饶命!大侠饶命!”那些被五花大绑的人开始大声呼救,更失声痛哭起来,显然是被蝗的所作所为给吓倒了。

  蛐蛐看了看他们,眉头一索,眼神中流转出一丝忧郁。

  “怎么办?放了他们吗?”殳言摸着自己的脖子说道。

  蛐蛐叹了一口气,“放了他们吧,你去解开绳子。”

  殳言点点头,走上前去,解开了那些捆绑山贼的绳子,山贼们慌忙向寨外跑去,连感谢之话都顾不上说了。

  “殳言,记得,前面九个!”蛐蛐冷冷地说道,眼中寒光凝聚,他并拢右手五指,伸直手掌冲向那些正在逃离的山贼,殳言还未来得及回应,只见蛐蛐的手掌如同锋利的兵刃,在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几下挥舞后,那些山贼们哼都未哼一声便通通倒下了,大量的血液从他们的颈部迅速的涌出。

  蛐蛐站在那,山贼颈部被划裂的瞬间喷射出的血液溅了蛐蛐一身,蛐蛐的半边脸都让鲜血染红了,一双眸子却在月光下异样的明亮……

  他垂着右手,血液顺着指尖快速地向下滴着,那滴落地面的声响,殳言此时听得异常分明……

  在这月夜下的山寨中,此刻,只有殳言和蛐蛐两人是站着的,也只有殳言和蛐蛐正在呼吸这溢满血腥的空气……

  殳言看呆了,她没想到,她万万没想到,蛐蛐会杀人!

  “快点!”蛐蛐大喊一声,殳言一震,赶紧从布袋中掏出那九张符咒,纷纷贴在了刚刚倒下的那些山贼的额头上,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中却不知所想了。直到她看到手中还剩下一张纸符,才想起了老太婆师傅的临行前的嘱咐——“记住,一定要把前面九个带回来!”

  还差一个!……殳言蹲在地上抬头看着蛐蛐,而蛐蛐则注视着殳言,那种眼神极其复杂,殳言一下竟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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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泣泪之月

  凄凉的月下,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在荒郊野地中,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毫无逻辑地挪着脚步……

  “为什么!为什么!……”他失了心智般疯狂喊叫着,转而又大笑起来,那笑声极其讽刺,但在荒月下竟隐隐透着一丝悲凉……忽然间,他全无预兆地一头倒在了纷乱的高草中,一群虫蛾惊惧中飞起,荒地回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殳言手中紧紧撰着那仅剩的一张纸符,符纸已经被她手心中渗出的冷汗侵湿了。

  尽管……尽管她在一个时辰前还信任着蛐蛐,但方才的亲眼所见,使得殳言不得不怀疑,不得不惧怕——那最后一张符纸是为自己准备的!

  蛐蛐从殳言眼中看出了她对自己的防备,嘴角泛起一阵苦笑。就在这时,他的右手急剧地抖了起来。蛐蛐快速地转过身去没有看殳言,而是试图用颤抖的右手将左手中指的指环摘下来,那似乎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指环开始冒烟,进而变得如熔铁般赤热,不时发出嗞嗞的声响。

  “你在做什么!”殳言站起来,一把扭过背对着她的蛐蛐,她不想等死,她不想一无所知。

  只见蛐蛐右手拿着已经摘下的指环, “咔”的一声,指环裂成两半,被蛐蛐松手跌在了地上。

  殳言看到,蛐蛐左手中指带指环的地方已经血淋林地脱了一层皮,露出骨肉,还冒着白烟。

  “你……”殳言抓起蛐蛐的左手,“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殳言急了,那事先的危机感不是来自于尸横遍地的山寨,不是来自于险些被人勒得窒息,不是来自于那八个山贼的骤然命丧……而是,来自于眼前的蛐蛐,以及,那未知的第九个……

  蛐蛐轻轻挣开了殳言的手,反而用那唯一没有沾血的左手指尖深深勾在了殳言紧撰符纸的掌中,将符纸抠了出来,扔在了地上,慢慢说道:“这张符不需要了……听着,你袋中的摄魂铃只要响起,那八具尸身便会随你而行,只要你走出山寨,那团红火便会为你带路,你可以跟着它回去,路上一定要不停地摇铃,否则会被人撞见……”

  我走,那你呢?

  “那些红果……如果那八具尸体不走了,你便将红果扔在地上,他们自会跟着你走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红果难道不是给你带的吗?为什么交代得如此详细,你要干什么?

  “还有,不要回头,他们是我杀的前面八个,阴气极重,这也是娘要他们的原因,你若回头,会破了他们的阴气,倒时就变成了八堆黑灰了……娘会生气的……”

  黑灰?就像那晚一样……等一等,这种口气,这种感觉,自己的忐忑,为何和爹爹走前一样,等等……等一下……

  “等一下!”殳言大声喊了出来,蛐蛐呆住了。

  “你别告诉我……你要做那第九个!”殳言用难以置信的神情质问着蛐蛐,是啊,蛐蛐如何会加害自己,自己先前居然会担心命丧于蛐蛐手下,真是可笑至极!

  蛐蛐眉心一紧,露出了既悲哀又着急的神色:“没办法的,殳言,今晚这些……”他指了指满地的尸身,“这些,本来都是我做的,可是蝗杀了他们,我没有办法,我今晚必须要杀九个人!……如果我不杀了自己,你就会是第九个……”

  “为什么你要杀他们!”殳言积压了许久的疑虑这一刻终于爆发了出来,她希望,蛐蛐能够给她答案。

  “殳言……”蛐蛐看着殳言,他不知道,如果告诉她,她是否还会和自己在一起,是否还会同自己说话,对自己笑……

  “为什么?”缓缓的,殳言又问了一句。

  蛐蛐低下头来:“娘需要那些尸体,所以我……,更何况,我杀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

  殳言瞬间想到了老太婆那盛满金元宝的陶罐,莫非这些都只是一笔交易,被利用的是蛐蛐,得利的,却是别人……

  “为什么要杀九个人?”殳言接着问道,这事决不会如此简单!

  “这是我身上的咒,我有记忆起,就一直是这样,每隔三个月十五,我的右手就要嗜血,只有九个人的血才能让它彻底停止听我的控制……蝗也是这样……我们娘用这个控制我们,为她们收集新鲜的尸体。”

  “她要那些尸体作什么?”殳言越来越迷惑了,老太婆到底是做什么的!?但现在可以确定,她不是蛐蛐的亲生母亲,殳言不相信一个母亲会让自己的儿子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娘的指示去做……”蛐蛐慌乱地摇着头,表情却突然间变得惊恐,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高高地举了起来,五指并拢,指尖未干的血液顺着他纤长的手指缓缓地流了下来,就如同对着殳言的颈部贪婪地流着口水。

  蛐蛐赶紧抓住自己的右手,向后退着大声说道:“殳言,别问了!快走啊,别回头!”

  殳言仍未理清自己的思绪,但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蛐蛐的右手是对自己最大的威胁——它要自己的命!

  “走啊……走啊!……”蛐蛐见呆立在原地的殳言,语气近乎恳求了,他极不愿殳言死在自己手下。

  殳言迟疑着向后走了几步,她在想,她在想解决的办法、挽回的办法,但满脑子都是蛐蛐恳求自己离去的样子,最终……

  蛐蛐看见殳言转身向山寨外走去,听到那摄魂铃的声音渐渐响起,那八具尸身也随之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离开了……他,开心地笑了,泪水却从眼眶溢了出来……她也走了……

  殳言慢慢地摇着摄魂铃,一下、两下、……心中一直在想,蛐蛐白天是具死尸,晚上的他如果死了,那会怎样?为什么他一定要结束自己的性命!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许山寨中还有活着的山贼!
  想到这,殳言心中一寒,她居然想用另一个人的性命来换取蛐蛐和自己的命,这种想法让殳言害怕起自己来……

  与殳言翻腾不安的心跳相比,摄魂铃的声音在风中却始终保持着冷静,就在殳言踏出山寨的那一刹那,红火“哄”的一声重新出现在了殳言的身旁,火光照耀下,殳言在光滑的摄魂铃上看到了自己影子……

  “你……穿成这样很好看。”

  蛐蛐的话瞬间回响在她耳边……

  “噹”——摄魂铃掉在了地上,殳言猛然间转身,八具尸身连同他们额前的纸符眨眼间化成飞灰。一阵风袭来,飞灰四散在空气中,迷了殳言的视线。殳言不顾一切地冲进飞灰向寨中跑去,她不能让蛐蛐死,她不能留下他一个人!

  红火隐隐灭去……

  隔着飞灰,殳言隐约看到,蛐蛐仍然站在那里……

  太好了……殳言庆幸着……

  就在她穿透飞灰的那一刹那,蛐蛐将左手五指放在了自己的颈部……

  不,不!

  ……

  冰冷的液体溅落在殳言苍白的脸颊,蛐蛐颈部喷出的血液如同忽然扯断线的珠子,高高地甩开,落在很远的地方,包括……殳言的脸上。

  而此时,蛐蛐就像被人瞬间抽掉了所有的气力,毫无支撑地在殳言面前倒了下去,因红的血液如被解放般迅速从他身下扩散开来。

  殳言的心骤然失了轨迹——为什么?为什么同样的场景我要经历两次!?

  “蛐蛐!”殳言的膝盖深深地磕在了血泊中,她试图用手捂住蛐蛐颈部的伤口——那是冰冷的血液,她能感受到,蛐蛐体内向外涌出的鲜红色液体正疯狂地冲顶着她的手心,她无法阻止它们离开蛐蛐的身体,同样,她也无法阻止自己泪水在眼眶决堤——那炙热着面颊,烧灼着心的眼泪。

  蛐蛐睁着眼睛,艰难地喘着气……他没有痛苦的挣扎,没有呻吟,他很安静,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那双清亮眼眸此时仿佛正在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但又似乎什么也看不到……

  “我该怎么做,蛐蛐!我该怎么做?”殳言哽咽着说道,她感到蛐蛐的生命正在快速地流逝。

  可是蛐蛐已经无法回答……他笑了,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眼角流下,冲洗着他面部的血桨,那不沾血腥的脸,是那样无助。只见他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沾满血腥的右手,殳言一把握住,紧紧的……她感到,蛐蛐的心在颤抖,他害怕……

  “别怕……我在这陪着你……”殳言轻声说道,因为她已经无法挽回什么……

  蛐蛐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眼中的光彩暗淡下去,寂静的黑夜中,慢慢的,他的心跳声再也找不回了……

  一只苍白的沾染着血迹的手,缓缓地合上了蛐蛐的眼睛,他就像睡去了一样,安静地躺在那……

  如今,又只剩殳言一个人了……

  夜风轻轻拂动殳言的青丝,她那鲜红的裙因浸了大量的鲜血毫无生气的垂着,在风中纹丝不动。

  脸上的血已经干了,怎么用力,泪却都未止住,她咬了咬鲜红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愤意……

  “起来!起来!……”她开始抓住蛐蛐的领襟,试图把他拖起来,可是……很沉……

  “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她没有放弃,依旧向上扯着蛐蛐,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起来……求你了……我求求你们不要死……至少不要死在我面前……”殳言一把抱住蛐蛐的头,放声大哭起来——爹走后,她强忍着未流一滴眼泪,那是爹的命,但是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爹走了……蛐蛐也走了……为什么总是留下自己忍着泪水,为什么他们都选择自己活下去……

  月未停下脚步,流云没有停下,风不曾停下……蛐蛐的时间,停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殳言仍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抱着蛐蛐,僵在了山寨浴血的夜中……爹走了,要好好安葬……蛐蛐呢——殳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不想逃,更不想葬了蛐蛐……

  “唔……”殳言的怀中忽然有了一丝动响……

  “殳……言……”

  暗夜中,那微弱的生命又开始重新跳动,一滴珠泪顺着殳言的面颊滑落……

  月已悄悄走到了天幕的西端,它似乎破涕为笑,更加洁白,柔和的月光缓缓洒下,却洗不尽山寨的血流成河……所有的尸体都静静地躺在地上,土壤已经被血染红,任何一寸都似乎没有幸免,一个红裙少女跪在那里,夜色的风中,传来了惊喜的笑声……

  幽森的小路上,红火摇曳,殳言扶着虚弱的蛐蛐一步一步地走着。

  “快点……太阳出来,我就走不了了。”蛐蛐气息微弱地说着,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那我就背你回去!”殳言想也没想,稳了稳蛐蛐,脱口而出。

  “谢……”

  “你脖子还在流血,别说话了。”殳言默默地扶着蛐蛐,默默地一路。她不知道,为何蛐蛐仍要回到老太婆身边,这一夜,他们似乎吃了一个大败仗——一具尸体都没有带回去,蛐蛐又受了重伤,不知道那老太婆师傅会如何处置自己……当然,蛐蛐身上的咒一日未解除,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去。如果说,殳言开始跟从老太婆完全是为了保命,那么现如今,她已打定主意要弄清楚老太婆的目的,她要帮助蛐蛐,包括自己,摆脱那个老太婆。

  蛐蛐注视着殳言那纵横着血迹和泪痕的脸,不由得握紧了殳言的手。殳言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看到了蛐蛐左手中指那赫然的一圈疤痕。

  “那戒指到底是怎么回事?”殳言问道,老太婆为什么给蛐蛐戴上那个东西,而蛐蛐为什么又要拼命将其除下来。

  “那是……左手的封印……”蛐蛐慢慢地说道,“右手用来了结别人……左手用来了结自己。”

  他看着殳言无奈地笑了笑。

  原来老太婆早就下了手脚,以防蛐蛐自杀。

  “她每次都这样做吗?”殳言有点气愤,但又觉得老太婆这样也颇有道理。

  “是的,只是封印的咒语一次比一次下的强。”

  “一次比一次……”殳言想了想,停下来问道:“你摘下来了几次,你像今天这样做了几次!?”

  蛐蛐看着殳言认真的脸,露出了抱歉的神情:“就……七、八、九次吧……”

  七、八、九次……难怪蛐蛐会害怕,他以前一定也曾因心软无法下手,而选择自己孤独一人等待着死亡……但,这样做难道没有个极限吗,否则老太婆也不会将咒越下越重,显然是想阻止蛐蛐再这样做。

  “没有最后一次吗?” 殳言担心地问道。

  “哈……”蛐蛐笑了起来,一时牵动了颈部的伤口,稍待了一会,又接着说道:“每次娘都说是最后一次,每次又都没事,只是伤口好得越来越慢了……”

  蛐蛐嘴上说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心里清楚,这次就是名副其实的最后一次。

  而殳言亦不是好搪塞的对象,仅凭她刚刚所经历的一切,以及蛐蛐那时的恐惧,就可以断定,这种情况最好是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蛐蛐,以后每三个月十五,我都会陪你去,”殳言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好,不会再让那个蝗有机可乘!”

  蛐蛐瞪大眼睛看着殳言,他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一切,以前娘的那些徒弟在关键时候都扔下自己自顾逃命,更不用说陪自己一起去那腥风血雨之地了……而她,仅仅只是一个未满十六岁的女孩……

  殳言看出蛐蛐的神色,“我是认真的。”她说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摇曳的红火下,两人的手逐渐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山寨的藏宝库中,堆积着刚刚抢夺来的大批金器财宝,一个红裙老太婆正在里面疯狂地翻找着,似乎要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辛姐姐……”幽暗中传来一声温柔的声音,只见宝蓝色裙摆在即将消逝的月光下闪着扑朔的光彩。

  老太婆没有回应,仍旧在那翻找着。

  “辛姐姐,师傅说过,不让你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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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平息之晨 

  “邦!”老太婆将一个金盘用力摔到那蓝裙下,“他说过什么只有你心里清楚!” 

  那个人拾起金盘,缓缓走上前来,是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头上戴满了琳琅的银饰,一袭蓝裙似水,目光流转,有一种说不出的迷离和无奈。 

  “师傅不让我们找,他说这样比较好……”那女人柔声说道,将金盘放回到那堆珠宝堆里。 

  “师傅也不让我们养虫偶,你不一样让我和你一起背着他养了吗!哼,说到头来,分明是你想独吞!”老太婆怒声喝到,转而又诡秘地笑了一下:“找到是最好,没有,我也可以自己做出来!” 

  蓝裙女人双目一怔:“你要炼成了吗!?” 

  老太婆冷笑了一下,拍了拍手:“这没有那东西,我走了。” 

  就在老太婆迈出藏宝库的那一刻,蓝裙女人幽幽地叹道:“你炼那个,你那不听话的虫偶可用不了几次了呢。” 

  “你不一样炼,做得还比我绝,你那听话的虫偶也好不到哪去。”老太婆说完大笑着离去。 

  蓝裙女人眉头微微一蹙,渐渐消失在月色中…… 

  笼罩在普兰黎明下的荒地是那样的静,高草斜斜,在晨风下尽情舒展着身躯。一个穿着宝蓝小褂的白裙少女静静地坐在高草中,任凭风草如何的挑弄,依然故我,只有额前的银饰给了风声回应,如风铃般低吟着。 

  “阿默……”仍是那温柔的声音,“蝗又赶你走了吗?”蓝裙女人慢慢走来。 

  少女微微扭转头,脸上找不到一丝情绪变化地看着风中走来的这个人,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蓝裙女人在那个叫阿默的少女身旁停了下来——只见一个人躺在阿默脚边,面无血色,乌紫的嘴唇,赤红的眼睑——他死了…… 

  蓝裙女人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望着那少女说到:“你一直都守在这?” 

  少女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在等师傅你。”那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轻易吹散。 

  “我要的东西呢?” 

  “我已经带回去了。”少女又继续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 

  “走吧,”蓝裙女人转身,“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他没事的。” 

  少女眼中忽然清亮起来,起身熟练地背起了地上那人,跟在了蓝裙女人的身后,背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不出多会,便消失在仍未来得及迎接黎明的夜色中…… 

  此时,天已经全亮了,只是山寨今天是个阴天,沉在浓浓的晨雾中,多多少少掩盖了一些昨夜的血腥。一个穿着绛红色裙褂的老太婆站在那,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些破碎分裂的尸身,那些身首异处的尸骸……当然,她看到了山寨口那四散的黑灰,眉头的皱纹顿时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看来这一切都是那蓝裙女人早有预谋的,好在自己也早有准备,没有完全让她得逞。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下传来,似乎上来了很多人,老太婆冷笑了一声,站在原地,等着。 

  一群官兵冲上山来,尽管来势汹汹,却被山寨的景象给吓住了,大队人马居然集体止步,统统堵在了山寨口,没有人敢踏进山寨一步。 

  “哈哈哈哈……”雾中传来刺耳的笑声,众人不禁全体向后一退,又都忙着探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山寨中央的空地上,绛红色裙褂在浓雾中分外显眼。 

  一个人奋力地从人堆中挤上前来,就是昨晚那个老捕快,他全身缩成了一团,一步一惊地走向老太婆,眼睛都不敢低一下。那段路并不长,但所有人都觉着那老捕快走了很长的时间。一番等待后,老捕快总算走到了老太婆身前,遮遮掩掩地从怀中掏出一袋东西,塞给老太婆,颤颤地说到:“做得好……大……人……很满意,这是你的赏钱。”随即又四周偷瞄了几眼,悄悄问到:“钥匙呢?” 

  老太婆从腰间的布袋中拿出一把铜钥匙,扔给了那捕快,径直向山寨外走去。赌寨外那群胆小鬼竟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只因这老太婆着实阴森。 

  “窝囊!”老太婆轻蔑地丢了一句,消失在山雾中。 

  “还愣在那干什么!快进来收拾呀!”老捕快大声喊道,众人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谁叫自己是做这行的呢,只是这种惨况,怕是百年难得一遇吧,今天遇上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他们搬移着残碎的尸体,清点着人头尸身。老捕快趁众人没有注意,便偷偷向藏宝库方向走去,那是大人交给他的任务——多挑几件好的宝贝,当然,也不能亏待了自己…… 

  “痛!”蛐蛐的左眼挤成了一条线,很快他感到颈间有阵轻气在游走,是殳言正在向他颈部的伤口轻轻地吹着气,这使得蛐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好些没?”殳言轻轻问道,她们正坐在温泉池边,为蛐蛐清洗伤口,此刻蛐蛐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虽然蛐蛐说比以前要慢,但殳言觉得这仍是惊人的愈合速度,当然,和死而复活相比,这又是小菜了。 

  “好多了。”蛐蛐点点头,“谢谢你,殳言。” 

  殳言笑了笑,她把温泉池中的水舀在一个小陶盆中,将沾血的帕子搓了搓,轻轻拧掉上面的些许泉水,开始为蛐蛐拭去脸上的血迹——那不知道是蛐蛐的还是山贼的血迹。说来,自己也曾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如今却能如此周到地为一个人擦拭伤口、血迹,自己当初是绝对没有料到会有今日的,爹爹也一定不会想到。 

  眉端…… 

  弯弯的眼尾…… 

  瘦削的脸颊…… 

  浅浅翘起的嘴角…… 

  以及…… 

  一滴眼泪…… 

  “对不起。”蛐蛐赶忙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殳言笑了笑,调皮地问到:“你很感动啊?” 

  蛐蛐猛地点头。 

  “我们是朋友嘛,对不对。”殳言开心地笑了,蛐蛐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 

  蛐蛐听到这话,显然也很高兴,呵呵地笑着,频频点头,可是突然间蝗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曾几何时,蝗也这样说过……想到这,蛐蛐露出了一丝失落…… 

  “再来擦!”殳言已经将布帕举到了蛐蛐脸旁,看着殳言那温暖的笑容,蛐蛐抛开了失落,再一次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从洞穴外传来…… 

  “师傅回来了!”殳言一惊,起身便向洞穴外跑去,蛐蛐也赶忙跟了出去。 

  “师傅。”殳言双膝结结实实地着地,跪在了老太婆面前,她已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心理准备。 

  “娘。”蛐蛐也轻轻喊了一声,但却低着头,不敢看那老太婆,还下意识地用左手捂住了自己颈部的伤口。 

  “你!……” 

  此刻,殳言和蛐蛐听到的既不是老太婆冷冷的回应,也不是凶狠的责骂,而是一种震惊,那种震惊就像是所有预料之外的事此刻统统出现在她的眼前。 

  “你怎么还站在这!”老太婆冲了上来,一把抓住的蛐蛐的肩膀,激动地摇了起来。 

  “我……”一阵剧痛从颈部传来,蛐蛐欲言又止,无力地招架着。 

  “师傅!”殳言赶紧转身,一道阳光从洞外射了进来,晃了一下殳言的眼睛,殳言这下方才意识到老太婆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太阳出来了,蛐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去。 

  可是看那老太婆的反应之强烈,殳言也顾不上多想——不管怎样,心中的疑惑先放一边,照老太婆这种摇法,蛐蛐的伤口铁定会爆! 

  “师傅,师傅,你先放手……先松开呀,他受了伤的。”殳言起身将老太婆揽开,扶着她。 

  老太婆激动地喘着粗气,而蛐蛐也总算能够缓过劲来。 

  “你炼那个,你那不听话的虫偶可用不了几次了呢。” 

  老太婆想起了蓝裙女人的话,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她总是能够那么轻易地抓住别人的弱点。 

  回忆顷刻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虫偶一但见到了阳光,就不再适合当虫偶了,应该还他们自由……否则……”不记得是多少年前,师傅曾经这样对自己说过,那弯弯曲曲的小道上,师傅牵着她,看着那闪着梦幻般阳光的道路……他们就是在那送走了雪蝶——一个获得自由的虫偶,尽管师傅当时很不舍,但依然让她走了,并祝福她。从那以后,师傅就就对豢养虫偶下了禁令。 

  “还他们自由……还他们自由……师傅……”老太婆此刻似乎陷落在回忆中抽离不出,竟呆在了那。 

  “师傅!” 

  “娘!” 

  殳言和蛐蛐异口同声地喊道,老太婆这才找回了眼中的现实光景。她走上前轻轻拨开蛐蛐遮住伤口的左手,看着那仍未完全凝结的疤痕,还有蛐蛐中指那烧焦的指环印,淡淡地说道:“最后一次。”那种口气似乎是不抱任何希望了,但也像一次绝对的命令。随后,老太婆走到洞中那堆放的物品前,开始收拾起来。 

  殳言不知道老太婆这是怎么了,也不清楚蛐蛐到底怎么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老太婆便忽然转身扔给了殳言一袋东西,殳言打开一看——是耀眼的金子! 

  “师傅……这……”殳言一头雾水,但金子的来历,她也猜到了七八分。 

  “这是你们昨晚的奖励,虽然我不是很满意,但这钱是你和蛐蛐的。”老太婆似乎已经收拾好,走到了殳言面前,“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你带蛐蛐出去转转,买点吃的用的,他不用再吃那个红果了。” 

  “什么?”殳言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因为蛐蛐现在白天不是死尸了吗? 

  “你要去哪,师傅,我跟你一起去。”不知道老太婆这会又要耍什么花样。 

  “你道行不够,好好帮我照看蛐蛐。”老太婆说罢,走出了洞外,带着身后的行尸消失在野林深处——看着那交错的枝蔓,老太婆心中也枝蔓交错——现在已经不能完全指望蛐蛐,只有自己找人来填补昨晚那九个空缺了。 

  殳言和蛐蛐追出洞外,已不见老太婆身影,却见洞口放着一本旧书,拿起来一看,发黄的书页上,写的都是一些最基本的符咒,比如说那黄火符,红火符一样。 

  “殳言,你看!”蛐蛐向洞前的野林指去,只见野林中居然出现了一条小路,似乎是直接通往林外的……看来老太婆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殳言转念一想,与其现在干着急,费尽心思去琢磨老太婆,还不如好好放松一下,昨夜那一切,差点就要把她掏空了。 

  “我们出去逛……”殳言抬头看到蛐蛐颈部那醒目的伤痕,将未出口的话又咽入肚中,改口说到,“我们哪天出去逛逛吧,现在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说完,殳言将蛐蛐推进了山洞中,无论如何,现在的蛐蛐都更像一个正常人了。 

  蛐蛐也颇庆幸,娘没有加害殳言,他感觉到,娘是真的把殳言当徒弟了,殳言也的确和以前那些领路人有很大的不同。 

  但,最令蛐蛐感到因祸得福的是——现在自己白天可以自由行动,如此便能多一些时间和殳言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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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路之彼端 

  总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想…… 

  一觉醒来,殳言觉得心情特别好,原因?她感觉此刻很自由,不用担心自己的性命,当然,也不用担心别人的——蛐蛐睡在火堆的另一边,隔着跳动的火焰,殳言看到了蛐蛐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在呼吸,甚至还有轻微的鼾声。 

  “咕噜噜”一大清早,殳言的五脏庙就开始造反了,殳言颇恨肚子不争气,但又的确很想出去,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没有出去过了……那次?那次不算。 

  “殳言。”是蛐蛐。 

  “你醒了!”殳言走到蛐蛐身边说到。 

  “嗯,你今天带我出去吧,我想出去看看。”听到这话,殳言难以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喜悦,脸上的笑容瞬间舒展开来:“好啊!我准备一下,你也是,我们这就走!”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说实话,蛐蛐还真不知道出去需要准备什么,但他看到殳言正在忙着比划着衣裙,对着镜子梳头,照了又照…… 

  “走吧!”殳言自觉已经打扮得没有十分美丽,也有八分娇俏,爹爹走后,她基本上都没有好好打扮过,能够努力的活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殳言的笑容在看到蛐蛐后,瞬间僵了下来——蛐蛐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看样子,怕是老太婆随便操起刀子割的;刘海长到遮住了眼睛……衣服……将就,血衣已经换了下来,现在身上这件是件青色棉布衫,领襟和袖口都绣着复杂的纹样,看起来,做工还挺考究的,和殳言的衣服俨然一家。 

  “你要梳下头。”殳言走到蛐蛐身后,掏出自己的梳子——这也是老太婆给她的,便开始为蛐蛐梳头,没有给蛐蛐反应的时间。在那堆乱发中,殳言居然发现了一根头绳,它和许多发丝缠在一起,却一缕头发都没系住——这人有多久没梳头了…… 

  费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殳言才将头绳和发丝分开,在这期间,她专心到忽略了蛐蛐被扯得疼痛地喊叫声。 

  那从指尖传过来的温柔,摩擦着蛐蛐的发际,指尖与梳子的木齿在发丝间游走,那是殳言的气息……蛐蛐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一直这样,该多好…… 

  “梳好了!”殳言拍了拍蛐蛐的肩,蛐蛐缓缓睁开眼睛,刚刚就像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看看!”殳言拿来镜子,伸到蛐蛐面前,镜中,蛐蛐的头发向后扎了一个小辫,起先凌乱地披在肩上的头发,此刻也让殳言梳理得服服帖帖,整齐地垂在蛐蛐的肩头。 

  这小子,还挺耐看的嘛……殳言心中暗暗想道。 

  “这是我!”蛐蛐露出吃惊的表情,惊讶之余又把自己的左脸右脸再次仔细地端详了一遍。“谢谢你。”蛐蛐的表情可以用无以为报来形容了,他真是一个很容易感动的家伙。 

  “不用谢,”殳言笑着轻松地答道,“我们走吧。” 

  看着山洞前野林中那条羊肠小径,路的另一端就是外面的世界,殳言很期待,她很想回到她以前生活的地方看看,尽管才短短三个月,但却恍如隔世,因为,自己和以前的那个殳言已经永远地分道扬镳了。与殳言相比,蛐蛐更多的则是担忧,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或者说,他不记得了,他没见过那么多人,而且那些不是他要杀的人,那些人会伤害自己吗?会向自己报仇吗?会伤害殳言吗…… 

  一股温暖又温柔的力量冲破所有疑问从掌心传来——殳言轻轻握住了蛐蛐的手。 

  “我们一起。”殳言淡淡笑着,轻声说道。 

  蛐蛐看着殳言,微笑着和殳言向路的彼端走去。 

  他相信,殳言的确是自己的领路人,他想,永远和她这样走下去…… 

  从野林出来一直到城门,殳言没有说一句话,她不知道,城中的人会不会认出她来…… 

  迈入城门的那一刻,另一个世界出现在蛐蛐眼前——豁然开朗的城内大道,熙熙攘攘的人,五颜六色的小商品,热热闹闹的人声…… 

  蛐蛐从来不知道,除了黑夜和血色,这个世界还能有如此多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色彩;除了风声和求饶声,居然还有如此能让人激动的热闹声,蛐蛐不禁看呆了…… 

  “走啊。”殳言扯了扯蛐蛐的手,两人走入了人流中,与来来往往的人擦肩而过。蛐蛐看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自己不用结束他们的生命,他们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相遇又离开,是那么的自然。 

  也许是蛐蛐的表情太过于惊喜,他惊喜地看着周围的人,殳言明白蛐蛐在想什么,但是——他的确吸引了众人的眼球,人们皆用惊异地眼光投向蛐蛐,而蛐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丝毫未察觉,殳言却觉得多少有些别扭——她不想这样被人关注,人们的眼光看起来是那样缺少善意。 

  其实,在城中的人看来,这进城来的一男一女,不仅年纪轻,服饰奇特,面容也都吸引。殳言并没有被他们认出来,她的容貌多少有了些变化,在山洞中生活的这段时间,殳言肤色更白,唇色鲜艳了许多,那身绛红色裙褂更让她多了几分神秘感,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在那个大雪夜狗官的女儿便已经被冻死了。 

  蛐蛐忽然察觉到殳言的手心在出汗,看到殳言的表情略显无措,便低头在殳言耳边说到:“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殳言这才笑了一下,是呀,要带蛐蛐去吃好吃的。 

  万春和——城中最豪华的酒家,殳言和蛐蛐坐在雅间中,面对着一大桌子各式菜样,竟然觉得自己渺小起来。蛐蛐的眼中再次出现了他曾经面对鸡腿时所出现的那种光彩,而殳言的五脏庙已经在造反了。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动手吃了起来——清汤柴鱼片沾辣椒、五味十足的口味螃蟹、乌鸡汤、干菜肘子……在这期间,只有收盘子的声音不时传出来…… 

  “两位慢走!两位慢走!再来!再来啊!”小二满脸堆笑地将已经大腹便便的二人送出了万春和。 

  “啊~~”殳言和蛐蛐同时在店门口伸了一个懒腰,他们都很满足,相视而笑。 

  “打赏点吧,大爷,大小姐。”一个乞丐将缺了牙的土碗伸到了殳言跟前。 

  这声音…… 

  殳言低头一看,竟然是王乞丐,那个差点让自己冻死在冰天雪地中的王乞丐!一把怒火刹时在殳言心中点燃,她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要向他们讨回来。看着眼前的王乞丐,殳言心中既有一种的翻身的优越感,又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满足,更多的,还是对王乞丐的憎恶。只觉脑中白光一闪,殳言抬手欲掀翻王乞丐的饭钵……蛐蛐一把握住殳言的手,将一锭碎银放在了那口钵中。 

  “谢谢!谢谢!”王乞丐如同捡到了宝,连声说着。 

  蛐蛐淡淡一笑,牵着殳言走开了。 

  “你为什么要给他钱,你知道他以前是怎样对我的吗?”殳言甩开蛐蛐的手,质问道。 

  “不知道。” 

  “那为什么都不让我出一口气!” 

  “殳言,”蛐蛐看着那快要扭曲了的美丽脸庞,“我希望别人都喜欢你,而不是害怕你……你要出气吗,我帮你去杀了他!”蛐蛐转身便向王乞丐走去。 

  “等一下!”殳言赶紧扯住蛐蛐的袖子,蛐蛐扭转过头来,殳言看到的是一个得意的笑容。 

  “你耍我!?”殳言又好气又好笑的拍了蛐蛐一下,蛐蛐笑而不躲……当伤疤消失了,也许就该忘记了…… 

  那天,城中有一道独特的风景——两个穿着奇异服饰的年轻男女,一个如泉清俊,一个似火娇艳,他们富有,他们的笑声传遍大街小巷,他们完全无视周围人的存在,他们在自己的世界中快乐着,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来,又会到哪去……人们纷纷猜测着他们的关系,夫妻?兄妹?……抑或是……恋人? 

  日落西山,留下了一抹金黄在天边眷恋着蓝天,迟迟不愿离去…… 

  那暖暖的黄昏的颜色此刻笼罩在一座孤坟上,香烛的火焰灼灼,一杯清酒洒下,融入黄土中的还有少女的眼泪…… 

  “爹……”殳言磕了几个头,蛐蛐将她扶起。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会……”殳言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她一定会很好的生活下去。”蛐蛐看着墓碑接着殳言的话说道。 

  殳言泪眼婆娑地看着蛐蛐,这一次,是蛐蛐拭去了殳言脸颊的泪水,那杀人无形的右手,也可以很温柔,蛐蛐小心的仿佛害怕自己只要稍稍用上一点力气,殳言的脸就会碎掉一样……此刻,殳言意识到除了爹爹,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在爱惜着自己,那是在爹走后,自己就再也没有奢望过的爱惜…… 

  最终,最后一抹金色亦消失在天边,漫天繁星开始顽皮地眨着眼睛,殳言和蛐蛐走在寂静的小路上,他们仍未回去,确切的说,是不想回去…… 

  “我爹……他的确做过……” 

  “他一定已经知错了,”蛐蛐打断殳言的表白,他不想看到一个女儿那样艰难地说出自己父亲曾犯下的罪过,“但是,作为你爹,他没有错,你也没有。” 

  殳言的眼中溢出一种感激:“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你应该更了解我。” 

  “我愿意花时间,慢慢去了解。”蛐蛐笑了,却又面露难色地说道:“可是,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以前是怎样的,你现在所知道的,基本上就是我的一切。” 

  “每个人都有以前,我会慢慢帮你,把你的以前找回来,我们一起。”殳言是真心的。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殳言忽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拖着蛐蛐的手向繁星的尽头跑去。 

  漫天闪烁的钻石下,一棵古树盘踞在山顶,用枝叶撑起了一把巨伞,一片天地。一个木架秋千高高地悬在最高的枝端,在夜色的光影下孤零零地垂着,寂寥无比。 

  “我们来打秋千。”殳言兴奋地说道,这是她以前常来玩耍的地方,只见秋千虽然寂寥,但却一尘不染,想必,现在这秋千已不是自己专用的了。 

  “我来推你。”蛐蛐走到秋千旁。 

  “不,一起,荡得高高的!”殳言站上秋千,向蛐蛐伸出手。 

  蛐蛐颇感惊讶,但随即握紧殳言的手也站上了秋千,两人面对面地站着,“开始咯!”蛐蛐说罢,一用力,秋千便荡了起来,殳言也借力,将秋千越推越高…… 

  抬头看着那重叠的枝叶,偶尔在其中捕捉到星光,世界似乎静止,又似乎在不停地悬转,风在拥抱着自己,心都飘了起来,闭上眼睛,幻想着自己生出双翼,寂寞又疯狂地挥动着翅膀,从未知的地方来,去到未知的地方…… 

  我总是紧紧地抓住秋千的绳索,因为,我怕跌落下去 …… 

  就在殳言高高荡起的那一刹那,她松开了秋千绳索,一把抱住了蛐蛐,十指深深地陷入了蛐蛐的背心…… 

  顶着繁星的古树下,秋千高起低落,没有惊醒鸟雀,没有惊醒虫蛙,只有天上的星云在默默地注视着…… 

  原来松开手,不一定会跌落下去…… 

  “蛐蛐……”风声中,蛐蛐听到殳言念着自己的名字,“我们逃走吧,再也不要回去了……” 

  风声悄悄地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殳言没有听到蛐蛐的回答,许久之后…… 

  “我愿意跟你走,但是……我的心,不在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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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路之两极 

  月夜孤崖,烈风在夜色中奔驰,找不到出路。绛红少女静静地坐在崖尖,任凭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墨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折射着月的光华。她怀中紧紧搂着那个已死之人……不愿放开。 

  “你要找她找到什么时候?”一个如泉清冷的声音从少女身后传来。 

  少女低头看了看那静静地躺在自己臂弯中的人,一滴清泪落在了那人的脸上。 

  只见一纤长又白皙的手指轻轻划掉了那已死之人脸上的泪迹——出现在少女面前的,是个面容如月的男子,他正满目同情地注视着少女,轻声问道:“你要找她找到什么时候?” 

  “除了找她,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少女哽咽了,她无助地哭了起来,泪水在那男子的肩头化开。 

  男子温柔地抚着少女的头,看着那无尽的夜空,淡淡说道:“我和你一起找,直到找到她为止……坚强点,他一定不愿看到你这样。” 

  顷刻间,少女止声,看着那个男子,眼神中充满了坚定:“我感觉,我们已经接近她了。” 

  “两位歇息吧,我不打扰了。”明凤轻轻合上云字一号的房门,扶着手上的灯盏向内堂走去。 

  “安排好了?”仍是那蓄着一字胡须的男子,此刻他正在睡房桌前等待着明凤。他也是这家云来客栈的老板,姓陈,是他留下了今天来的那两个人——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一个碳眉雪须的云游僧,并且…… 

  “老爷,你留下他们来住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让他们住最好云字一号房?”明凤显然有些生气,这可是亏本生意,因为老爷吩咐了不收那两人的房钱。 

  “明凤,你过来。”陈老爷小心说道,招了招手。明凤见状便将门合上,放下了手中的灯盏,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什么事?”还是那句没好气。 

  “这事我还是觉着不对头,那两人怕是高人,有他们在,我安心一些。”陈老爷若有所思地说道。在明凤听来,他说了等于没说,那位付了一锭金子,只住了三天的姑娘才是一个高人呢! 

  “睡了。”明凤冷冷地说道,她可不喜欢陪着老爷疑神疑鬼,拆了发髻便上床歇息了。陈老爷却仍然坐在桌边,手心额头都渗着冷汗,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只见他双眼紧紧一闭,再用力睁开,仿佛努力地甩掉了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宽衣睡下了。 

  已是深夜,云字一号房却灯火彻亮,从纸窗上,可以看到一个焦躁的人影在不停地来回走动。 

  “现在怎么办?”那老人问着静坐在竹椅上的云游僧,很是焦急。 

  云游僧倒不紧不慢,抚着自己的胡须,淡淡地说道:“等。” 

  “等?”老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毕竟他们一路追来已经那么久了。 

  “她从来不敢相信我们,与其再这样追下去,不如等她来找我们。” 

  老人叹了一口气,瘫坐在云游僧旁的竹椅上——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呀…… 

  古树下,秋千依旧微微的晃动着。可惜……风在,秋千在……人已不在了…… 

  “我的心……在娘那,而你,也被娘控制了。” 

  蛐蛐的话回响在耳边,殳言想到了那个沾着自己血液的六角纸符,莫非,蛐蛐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在老太婆手上?想到这,殳言不禁握紧了拳头——看来,要找机会将那两样东西弄到手,弄不到,毁了也好,至少不能有把柄在老太婆手中,如此想着,殳言怎样都睡不着了。 

  蛐蛐回来后就没有说过话,现在正静静地躺在火堆的另一边,想必已经睡了。 

  但蛐蛐的眼睛此刻睁得比任何人都要明亮,殳言的话,让他无法入睡——殳言一定不会甘心自己有把柄在娘手上,希望她不要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不会,殳言不会那么不理智的,自己怎样倒无所谓,但是,如果殳言想离开的话,自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帮助她的…… 

  山洞中黄火跳跃着,仿佛在侧耳听着火旁两人的心思,长夜漫漫地挪着脚步,明天会如何,岂能全如人意呢…… 

  “蝗,你醒了!” 

一个废弃的荒庙中,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那蒙蒙胧胧的笑脸,那额前精致的银饰…… 

  “你怎么又回来了?”蝗一下坐了起来,大声问道眼前的这个人——阿默。 

  “她不回来,又去哪呢?”一个声音淡淡地问到,是那个蓝裙女人,此刻她正倚在庙门口,抬头看着天空——没有月,没有星,是个阴郁的夜晚。 

  蝗没有回答,扭过头去,手紧紧撰住了膝上的衣襟。 

  阿默也低下头来——他始终都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蝗,你这次这样做,差点害死蛐蛐,你知道吗?”那蓝裙女人依旧看着天空淡淡地说道,声音温柔得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什么?!”蝗露出了震惊的神情,看得出来,他并不想这样的。 

  “你到底是想他死,还是自己死?”女人的声音中逐渐夹杂了一丝愤意。 

  “反正大家都活不久了,早点解脱有什么不好。”蝗嘴角微微一抬,不屑地笑了笑。 

  只听嗖的一声,阿默快速地挡在了蝗的身前,一根尖细的竹签在阿默眼珠前定住。 

  “师傅!”阿默轻轻喊了一声。 

  “我不会死的!”女人转过身对着蝗和阿默大声说道,字间再也找不到半分温柔,很快,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向庙外走去,消失在漆黑荒凉的夜色中。 

  竹签瞬间落在地上,阿默轻轻松了一口气,却被蝗推开了。 

  “对不起。”只听阿默轻启朱唇满怀歉意地说道。 

  “你没对不起我,你对不起你自己而已。”蝗冷冷地回了一句,一头倒了下去,侧过身,背对着阿默。 

  阿默看着蝗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也许蝗说得对,她对不起自己…… 

  在一个地下洞穴内,蓝裙女人正注视着镜中的自己,那永驻的青春却让她时刻徘徊在死亡边缘,为什么?自己的炼丹没有丝毫进展,自己和老太婆应该用的都是同一种方法呀——每三个月阴气凝聚的九具尸身,这么多年,到了今时今日,也应该有所成果了,却为何没看到任何起色?不能忍受,不能忍受让那个丑陋的老太婆抢在自己之前成功!蓝裙女人脚下一用力,一摊白骨在她足下化成了粉末…… 

  啪!一小撮红火在温泉池边亮了起来,不过只有指甲盖般大小,还扭扭捏捏的。 

  “哈哈哈哈……”蛐蛐已经笑得喘不上气起来,而且颈部的伤口还有点疼,但仍然用力的笑着。 

  “再来,再来!”殳言借着那小撮红火,对这老太婆留下来的书,开始默念着咒语,那咒语极为简单:“赤火之种,光明通达,啊尼啦萨。” 

  哧溜一声,又是一小撮。 

  “哈哈哈哈……”蛐蛐笑得更放肆了。 

  殳言顿觉面子上十分挂不住,她很想把那本书塞到蛐蛐的口中,堵上他的嘴,让他笑不出来。 

  现在只能等他安静了来。 

  “对不起,殳言,是你的赤火……太……可爱了……”蛐蛐忍着笑,安慰道——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书上明明是这样写着的,符我又不可能画错!”殳言真是想不通。 

  “你试试念咒语的时候,在心中想象那团赤火的样子,集中精神想。”蛐蛐似乎给了一个不错的建议,殳言起先的确只是专心致志地念咒语。 

  “赤火之种,光明通达,啊尼啦萨。” 

  哄!这回这团总算比开始的都要大了很多,有一个手掌那么大了。 

  “太好了!”殳言和蛐蛐开心的看着那团红火。 

  哄!又是一团,更大一点…… 

  哄!再大一点…… 

  哄!有个陶盆那么大了…… 

  殳言举起手正准备再点一团…… 

  “够了,殳言,你知道怎么熄掉它们吗?”蛐蛐可不想殳言在兴头上把山洞给烧了。 

  “不知道。”殳言此刻也想到了这点,她开始翻书,结果是——没有。 

  看着飘在温泉池上的大大小小几团红火,殳言和蛐蛐无可奈何,也许它们自己会灭掉,也许只能等老太婆回来才能熄掉它们。 

  红火将温泉池的小洞穴照得亮堂起来,是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红色的火光,但是又很温暖。殳言抬头看着身旁的蛐蛐,他正看着那些火焰笑着,不知道是真觉得它们可爱,还是笑着殳言的笨手笨脚……一个念头忽然在殳言心中闪过,殳言将手悄悄伸到蛐蛐背后,稍稍用力向前一推,毫无防备的蛐蛐一头扎进了温泉池中——扑通一声,水花溅湿了殳言的裙角。 

  “哈哈哈哈……”这回换作殳言合不拢嘴了,她正等着蛐蛐浮上来,要好好欣赏一番他的狼狈样子。可是,半响过后,晃动的水面渐渐平静,也不见蛐蛐浮上来,倒是水面上浮现出浸开了的一丝血迹。 

  “蛐蛐!蛐蛐!”殳言担心起来,伸手到池中试图将蛐蛐拽上来,就像平时洗澡时一样,不一样的是,这回有只手抓住了殳言,扑通一声,殳言也跌落池中,成了一只落汤鸡。好在那池并不深,人站在里面,水才齐腰。 

  “哈哈哈哈……”蛐蛐从水中钻了出来,现在又是他在笑了。 

  殳言抹了抹脸上的水,又气又好笑地看着蛐蛐,却发现蛐蛐的领襟被血染红了。 

  “你流血了!”殳言担心地说道。 

  蛐蛐似未察觉,听殳言这样一说,便轻轻拨开领口,用手碰了碰伤口——的确是裂开了一点。 

  “没事,一定是刚才笑得太用力了。”蛐蛐打趣地说道。 

  殳言眉头一皱——那道伤口又长又深,就像一只蜈蚣紧紧地扒在蛐蛐颈部,轻微渗出的血液,正吐着鲜红的舌头……殳言只觉脑中景象瞬间错了位,视线开始模糊,确切地说,是除了蛐蛐颈部那道伤口,她什么也看不到了。 

  红火下,殳言缓缓抬起双臂,在蛐蛐颈后交叉,蛐蛐一阵面红心跳。殳言越来越靠近,蛐蛐僵站在那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慢慢的,蛐蛐感到殳言的鼻息在自己脸部游走,还有殳言额前发丝透出的一阵淡淡的香气,那注视着蛐蛐的眼神仿佛就要摄走他的魂魄一般——蛐蛐闭上了眼睛,这种感觉……很奇妙…… 

  “啊!”一阵伤口撕开的剧痛让蛐蛐清醒过来,那深深嵌入他伤口的牙齿,是殳言的! 

  “殳言!”蛐蛐欲推开她,但却被殳言紧紧地抱住,而殳言也似失了常性,贪婪地吸着蛐蛐的血液…… 

  “殳……言……”蛐蛐不知所措地向后退着,一下绊倒在了温泉池边,水花溅起,而殳言仍未见松手,她死死地搂住蛐蛐——鲜红的血液从她嘴角流了出来,顺着颈部淌到了领襟,洇红了胸口一片…… 

  那种血液从身体中抽离的感觉,让蛐蛐张开口却又说不出话来,他甚至能清楚地听到殳言吞咽自己血液的声音,忽然间,他想到了什么,开始拼命地用仅有的力气推开殳言,即使殳言可能会从自己脖子上撕下一块皮去。但殳言实在是咬得太紧,蛐蛐将心一横,一掌劈向殳言颈后……殳言哼也没哼,停下了,晕在了蛐蛐身上,而蛐蛐也总算能够喘得上气,他努力搂着殳言站了起来,踉跄着将她抱到了洞穴外,轻轻放在了火堆旁…… 

  蛐蛐坐在殳言旁,看着殳言,她的嘴唇、下巴、颈部、还有胸前都已经让血染红了。蛐蛐咬了咬牙,又支撑着站起身,走到洞穴中端出了一盆水,湿了布帕,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帮殳言擦去了脸部和颈部的血痕,额头已渗出了一层豆大的冷汗,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殳言……”蛐蛐走到火堆另一边坐下,裹着青布毯隔着跳动的火焰看着殳言那熟睡了的脸,“我不会让你和我一样的……娘,我真的已经没用了吗,为什么又要找殳言……为什么……”蛐蛐自语着,眼前的景象开始颠倒模糊,头一偏,沉沉睡去了…… 

  一张六角符咒被紧紧地握在一个干枯苍老的手中,忽然那只手掌伸开,洇在六角符咒中间的血色晕开了一些,仍是那个诡异的笑容:“哼,在我心中,领路人和虫偶向来没有什么区别,只有你才分得那么清楚……廉师妹。” 

  枝蔓交错雾气沉沉的野树林里,一袭红裙消失在林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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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罗教之始

  浓浓的血腥味刺激着殳言的嗅觉,那些零碎的画面无论如何都组合不到一起,此时正在殳言脑中伴随着那从未消失过的满目红色毫无章法的闪现着。

  殳言缓缓睁开的双眼,周围是一片温暖的金黄色光芒,山洞中很安静,火堆的另一头……空无一人。

  “蛐蛐?”殳言没有看见蛐蛐,她快速地坐了起来,向洞的四周打望着,只见蛐蛐的青布毯折得整整齐齐放在山洞的一角,很隐秘的样子。

  每次睁开眼睛,都能看到蛐蛐在身边,但是这次只有殳言一个人,一种被抛弃的不安感瞬间占据了殳言意识,她不禁抓紧了胸前的衣襟,却感一阵粘意,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胸口红了一片。难道自己受伤了?殳言马上仔细检查了一番,自己身上一处伤口都没有,那这血是谁的?莫非是……

  殳言走道青布毯前——蛐蛐平时都不叠它的。很可疑,殳言心中这样想着扯开了叠放整齐的布毯,那景象让殳言惊呆了——布毯上洇了一大片鲜红的血迹。

  “蛐蛐!蛐蛐!”那血让殳言有种不详的感觉,她大声喊着蛐蛐,希望他能回答自己一声,告诉自己他没事,可是除了殳言的声音,山洞静得如同墓穴一样。

  小洞穴中,除了温泉池上跳动的几团红火,什么都没有……

  山洞外,除了走到正午的太阳,幽森的野林,什么也没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破碎的画面冲击殳言的思绪,却依然破碎,殳言抱住头蹲在了地上,用力回忆着,除了破碎,除了鲜红,什么都没有……

  忽然,她在地上发现了一点血迹,那血迹断断续续居然滴了一路……

  “蛐蛐。”殳言很快意识到这是蛐蛐的血迹,只要沿着这血迹走,就一定能找到蛐蛐。

  殳言马上沿着血迹跑入了野林中,心中惊喜又担忧——惊喜能够找到蛐蛐,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担忧这一路的血迹会让自己最终只是看到蛐蛐的尸体……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殳言担心入夜后就会看不清血迹,遂加快了步伐跑了起来,连喘气的时间都不留给自己,可就在这时,血迹断了。殳言四周找了个遍,却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丝血迹,从山洞一直延续到这的血迹就这样消失了……怎么办……?殳言忽然间失了目标,顿感全身疲累,无力地跪在了地上。天色已黑,这会就连回去的血迹也看不清了……难道要在这野林中过夜吗?殳言又急又怕……

  “蛐蛐,你在哪,你出来呀!”殳言大声喊道,这也许是她最后一丝希望,除了惊动雀鸟振翅离开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野林上空没有任何回应……

  啪!殳言一拳打在地上——自己胸口那些血迹,布毯上的血迹,这一路的血迹,蛐蛐怕是凶多吉少了,想到这,殳言不禁抽泣了起来,……

  “哭什么哭,蠢人我见得多了,没见过你这么蠢的!”这声音,这不屑的口气……

  殳言抬起头来,看见那个险些勒死自己的男子正和一个蓝褂少女向自己走来,少女额前的银饰闪着悠悠的青光发出清脆细琐的声响。

  “你们要干什么?”殳言止住哭声站起身,警惕地向后退了两步,冷冷地问道。

  那个男子莫非是前来寻仇的?!

  “哼,和你目的差不多。”那男子懒洋洋地说道,头不时向四周张望着。

  “你流血了?”蓝褂少女幽幽地说道。

  “这血不是我的。”

  “那……就是蛐蛐的?”蓝褂少女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轻柔如风。

  “什么!”那男子眨眼间冲到殳言面前,“他现在怎么样了?”

  殳言还未来得及惊讶那少女如何会知道蛐蛐的名字就被这男子着实吓了一条。这男子的速度她是领教过的,看来那把盐并没能要得了他的命,只是不知他这次还会不会再对自己下毒手。殳言仍然稳住了表面的冷静:“现在不知道,找到了就清楚了。”

  “蝗,你吓到她了。”蓝褂少女走上前来,将那男子拉到了一边,她似乎看出了殳言的惊惧,对着殳言点头致歉道:“不好意思,他是这样的,他没有恶意。”

  原来,这个人叫蝗,他上次还和我们作对,何以如今倒关心起蛐蛐来了……殳言心中纳闷,缓缓说道:“现在机会这么好,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只见蝗和少女同时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殳言。

  “今天不是十五,我为什么要杀你?”蝗觉得殳言不可能不知道。

  “你真的不清楚吗?”蓝褂少女又紧接着问道。

  “蛐蛐有提到过,但没说得很清楚。”殳言此刻便觉着两人也没有什么恶意,也许他们能告诉自己许多未知的老太婆的秘密。

  可蝗和那蓝褂少女相互看了看,没有说什么。

  “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殳言小心地问到道,她想把这件事彻底弄明白。

  “凭什么?”蝗扬起头看着殳言,语气中除了不屑还是不屑。

  “蝗……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不好……我们告诉她,对蛐蛐也有好处。”蓝褂少女对着蝗轻声说道,蝗似乎动摇了。片刻之后,蝗点了点头。

  蓝褂少女笑了笑,遂走到殳言面前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阿默,是蝗的领路人,你一定是蛐蛐新的领路人吧,你叫什么名字。”

  殳言感觉这个叫阿默的少女给人一种很清新和善的感觉,淡淡一笑:“我叫殳言……那个领路人是什么?”这是殳言第二次听到这三个字了,第一次是在那个山寨,是蝗说的。

  “哼!是没用的人。”蝗冷笑道。

  阿默听到蝗这样形容,只能看着殳言无奈地笑了笑,幽幽说道:“领路人其实就是徒弟,只不过,只有养了虫偶的人的徒弟才叫做领路人,因为虫偶出去一定要有人领路,否则会迷路的。”

  “虫偶?”殳言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一种疑惑的神情将目光转移到了蝗的身上——他和蛐蛐一样都有着常人不及的能力。

  蝗可不想被人用这种眼光盯着看,顿觉浑身不自在,大声说道:“你那样看我干什么?没错,我就是虫偶,蛐蛐也和我一样!”

  “虫偶是人吗?”蝗话音刚落,殳言便紧张地转向阿默,抓着阿默的双臂问道。阿默正准备开口……

  “你才不是人呢!”蝗一把拉过阿默,“我们走,不和她废话了。”

  “等等!”殳言大声喊道,“蛐蛐他死过一回,就是山寨那次……”

  “那又如何,他又活了不是吗?”蝗嘴角一扬,觉着殳言大惊小怪。

  “不……不只一次,那次之后,他白天也不像以前一样,是具死尸了,而是和正常人一样。”

  “什么!”蝗又一次冲到了殳言面前,这次他的反应明显比上次还要激烈,而那蓝褂少女阿默这回也没有阻止,相反她也很震惊,走到了殳言面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他就是白天走出来了,我才来找他的……他流了好多血……”面前这两人现时的反应让殳言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蛐蛐变得和以前不同看来不会是件好事。

  “殳言,你别担心,”阿默看出了殳言的忧虑,安慰道:“只要他还是你师傅的虫偶,他就不会有事的……”

  “那个老太婆哪会那么轻易放过他!”蝗打断了阿默气愤地说道。

  阿默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蛐蛐现在这样以已经不适合再当虫偶了,你要劝你师傅把蛐蛐的咒解了,让他过正常人的生活。”

  “老太婆会答应吗,你怎么不去劝劝我娘!”蝗听得有些不耐烦了。

  “我劝过,师傅答应我只要她的药炼好,她就会放了你的。”阿默也有些急了。

  可是现在看着阿默和蝗你一言我一语,最茫然的就是殳言了,什么虫偶,什么咒,怎么又是师傅,又是娘,还有什么药……

  “等一下,我有点糊涂了,你说……你和蛐蛐是虫偶,是因为被我们的师傅下了咒?”

  “是的。”蝗和阿默同时点了点头。

  “我们这些当徒弟的就叫做领路人?虫偶喊我们的师傅叫……娘?”

  “是。”阿默点头说道。

  “蛐蛐不适合再当虫偶了,就是因为他白天不是……尸体了?为什么?”

  阿默看了看身边的蝗,蝗将头扭向了一边。

  “是这样的,殳言,他们白天不是尸体,只是心跳比常人要慢许多,微弱许多,一般人感觉不到罢了。我们的师傅由于白天有时要带着他们走,所以给他们身上放上一种香料,那种香料能让人感觉不到他们的重量……”

  “原来是这样,可蝗身上的味道比蛐蛐身上要浓许多。”殳言说着捂住了自己的鼻子,她还是觉得这个味道很刺鼻。

  “那是因为他经常会逃到很远的地方,我要把他带回来,当然要多下点料,否则一定坚持不了。”阿默笑着说道,可忽然又收住了笑容,严肃地说道:“但是蛐蛐现在白天不再昏睡了,那就意味着他已经开始并入了常人的轨迹。”

  “什么意思?”

  “虫偶本来是赶尸的小法术,可是在我们这个教派中,有些人将他用在活人身上,是因为活人可以比死人差遣得更久。为了能让虫偶长期为自己所控制,人们一般都想办法让虫偶的时间停止,只有必要的时候才恢复他们的时间让其为自己做事,所以,虫偶的生长速度一般是常人的一半,可蛐蛐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他一定是受了很重的伤,耗费了以前大量的时间,所以才会变得和正常人一样了……他真的不能再当虫偶了,你一定要劝你师傅啊。”

  “劝我师傅?”殳言苦笑一下——老太婆岂会那样好说话,要是她会放了蛐蛐,就不会在看到蛐蛐站在阳光下时表现的那样震惊了……

  “你没有办法吗?”阿默看着殳言的表情,试探着问道。

  “说实话,我并不了解我师傅,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完全不清楚,今天要不是你们和我说这么多,我想我还会一直懵懵懂懂的……更何况,我也被我师傅控制了。”

  “什么?”蝗再一次惊呼,他今晚被打击的事情还不在少数,“我当时看到你胸前的那些血就在想是不是……”

  “这血不是我的。”殳言又重申了一遍。

  “你也被你师傅下了咒了?怎么可能,不应该对领路人下手才是呀?”阿默显然迷惑了。

  “你们说得咒,是不是一个六角符咒,上面沾了血渍?”殳言比划了一下,她也很想弄清楚那到底是老太婆用来做什么用的。

  阿默和蝗都呆在了那里,他们瞪大着眼睛看着殳言,似乎不相信殳言说得是真的,但又似乎对真相感到很意外。

  “是…的……”阿默总算开了口“她沾了你的血?”

  “嗯,这里的。”殳言摇了摇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的?”蝗快要疯了,只听“呼”的一声——他松了好大一口气。

  阿默也似乎放下了悬起来的心,轻轻舒了一口气。

  “没事吗?”殳言很想赶快知道答案。

  阿默轻轻握住殳言的手,笑着说道:“好在,是手指上的血,没事的,看来你师傅并不想多养一个虫偶,她只是想多一个使唤的人。”

  “你少安慰她了,”蝗一脸戏谑,“她就是被她师傅下了咒了,你师傅几乎触犯了所有教规了,哈哈哈……现在,你怎么也算半个虫偶了。”

  “你说什么?!”殳言一听到自己也成为了虫偶,心不禁悬了起来,一个也好,半个也罢,只要与虫偶沾了边,准没有什么好事!

  阿默用责怪的眼神看了蝗一眼,对殳言说道:“没事的,不是虫偶,只是有时会失去自己的意志听你师傅使唤,但只要你意志够坚定,就一定会没事的。”

  “意志坚定……”

  “对,就是你想吸血的时候呢,就一定不能吸,否则,你就会被你师傅完全控制了……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师傅对你这样不信任,还违反教规给你下了血咒。”蝗半带嘲讽的问道。

  血咒,这是血咒……吸血……蝗说吸血……这种感觉很熟悉。先前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似乎已经找到了关节点,只要稍稍串联便可以很快变得清晰,但殳言此刻却不愿去回想了——那一定是自己不愿记起的事。

  “殳言?”阿默轻轻喊道,殳言的样子有些游离。

  “我们是什么教?”殳言忽然间问道。

  “这你都不知道!”

  “罗教。”

  殳言苦笑了一下,时至今日才弄明白自己到底身处何种境况——罗教……从未听说过。

  亏自己还一直做着挣扎的打算,原来早已被人死死地钉在了砧板上,宰割,只是迟早的事。

  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份上,干脆再问个清楚……即使下一刻就会一命呜呼,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你们刚刚说的药有时怎么一回事,罗教的人都做些什么?”

  阿默面露难色,但还是解释道:“罗教的人大多在湘西一带,他们穿州过省以赶尸为业,就是帮助客死外乡的人将其尸体运回故乡。而我们这一派,从太师傅开始就属异派,和本教已经没有什么往来了,我只知道,我和你师傅的这一派以炼丹为主。至于炼什么丹药,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快死了,你说她炼什么丹?”蝗冷冷地说道,阿默想阻止蝗将话说出口,却也已经来不及了,只好闷叹了一口气。

  “我师傅也和你师傅炼一样的丹药吗?”殳言接着问道。

  “不知道!”蝗此刻是真的发火了,“我们已经告诉你够多的了!”

  “虫偶要的不是指尖的血,那是用什么下的咒!”殳言没有被蝗的火气压倒,反而更有力的问道——明明白白,殳言此刻只求明明白白。

  蝗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扭转身走到一边,背对着殳言和阿默,一幅置身事外的样子。

  阿默深吸了一口气,她轻轻将殳言的手掌放到了殳言的左胸上——殳言感到了自己的心跳……

  “心?”殳言颤颤地问道。

  阿默点了点头:“是最靠近心脏的血液。”

  天哪,殳言看着蝗的背影,她不知道,他和蛐蛐曾经是怎样走上虫偶这条路的,他们又受过怎样的折磨,又是从何时起——他们的世界便只有黑夜,以及不知何时终止的黑夜。

  “蛐蛐,我要找蛐蛐!”殳言此刻更加牵挂蛐蛐,她不能让他一个人。

  “蠢人我见得多了,没见过你这么蠢的!”蝗转过身大声说道。

  “你知道他在哪?”殳言连忙问道,现在,蝗在殳言心中也没有以前那么可怕了,他只是一个和蛐蛐一样的虫偶,只是一个嘴快的虫偶,他们都是那样的身不由己……

  “我不知道,但我想他应该在那。”

  “哪?”殳言有些迫不及待了。

  蝗用脚踩了踩地面,扬起嘴角说到:“你其实已经找到了,就在这下面!跟我来。”

  只见蝗一拳打在地面上,下面果然是空的,只听哄的一声,地面塌了下去,露出了一条直通地底的梯阶……

  “来。”阿默牵起殳言的手跟在了蝗的身后,沿着梯阶向地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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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隧道之影 

  “一共有九百九十九级,你们自己数着。”蝗在前面说到。 

  殳言除了能够感到阿默握着自己的手,什么都看不到,他们没有点灯,这黑夜中的黑夜让殳言窒息,她在心中数着梯阶,一级又一级…… 

  “为什么不点火?”殳言实在是受不了了。 

  “不能点火,只要有一点火光,就会被发现的。”耳边传来了阿默那轻柔的声音。 

  是呀,听阿默这样一说,殳言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和类似于对头的人在一起,他们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难道也是为了蛐蛐?不可能!不过他们跟自己又是一个教的人,和蛐蛐还很熟的样子,对老太婆也似乎比较了解——他们到底和老太婆有什么渊源? 

  自己和他们在一起安全吗?如果他们另有目的的话,自己岂不成了活生生任宰的羔羊! 

  想到这,殳言脚下一滑,拖着阿默连同前面的蝗一起滚了下去。 

  哄的一声,这回不用数也知道到达最底部了。殳言和阿默费力的爬了起来,浑身疼痛,好在没有什么大碍。 

  “我要杀了你!”脚下传来的是蝗暴跳如雷的声音,此刻,他正趴在地上,被殳言的踩着。 

  “啊,对不起!”殳言连忙让开,“不过今天不是十五,你不会杀我的。”她低头向蝗陪了一个笑脸。也许是眼睛已经适应了过来,现在依稀能够看到彼此的轮廓了。 

  “你这么大声都没事,却一点光都不能有?”殳言自语道。 

  “师傅们炼丹的时候下了隔音咒,因为声音会干扰他们念咒,很容易功亏一篑的。但光不会,这里洞壁光滑如镜,一点光就会很亮了。”阿默摸着洞壁说道,殳言也伸手试了试,果真如镜平滑。 

  殳言悄悄从腰间掏出了一张赤火符撰在了手中,也许关键时候还能靠这自救。 

  “走吧。”蝗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继续向前走去,殳言和阿默也跟在了后面。 

  “我有个问题?”殳言忽然停住了。 

  “什么事?”蝗和阿默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们为什么要到这来,你们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即使看不到殳言的表情,蝗依然对殳言的勇气感到吃惊,她真是什么都敢问,如果他们真有不轨,定会第一个除去她。 

  “娘让我们到这来,看看。”蝗在阿默之前给了殳言答案。 

  “偷看怎样炼丹?”殳言鼓起了十足的勇气说出这句话来,她知道这样问等于自掘坟墓,但也许是从心底里对这两人没有那么防备,殳言竟对这两人存有希望,他们也许是自己的救命稻草,也许……是自己的催命符。 

  “是又怎么样?”蝗反唇道,除了这句话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了。 

  “有种你去告诉那老太婆!” 

  “不要!”阿默的语气有些无措,对殳言说道:“不要告诉你师傅,我们也只是按照师傅的命令做事,至于为什么这样做,目的是什么,我们统统不知道,我们看到你师傅就会走的。” 

  殳言觉得阿默说得很诚恳,没想到让自己这么一问,居然还处在上风了。殳言心中有种小小的得意,说道:“你们不知道原因,还要帮她做事?” 

  “你不也一样,你也是刚刚才明白点。”蝗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们的师傅有仇吗,要不上次蝗怎么会故意和我们作对。”殳言问着阿默,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蝗。 

  阿默低头想了想,轻声道:“蝗上次是过分了点,他并不是诚心要害你们的,我向你道歉。” 

  看着阿默的样子,殳言竟不忍再向她逼问些什么了,而蝗的眼中也有一丝不忍,她为什么总是这样为别人着想,为什么她放弃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我们的师傅好像曾经同为太师傅们下的领路人。”蝗不知怎的冒出了这样一句。 

  殳言和阿默都很惊讶的看着蝗…… 

  “所以她们才会做些相同的事情。”蝗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女,也许大家站在同一阵线上,对彼此都有好处。 

  “你是说炼丹药吗?”殳言想确定一下。 

  蝗点了点头,舒了一口气,道:“炼丹是没错,而且还都是用死尸炼丹。” 

  如此一来,殳言似乎眼前豁然开朗,为什么会有虫偶,为什么虫偶会在每三个月的十五外出“狩猎”。只是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丹药,要用如此邪门的方法炼制,殳言他们三人便不得而知了。 

  “我们快走吧,我也想知道老太婆在做什么……还有,要找蛐蛐。”殳言打破了沉静,三人相视一笑,沿着地底窄长的隧道,向深处走去……殳言主动握住了阿默的手,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阿默淡淡地笑了……也紧紧地握住了殳言的手。 

  那是多长一段黑暗的路,殳言感到自己至少走了九百九十九步,却仍未看到一点老太婆和蛐蛐的迹象。 

  突然,蝗停了下来,伸出手臂将殳言和阿默挡在了身后:“不要再往前走了,她会察觉到的,你们就在我身后看,千万不能到前面去。” 

  殳言和阿默向前看去,果然前方有着昏暗的光线,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啊,前面仍是隧道。 

  “你们在看哪,”蝗哭笑不得的看着身后伸长了脖子向前打望的两个人,“看这里。”只见他用手指了指右边的墙壁,在那光亮如镜的墙壁上,借着微弱的光线,居然清晰地看到了墙壁对面的景象…… 

  殳言觉得很神奇,她看到那里面有一口大瓮,下面燃着桔红色的火焰,光线就是从那传来的;还有老太婆的那些行尸,只不过好像少了几个;还有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似乎连挣扎的气力都没有了,也不知是死是活;还有,那个意料之内的老太婆,站在她身边的是……蛐蛐!!但是,只有一个背影。不过,看在他安然站在那,殳言总算放下了心中一直悬着的石头。 

  “他果然在这,想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蝗半带调侃地说道。 

  殳言没有搭理蝗,她又仔仔细细的将墙壁上的景象看清楚了一遍,那些行尸中五个皮裘大汉仍然直立在那,看来老太婆一直没有用他们。蛐蛐腿边红红的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殳言定睛一看——是蛐蛐以前吃的那些鲜红色的果子,只不过它们不是生长在地上,而是深深扎根在堆放起来的九个头颅上,头颅似乎已经腐败,失了面目,阴阴地淌着深红且粘稠的血液。现在想起来当初老太婆之所以要溶掉那五个大汉的头颅,想必就是拿到这来做肥料的。 

  殳言胃往上一涌,差点就吐了出来。 

  “怎么了殳言?”阿默关心地问道。 

  殳言捂着嘴用手指了指墙上,蝗和阿默也凑近了一看…… 

  “真恶心,这老太婆怎么尽搞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蝗的语气有些鄙视。 

  殳言心念,想你当时屠杀那些山贼连一具全尸都不留,也会觉得这老太婆恶心,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你平时吃什么?”殳言问到蝗。 

  “哼。”蝗又是一声冷笑。 

  “他吃素的。”阿默答道。 

  殳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蝗看了看殳言,又看了看倒映在墙上的那些红果…… 

  “你别告诉我,蛐蛐他吃那个东西吧……” 

  殳言眼神有些惊讶,这个蝗并不傻嘛,但是殳言没有回答,继续看着墙上的影像——刚刚老太婆似乎在和蛐蛐说些什么,可惜听不到,这会老太婆走开了,而蛐蛐仍然站在原地,似乎在想着什么。 

  “蛐蛐他该不会就是吃了那些东西速度才比我快的吧。”蝗盯着那红果喃喃自语道,忽然发现阿默正在看着自己,那神情,别说有多担忧了,“你放心,我才不会去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蛐蛐太听话了。”阿默笑了笑,眉头舒展了开来。 

  “蛐蛐怎么一动也不动啊。”殳言有些着急了,他跑到老太婆这来干什么? 

  “看来他真的不能再当虫偶了。”阿默忽然幽幽的冒出了这么一句。 

  蝗和殳言都瞪大着眼睛看着阿默,等她把话说完。 

  “他自己一个人走到这来,都没有领路人,他已经不会迷路了。” 

  是啊,不过:“难道不可能是师傅把他带来的,或者是用法术什么的引来的吗?”殳言觉得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不会,”阿默肯定地说道,“这两天我师傅和你师傅都在闭关炼丹,绝对不可能外出,而且,没有你说的那么神通广大的法术能够把人从那么远的地方引到这来。罗教注重的是近距离的操控咒术,距离远了效果就会大减甚至失效……所以我说,你中的那个血咒只要意志力够坚强,你师傅也不能耐你如何。” 

  “阿默,你知道的真多啊。”殳言向阿默投去了钦佩的眼神。 

  “我从小在湘西长大,对罗教的事情知道的自然会多些,时间久了,你也会慢慢清楚的。”阿默客气地说道。 

  呵,殳言心中冷笑了一下——时间久了?自己可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长久下去。 

  “动了,动了!”是蝗的声音。殳言阿默向墙上一看,果然蛐蛐开始挪动步子了。 

  只见蛐蛐走到了那几个五花大绑的人的前面,殳言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九个。但是当殳言细看那几个人时却怔住了。 

  王乞丐……陈三……李富……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在自己落难时曾经欺负过自己的人,他们怎么会被老太婆抓到? 

  接下来的事情更让殳言吃惊——蛐蛐高高举起了他的右手…… 

  你该不会要杀了他们吧,上次你明明还阻止我向王乞丐报复的?殳言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噎在了喉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 

  只见蛐蛐的右手忽然间握成了一个拳头,缓缓地放了下来。 

  “呼——”殳言和阿默同时松了一口气。 

  老太婆似乎很不高兴,走上前来用手挡了一下蛐蛐,将蛐蛐揽在身后,自己站在了那九个人前面。而蛐蛐似乎站不稳,连忙扶住了一旁的墙壁,勉强靠着墙稳住了自己才不至于摔倒。 

  ——这一回,殳言总算看到蛐蛐的正面了,她惊讶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蛐蛐……” 

  ——只见蛐蛐面色苍白,左边的领襟已全部被血染成了鲜红色,此时,正靠着墙无力的呼吸着。 

  “我算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这都是你的杰作吧,殳大小姐,看来你的意志力真的很成问题。”蝗冷冷地说道。 

  殳言眼中瞬间模糊了,大滴的泪珠纷纷滑落到了捂着嘴的手背上——她想起来了,是自己把蛐蛐的伤口咬开的。 

  阿默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殳言,只好说道:“下次坚持住,就没事了。” 

  “哼。”蝗又是一声冷笑。 

  “你们看!”阿默惊呼一声,话音刚落,便见那九个人倒了一片,动手的是那五个大汉的尸体,此刻他们算是彻底灭亡了,化成黑灰撒落到了那新添的九具尸体上,不对,是五具——还有四个人活着。而倒下的五个人也似没有完全断气,此刻正抽搐着,经历着临死前最后的恐惧与痛苦。 

  老太婆转过身似乎对蛐蛐说了些什么,蛐蛐低下头,好像在考虑些什么,最终,他撑着墙缓缓走到那剩下的四个人面前,再次挥起了他的右手…… 

  那四个人早已被身旁的死人吓得丢了魂,此时似乎正在向老太婆他们求饶,殳言从来没有见过王乞丐惊怕成这个样子,他以乞讨为生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想必也是真的闻到了死亡的气息——人毕竟还是怕那最后的一刻。 

  “啊!”阿默和蝗同时倒吸一口气,殳言还没来得及反应,王乞丐他们便已经倒下了,没有一丝挣扎……只是眨眼间功夫,蛐蛐的右手指尖又在滴血了。 

  “他果然利落。”蝗暗暗叹道,但是越利落,越能干,越是一条不归路,蛐蛐,你到底要往哪走呢? 

  看到这一切,殳言的心如同从钢索上瞬间坠落,不是因为自己失足,而是因为——那悬于一线的钢索瞬间绷断了……他杀了王乞丐,他杀了陈三,他杀了……他杀了自己曾经所有痛恨的人,为什么他要受那老太婆的摆布?为什么他不会说不! 

  “我走了。”殳言转身便想离开,她想找个地方静一下,只是这样而已,只是想静一下。 

  “你给我回来!”蝗一把抓住殳言的后领,硬是将她的拖了回去,“你给我看清楚了!” 

  殳言颇不情愿的再次看了看那印着影象的墙壁——老太婆掏出一个六角符咒,放在了蛐蛐手中,而蛐蛐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了自己的前襟中。 

  “那是我的咒?”殳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一看就是你的,难不成会是蛐蛐的。”蝗对殳言的怀疑感到很厌烦。 

  “没可能是他的吗?” 

  “虽然都是六角符咒,但虫偶的不是这个样子的。”阿默说道。 

  莫非蛐蛐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阿默看着殳言失了神的样子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走。”蝗似乎已经完成了任务,准备离开了。 

  “走吧殳言。”阿默去牵殳言的手,没想到脚下一滑,光滑的墙壁又没能扶住,一下倒了下去,摔在了那昏暗光线的边缘。殳言总算明白当时蝗为何不让她们再往前走了,就那么一点点微弱的光线,此刻也将阿默的身影投到了墙面上,那是一个巨大的倒影! 

  阿默赶紧站了起来,可是已经晚了,蝗从墙壁上看到老太婆已经向这边追来。 

  “快走!”蝗拉着殳言和阿默就准备逃。 

  “你们快逃吧,我留在这。”殳言冷静地说道,“我帮你们挡住师傅。” 

  “这怎么行。”蝗不乐意殳言这样做,这样显得自己很没用。 

  “可以的,你们若是被我师傅发现,不知道会放生什么事。我好歹也是她的徒弟。”殳言说着,她相信,即使有什么事,蛐蛐也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的。 

  “谢谢你。”阿默说道,拖着蝗向隧道外跑去。 

  “你要小心,还有,对蛐蛐好点。”蝗回头叮嘱了两句,挽起阿默消失在隧道的黑暗中,那真的是很快的速度。 

  殳言做了一个深呼吸,将手中撰了很久的赤火符扔向空中:“赤火之种,光明通达,啊尼啦萨。”一团红火照亮了四周,殳言整了整衣衫和头发,迎着老太婆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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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九月之端 

  吱呀一声,明凤推开了云来客栈的正门。清晨的阳光总是很让人振奋,明亮又不刺眼,心情也跟着清爽起来,不过,也许下雨天,才是个做生意的好天气。明凤摇了摇头:“努力赚钱!” 

  “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明凤身旁传来,是那个老人。 

  明凤向他点了点头:“这么早就起了!” 

  “睡不着啊。”老人自嘲的说到,看着屋檐外的碧空安详地笑着。 

  睡不着,难道是因为那个姑娘? 

  “还未问客官如何称呼?”明凤礼貌的问道,这是套路。 

  “敝姓曲。” 

  “原来是曲老爷。”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明凤打量着眼前这个曲老爷,虽然穿着朴素,还满面风尘,但一股子贵气可掩不住丝毫,他一定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明凤向来觉得自己看人很准,看来老爷免费留下他们,说不定以后又多了一笔财路。这样一想,明凤忽然感觉豁然开朗,再定睛一看那老人,只觉得全身上下闪闪发光,分外耀眼。 

  “明凤……”陈老爷见到自己娘子一幅沉醉的样子盯着曲老爷,无奈的将她推了推。 

  “啊,老爷你起来了!”明凤神志一晃,难为情地看着陈老爷。 

  “曲大人。”陈老爷向那老人微微俯身作揖。 

  大人?明凤一脸惊讶地看着陈老爷。陈老爷看出了明凤的不解,说道:“曲大人曾是当朝国师。” 

  哎呀,难怪总觉得这老人与众不同,明凤此刻证明了自己的眼光没有偏差,心中一阵狂喜。 

  “真是多有得罪。”明凤连忙点头赔礼。 

  “你何来得罪我,老板娘不知道招呼得有多周到呢,哈哈哈哈……再说我已经不是国师了,现如今只是一介平民,二位不用如此拘礼。” 

  陈老爷和明凤一边点头,一边笑着说道:“要的,要的。” 

  “不知道曲大人因何事要寻找那位姑娘?”明凤现如今打算要帮助这位曾经的国师了,谁是自己的客人,就为谁效劳。 

  老人眉头一皱,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陈老爷向明凤使了一个责怪的眼色,赶紧说道:“曲大人见谅,我们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大人不方便透露的话……” 

  “不要大人,大人的称呼我,我已经不是国师了,二位不介意,可以喊我一声曲老。”老人微笑着打断了陈老爷的话,慢慢地说道。 

  “是,是。” 

  “至于我们找那位姑娘的原因,我只能说与犬子有关,其他的,二位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未免惹祸上身。”老人看着陈老爷严肃地说道。 

  陈老爷听到这话,心一紧,仿佛这番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了。明凤也听得莫名其妙,和他的犬子有关,莫非那姑娘抢了他的儿子,那个死人就是他的儿子!?这样一想,明凤顿觉眼前这位老人失去了原有的矍铄,满目苍凉——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滋味一定不好受。同情心在明凤心中油然而生,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她竟然忘掉了这位老人是免费住在云字一号房的。 

  “明凤姐,结帐!”小二在里面喊道。 

  “来了!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明凤笑着向曲老招呼了一声便离开去收账了。“对了!”明凤忽然间拍了一下手,“这个曲老和那个云游僧是免费住宿的。”明凤这会又想了起来,无奈的叹了口气,摇头向柜前走去,云字一号房这笔帐怕是收不到了。 

  “曲老,我今天还要外出去置办一批货,先行告辞了。”陈老爷微微鞠了一躬预备转身离开。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曲老冷冷地问道。 

  陈老爷全身一颤,回头看着曲老,哆哆嗦嗦地答道:“曲老怕是认错人了吧,您是贵人,那有机会见我们这些市井小民呀。” 

  “是吗?”曲老笑了笑,“也许是我认错了,你去忙吧,打扰了。” 

  陈老爷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假得连他自己都感觉得到,“告辞。”他快步离开了。 

  曲老无奈的摇着头,继续看着檐角的天空——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阿弥陀佛……”云游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曲老的身旁。 

  “大师。”曲老笑着看着云游僧。 

  “一切都会结束的。” 

  “是啊。”曲老点点头,只是不知道是那个时刻何时到来…… 

  “啪”——地下的洞穴中,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一丝血迹丛殳言的嘴角探了出来。 

  “说!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走?!”老太婆非常生气,那样子恨不得将殳言撕碎。 

  殳言用手指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放在眼前看了看,握紧了一个拳头。 

  “师傅,你对制服蝗,有十足的把握吗?”殳言注视老太婆,看不出一点畏惧。 

  老太婆皱眉想了想,蝗虽然是虫偶,但终究不受自己控制,的确棘手。 

  “蛐蛐受了伤,我不想他因为蝗,加重伤势。”殳言扭转头看着一旁的蛐蛐,蛐蛐担心地看着殳言,他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她,她一定看到自己杀了那个乞丐,想到这,蛐蛐眼中多了一丝不安,避开了殳言的视线。 

  “他们有没有对你说什么?”老太婆似乎不再追究殳言,狐疑地看着她。 

  “告诉了我有关虫偶的事,还有,我现在是罗教的人。” 

  “还有呢?” 

  …… 

  “没有了。” 

  老太婆似乎仍未全信殳言,走到那口瓮前问道:“你知道我这是在做什么吗?你难道不想知道吗?” 

  殳言还分得清这是试探,不紧不慢地答道:“师傅愿意告诉徒儿,徒儿当然想知道,如果师傅不说,徒儿也不会多问。” 

  老太婆狰狞地笑了笑,看着蛐蛐说道:“你这么为蛐蛐着想,难怪蛐蛐这样帮着你……”只见她蹒跚走到那九具尸体前,用手指着说道:“你看,他帮你把你的仇人,你要报复的人,统统杀掉了!” 

  殳言不忍去看那些死尸,故作镇静地匆匆瞟了一眼,遂扭转过头,对着蛐蛐说了一声:“谢谢。” 

  这一声谢谢,有如在蛐蛐心上硬生生地劈了一刀,他咬了咬嘴唇,想说“对不起”,可最终没有脱口——对不起又如何,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好!”是老太婆那苍老的声音,“只要你们帮我再找九个人,我就给你钱财,让你们自由。” 

  殳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太婆居然和他们做起了交易。 

  “三个月后,你不就可以实现了吗?”殳言不明白,既然蛐蛐被下了咒,每三个月都要……那为何还要用他们的自由来换九条人命呢。 

  “蛐蛐现在不同了,自从他见到阳光那一刻开始,我之前的咒就失效了……也就是说,他现在必须自愿……不过,他的符咒命根仍然在我手中,他仍然是我的虫偶,我现在只需要他帮我杀九个人,只是这样。”老太婆摆出一幅条件宽泛的样子,等着殳言他们的回答。 

  “我答应你,每三个月带给你三个人,九个月后,你要让我们离开。”蛐蛐答应了,尽管他感受到了殳言惊讶的目光。 

  “完全可以。”老太婆僵硬地笑了笑,“你们可以走了,点燃赤火符就可以回去山洞。” 

  殳言和蛐蛐互望一眼,没有多问,向外走去…… 

  “等等!”老太婆喊了一声。 

  殳言一转身,接住了迎面抛来的一本书。 

  “上面的东西自己学,对你们办事有帮助……照顾好蛐蛐,三个月后,我会来取我要的东西。”老太婆背对着他们说道,似乎要长久的呆在这个洞穴中。 

  “师傅放心。”殳言答道,将书放在腰间布袋中,扶着蛐蛐离开了。 

  如今洞穴中只剩老太婆一人,只见她死死地抓住瓮沿,咬牙切齿地说道:“廉师妹,你着急了吗?”随后传来的是阴森至极的狂笑,久久回旋在洞穴上空,却无人听到。 

  荒岭上,两个人缓缓上行,夜风吹着他们的衣 呼呼作响,两个人却默默一路,没有交流。 

  “蝗,从地底上来,你就没有说过话。”阿默走在前面,她感到了蝗的不满。 

  只听蝗冷哼一声,片刻之后…… 

  “你是故意的。” 

  阿默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蝗:“是的,我是故意摔倒的。” 

  “你和娘越来越像了。”蝗冷冷地说道,从阿默身旁走过。 

  “只有这样,殳言和我们都不会有事。”阿默对着蝗的背影喊道,即使留下的那个是自己,她也一定义无反顾。 

  “你利用了她,不是吗?”蝗抛下一句话,向山顶的荒庙走去,“你快去跟娘交待刚刚发生的一切吧,我自己回去。” 

  阿默站在那,望着蝗远去的背影,眼眶中涌现出凛凛泪光,作蝗的领路人——太累了。 

  而背影后面的蝗亦满面愁云——他不想阿默成为第二个娘,她还那么年轻,为什么偏要与娘和自己这种人在一起呢…… 

  野林中赤火悠悠,一步一挪的两个人走得极为艰难,赤火下传来的是重重的喘息声。 

  “我们休息一下再走吧。”殳言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一路上,她没有和蛐蛐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她扶着他靠着一棵树坐下,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蛐蛐喘息声停止,等待着夜色无声无息的流逝…… 

  殳言的头猛地往下一栽,自己竟然睡着了,一层纱雾沉在野林的地面上,缓缓地流动着,抬头望去,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蛐蛐!”殳言忽然察觉到自己独自靠着树,而蛐蛐不在旁边,莫非他又丢下自己一人?! 

  “蛐蛐!蛐蛐!”殳言向四周大声喊着,是不是自己昨晚太冷淡了,所以他才…… 

  “蛐蛐!”都怪自己昨天神经兮兮的,一句话都不说,那怕是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自己明明那么担心他,为什么不告诉他…… 

  “殳言。” 

  殳言停了下来,向身后看去,只见蛐蛐抱着一大堆干草枯枝站在那,颇为惊讶地注视着自己。 

  “你去哪了!”殳言大声问道,心中竟有一股怨气。 

  “我看你睡着了,这野林又有点冷,想给你生堆火,所以去找了些……这个。”蛐蛐抱了抱那些柴草。 

  殳言看着蛐蛐,那红透了的领襟,那沾满泥土的双手,那清澈的眸子,鼻头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你下次去哪,都要喊我和你一起去。”殳言走到蛐蛐面前从他手上接过那些柴草,一边忍着眼泪责怪地说道。 

  “哦。”蛐蛐看着殳言,点了点头,“还用不用生火呀,我可以继续走的。” 

  殳言转身将柴草堆了起来,回头问道:“你好些了吗?” 

  “好些了。”蛐蛐笑了笑,摆出了一个健壮的姿势。 

  “你这么辛苦捡了柴,当然不能浪费。”殳言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火折子,也许是清晨湿气太重,柴竟怎样都点不燃。 

  “用符咒吧。”蛐蛐说道。 

  “不。”殳言一口拒绝,,仍然用心在那点着,平常人是不会用符咒的……终于,火苗窜上了柴堆,欢喜地燃了起来。 

  “燃了,燃了!”殳言开心的喊着,“过来坐啊!”她兴奋地起身将蛐蛐拉到自己身边,两人靠着火堆坐下了。 

  很多时候,他们都是围着火堆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谈天……殳言看着身旁的蛐蛐,他淡淡地笑着,火光把他的脸映照得很明亮,但是也把他颈部的伤口分明地呈现在殳言眼前……那是自己的“杰作”…… 

  蛐蛐注意到殳言在看着自己,望着殳言轻轻问道:“你没事吧?”因为殳言的样子看起来并不轻松。 

  “那里,疼吗?”殳言没有回答,反而指了指蛐蛐的伤口,抱歉地问道。 

  “疼——”蛐蛐故意说得很大声,他看到殳言的眼泪快要出来了,笑了笑说道:“不过,你跟我说话,它就不疼了。” 

  扑哧一声,殳言笑了出来,太好了,蛐蛐没有责怪自己。 

  蛐蛐看到殳言笑了,想了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个乞丐……” 

  “你和我说话,我就忘掉他们了。”殳言微笑着看着蛐蛐,自己不能够怪蛐蛐,毕竟,他是为了自己才那样做的。 

  蛐蛐感激地看着殳言,淡淡的笑了。 

  “你……把我的符咒拿回来了吗。”殳言想起了她的符咒,她看到老太婆将它给了蛐蛐。 

  “是的,在我这。”蛐蛐拍了拍前襟。 

  “她用我的符咒逼你帮他杀人吗?”殳言很生气,在她看来,事情就是这样。 

  “我去找娘,想让她不要给你下血咒,她说只要我帮她杀掉那些人,就把你的符咒还给你。” 

  那就是逼!殳言想到这就很气愤。 

  “我本不想动手,可看那些人死得太痛苦,还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 

  殳言叹了口气,但他们到底是无辜的……如今却要成为老太婆炼丹的牺牲品,怕是填补那晚失掉的九个。但是为什么要找他们呢,就因为自己曾经说过要向他们报复吗…… 

  “你看,他帮你把你的仇人,你要报复的人,统统杀掉了!” 

  “蛐蛐现在不同了,自从他见到阳光那一刻开始,我之前的咒就失效了……” 

  老太婆是这样说的,莫非这全是她的试探!?试探蛐蛐是否还听命于她? 还是……试探钳制蛐蛐的方法?如此看来,那个方法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就是殳言自己! 

  “我想看下我的符咒。”殳言想仔细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符咒将自己弄得失去了常性,更使自己成为了牵制蛐蛐的工具。 

  而蛐蛐听到殳言这样说,露出了抱歉的神情,缓缓从前襟中掏出一张纸符递到殳言眼前:“对不起,娘只给了我一半。” 

  殳言接过一看,果然只有一半,不禁露出了失望——老太婆真是狡猾。 

  “你放心,有一半,你的血咒就不会再复发了。而且九个月后,我们就可以拿回所有的符咒。”蛐蛐连忙说道,他相信他和老太婆定下的约定。 

  殳言面对蛐蛐作出了一个笑脸,心中却无法平静——九个月?谁知道老太婆说得是真是假,自己和蛐蛐已然完全在她控制之下,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唉,无论怎样,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老太婆遵守诺言了。 

  想到这,殳言将半个符咒紧紧撰入手中,好歹,现在回来了半个……蛐蛐这样为着自己,自己也一定要帮蛐蛐把他的符咒夺回来,还有自己那半个……为了自己和蛐蛐的将来,只能先对那尚未谋面的九个人说句——对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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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未知之心 

  山顶的荒庙被夜风占据了,一切都在风中瑟缩着。蝗静静地躺在庙中,听着风声的呓语,不禁叹了一口气,谁叫自己白天无能为力,如果,如果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也许就不会到了今天这种局面。忽然,庙外传来了脚步声,是阿默,她靠在门外,轻声说道:“师傅要见你。”蝗冷冷一笑:“今天晚了,再说吧。”阿默向远处的山头望去,金色的光辉已经缓缓从苍山背后溢了出来,“蝗,你……”阿默转过头去,要问的话还没有脱口而出,却见蝗已经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阿默淡淡一笑,替蝗盖上了布毯,看着那闯入荒庙中的第一缕阳光…… 

  什么时候,才能够和你一起看日出呢…… 

  “天亮了!”蛐蛐叫醒了靠在他肩头熟睡着的殳言。 

  殳言蒙蒙睁开睡眼,是的,靠在火堆边,睡意就来了,更何况昨夜几乎没有合眼,直到凌晨才能休息一下。 

  火已灭去,正懒洋洋地冒着青烟,阳光透过蔓蔓错错的枝叶,斑斑驳驳地落在地面上。 

  殳言用手接住那星星点点的阳光,握紧拳头却也把握不住,心中升起一直莫名的失落——她是真的不知道这新的一天该如何去过,太多的未知,太多的不安了。 

  “走吧。”蛐蛐站了起来,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大半,毕竟他仍然是虫偶,有着常人不及的体格。 

  殳言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裙,顺了顺肩头的长发。 

  蛐蛐静静地看着殳言,她始终不是出自普通人家,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种清雅的气质,那袭红裙如同温柔的火焰,炙热着蛐蛐的心扉——她,就犹如黯然独立的彼岸花,寂寞的绽放着轰轰烈烈的美丽。 

  我……是否配不上她? 

  “走吧。”殳言向前走去。蛐蛐跟在了她的身后——那个美丽的背影,不知道还能注视多久。 

  就在这时,殳言忽然回头,看着蛐蛐嫣然一笑:“你一直盯着我看,看什么呢?” 

  蛐蛐顿时觉得血气瞬间全部涌上了面部,耳根子开始发烫,结结巴巴地答道:“我……我……你……那个……” 

  “你是不是喜欢我?”殳言轻快地走了过来,凑在蛐蛐面前,语气中有种挑逗,却也透着一种压力,当然,这是相对于蛐蛐来说的。 

  蛐蛐瞪大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那表情,又急又羞,情急之下,竟猛地摇起头来。 

  这一摇,便摇去了殳言脸上全部笑意,她的眼中转瞬闪现出晶莹的泪光,咬紧了朱唇,一副埋怨的样子瞪着蛐蛐。 

  蛐蛐着实吓了一跳,转而开始用力的点头,一切全是下意识的反应,蛐蛐都没有用半分的时间去思考。 

  “哈哈哈哈……”殳言大声笑了出来,蛐蛐就是蛐蛐。 

  蛐蛐好像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恶作剧,也尴尬地笑了笑,是啊,这个问题怎么会有答案,殳言也一定没有想过答案。 

  两人相视一笑,一齐向前走去…… 

  “对了,我要好好研究一下老太婆师傅的书。” 

  “嗯。”蛐蛐点点头。 

  “不如,我们四处走走,碰到坏人,你就……”殳言做了一个杀无赦的手势,“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我们也可以行侠仗义。” 

  “嗯。”蛐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看来殳言真把自己当成杀手了…… 

  “你头上有草……” 

  “是吗,帮我拿下来。” 

  …… 

  渐渐的,人影消失,人声远去,只留下熄灭的柴火徐徐吐着的青烟,循着清亮的阳光缓缓向上,消散在野林沉寂的上空。 

  依然是那个山洞中,除了柴火被焚灭的噼啪声,便只有呼啦啦的翻书声。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殳言都在研究老太婆的那本书,没有书名,和上次那本一样,旧得发了黄,里面的字似乎都是手写的,而且还不是一个人的字迹,反正——歪七扭八,看起来着实费劲。但是,那些稀奇古怪的招事,倒也深深地吸引了殳言,殳言从来没有料想到自己对这巫咒之术竟会有如此大的兴趣。 

  就在这时,蛐蛐很精神地从洞外走了进来,他的伤看似也基本痊愈了。只见他手上拎着两条鱼,俨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样子——他一直在负责两人的三餐。那两条可怜的鱼落在身手敏捷的蛐蛐手中,想必也没有什么挣扎的机会,现如今 “死不瞑目”,已经被清了内脏,退了鳞片,正在被一个叫做蛐蛐的人小心翼翼地插在两根木棍上,准备上火烤了。 

  殳言看着蛐蛐的背影,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悄悄地挪动步子,轻手轻脚地走到蛐蛐背后,迅速将一张黄符拍在蛐蛐背心,同时大声喊道:“定!” 

  蛐蛐果然停下了动作,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哈。”殳言高兴得拍起手来,止行符看来并不难嘛。她笑着蹲在了蛐蛐身旁,靠近蛐蛐看着——他真是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殳言心中一阵得意,恶作剧之心也由此而生,用手指在地上蹭了一点泥土,伸手准备抹在蛐蛐脸上,突然间只觉脸上一凉,蛐蛐已经在她脸上抹了一道土痕了。 

  “小花猫。”蛐蛐眼珠子一转,冲着殳言吐了吐舌头。 

  “哎呀!”殳言赶紧抬手去擦自己脸上的泥土,却忘了手刚刚才在地上蹭过一遍,这一擦,便是越擦越脏,小花猫成了大花猫。 

  “你没有中咒吗?”殳言的大花脸一脸惊讶,“你居然还……” 

  “好啦,”蛐蛐忍着笑用袖子轻轻拭去殳言脸上的泥土,“大花猫,你火候差点,什么时候你有我烤鱼的水平……” 

  “那再试一下!”殳言又掏出了一张止行符。 

  “不用了,你还吃不吃饭啊。”蛐蛐指了指那两条鱼。 

  “吃。”殳言乖乖地笑了笑,她没想到,就如蛐蛐这样一个最近才开始吃东西的人,厨艺居然还很高超呢。看着蛐蛐专心致志的样子——那清俊的面容,嘴角舒坦的潜笑,让殳言的心忽然有了些许不安分…… 

  “蛐蛐,你真好啊。”殳言索性笑着趴在蛐蛐背上,顺手将那张止行符拍在了蛐蛐的脑门正中。 

  靠着蛐蛐如此近,飘过殳言鼻前的,依旧是那股淡淡的香气…… 

  蛐蛐一边吹起粘在额前的纸符,一边看着火候。飘起的纸符下,露出了一个甜丝丝的笑容。 

  “我饿了……”殳言在蛐蛐耳边懒懒地说道。 

  “有点耐心嘛,你再去看看书呀。” 

  殳言嘟起了嘴,软软地从蛐蛐背后滑了下来,不过仍然留了一只手轻轻按在蛐蛐背心。蛐蛐身上这种料子,手感极好,绵软中透着一种韧性,殳言不由得轻轻摩挲了起来。 

  “喂……喂……”蛐蛐缩着脖子招呼道,殳言这样让他有些不自在。 

  殳言猛然间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行为失当,闪电般缩回了手,一时间又羞又恼,竟扭头冲出了山洞。 

  “殳言!”蛐蛐看见殳言跑出去,连忙放下手中正在烤着的两条鱼,起身追了出去。 

  跑出洞口一看,殳言已经只剩一个红影。 

  “殳言!”蛐蛐一边喊着,一边飞快追了上去。 

  殳言哪里跑得过蛐蛐,不多会便在溪边被蛐蛐抓住了右手臂膀,挣脱不开了。 

  “放手,放手!”殳言左手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蛐蛐的肩头。 

  “对不起,对不起……”蛐蛐连声说道。 

  “不许说对不起,不许说对不起!” 

  “那你让我说什么,你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蛐蛐不再说话,任由殳言捶打,却始终没有松开殳言的胳膊。 

  而殳言也似渐渐打累了,动作缓了下来,喘着气,看着蛐蛐说道:“放开……放开!” 

  蛐蛐见殳言已经平静了下来,想必不再在跑走,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你没事吧。”蛐蛐关心地问道。 

  “没事。”殳言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忽然间失了常性,只是当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羞辱感占据了内心,她甚至觉得蛐蛐在嘲笑自己,看不起自己。她讨厌那种被拒绝的感觉,让她无地自容! 

  “我……”殳言看着蛐蛐想要说些什么,却正正撞上了蛐蛐那漫溢着抱歉的清亮目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殳言转身不去看蛐蛐,而是走到溪边想洗把脸,希望借助溪水的清凉能让自己冷静冷静——有件事情一定要想清楚,但是哪件事情……殳言反复地问自己的内心,却也无法给自己一个真正的答案。 

  蛐蛐看着殳言的背影,他是真的不知道殳言是为什么缘由如此恼怒自己,是自己刚刚语气太重了,还是做饭做慢了,莫非是因为戏弄了她……不管怎样,蛐蛐都认定这绝对是自己的错误,一定是自己哪里没有做好,惹恼了殳言,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对不起……”蛐蛐望着殳言的背影说到。 

  殳言用溪水湿了脸颊,同时小啜了两口,感到头脑的确清静了些许,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舒出——自己真的是在气恼蛐蛐吗……不知为何,殳言忽然有种自悲自怜的感觉,还未来得及察觉,眼眶就湿润了。 

  “我想在这里静一下,你先回去吧。”殳言不敢让蛐蛐看见自己的表情,背对着蛐蛐轻声说道,她不想让蛐蛐察觉到自己心中的任何变化。 

  “你……真的没事吗,你可以向我发脾气的。” 蛐蛐被殳言彻彻底底弄乱了。如此风云不定,是蛐蛐从未领教过的。 

  “没事。”殳言用力的摇着头,“你快走吧,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蛐蛐一怔,向后退了两步,低头想了片刻,说道:“那我先回去,你要小心点,早点回来。” 

  “嗯。” 

  蛐蛐看见殳言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一边走,一边不时回头张望殳言,殳言一动不动地蹲在溪边,好在那溪水清浅,否则蛐蛐还真是担心殳言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想到这,蛐蛐停下了脚步——怎么能够自己一个人回去呢?!蛐蛐责怪地捶了捶自己的头,转身便打算回到殳言身边…… 

  “你快走吧,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要是真不理我怎么办?蛐蛐想起了殳言的话,他深信殳言说得出做得到,终究没有往回踏出一步,而是站在树后灌丛中偷偷地注视着殳言,有个什么万一,自己也好及时现身。 

  过了许久,殳言才缓缓回过头——身后除了野林中蔓藤交错的枝丫,抽出新芽的灌丛,什么都没有——蛐蛐离开了。 

  有种失落,有种轻松……溪水清澈见底,轻轻哼着欢快的曲子,从殳言面前淌过,随之而去的还有缤纷的落英。 

  殳言忽然很想亲近亲近这温柔的溪水,她脱去自己的鞋袜,挽起裤腿,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小溪流的中间走去。清凉的溪水簇拥着殳言的脚踝,殳言终于露出了笑容,踢着水,感受着这片刻的畅快。 

  阳光下,殳言雪白的小胫盈盈如玉,红裙随风飘撒着扑朔的光彩,水声拥着少女的欢笑时远时近,一切皆在眼前,一切皆似梦中……蛐蛐不禁看得怦然心动——殳言,就是那支彼岸花,永远永远的在自己的彼岸。 

  忽然,殳言感到了一丝异样,低头看去——只见一丝鲜红顺着小腿淌入溪水中,很快便被冲散了去……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 

  蛐蛐不知何故使得殳言定在那了片刻,更让她不停地用水清洗着自己的小腿,最后匆匆上岸穿好了鞋袜,向自己这边走来。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了?”蛐蛐按捺不住从灌丛中冲了出来,焦急地问道。 

  殳言被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蛐蛐惊了一下——他原来没有走…… 

  “没事……”殳言言辞有些闪烁,“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我看到你拼命的洗着腿……你的腿怎么了!?” 

  殳言松了一口气,好在他没看到,于是故作轻松地答道:“没事。”一边说一边快步向山洞走去,将蛐蛐抛在了身后。 

  接下来的两天中,殳言几乎一直躲着蛐蛐,也不和蛐蛐说话,甚至刻意地回避蛐蛐的目光。蛐蛐试图去改变这种状况,但殳言却总是远远的躲开他,一个人围着布毯缩在山洞的一角,一声也不吭。两人之间的气氛开始迷离着一丝异样,他们两个就似完全脱了节般,失去了交集。 

  两天了…… 

  蛐蛐躺在那,隔着火堆看着另一头的殳言,她用布毯裹住全身,蜷缩在那里。 

  她没和我说过一句话,甚至都没看我一眼…… 

  蛐蛐心中很不是滋味,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了? 

  “殳言,”蛐蛐决定要开口问个明白,“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殳言没有回应。 

  “你为什么都不理我,至少要告诉我原因呀,是我的错,我一定会改的。” 

  殳言依然蜷缩着,没有一丝反应。 

  “殳言?”蛐蛐见状干脆站起身来走到殳言身后蹲下,轻轻拍了拍她——便觉得殳言的肩膀此时抖动的利害,不,是殳言全身都在颤抖。 

  “殳言,你没事吧?!”蛐蛐顾不上那么多用力将殳言死死拽住的布毯扯了下来,只见殳言面色惨白,额头已渗出密密一层珠汗。 

  “殳言!”蛐蛐一把将殳言抱在怀中,同时用衣袖沾去她额前的汗珠,“你怎么了?你哪不舒服吗?”蛐蛐过往也就只经历过腥风血雨,在他眼中,除了死人就是活人,至于生病的人,蛐蛐倒是真的不知如何应对,此刻,他心中充满了焦虑和害怕……唯有紧紧地抱住殳言…… 

  殳言不知怎的,睁开眼看到是蛐蛐,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和汗水瞬间就将蛐蛐的前襟浸湿了。 

  “疼……”殳言一边哭一边用力挤出了这一个字,如同一个受了伤的小孩。 

  “哪疼?”蛐蛐看到殳言这样放肆地大哭,想必是疼得着实难忍了,一时间更加慌乱,自己也差点也跟着哭出来。 

  殳言没有回答,哭着蜷缩在蛐蛐怀中,抽泣着。 

  “我们到城里去,那一定有人能帮我们!”蛐蛐果断地作了决定,转身将殳言背上背,冲出山洞,用尽全力向城中跑去。 

  夜风削着蛐蛐的面庞,蛐蛐奋力向前奔跑着,仍不忘安抚身后的殳言:“就快到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殳言听见风声在耳边猖狂地呼呼作响,眼前花白一片,随即将脸埋入蛐蛐背中,让这凉风一吹似乎没有那么疼痛了。溢入鼻中的仍是那淡淡的香气,只不过多了一丝汗水的味道。 

  “蛐蛐……”殳言轻轻说道,声音哽咽。 

  “什么?” 

  “我可能快死了……” 

  “胡说!娘她不会害你的。” 

  “我可能得了不治之症,这两天我都在不停的流血……”啪嗒啪嗒——两滴豆大的泪珠落在蛐蛐肩头。 

  “我流了那么多血都没事,你也一定不会有事的!”蛐蛐大声说道,心中却反反复复地念着——“一定不会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我和你……不同的……” 殳言如是说道,话音刚落,便觉蛐蛐双手一紧。 

  只听蛐蛐道:“你若死了,我便随你一起去。” 

  殳言为之一震,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感激。她只是牢牢搂住了蛐蛐的颈部——即使真的难逃此劫,临死前还有蛐蛐为自己奔走,自己已是十分知足了。 

  黑暗中的野林一切的一切都快速地闪向蛐蛐身后,一切的一切都被蛐蛐抛下,明月洒下寂寥的光华为他们指引着去路——那忽明忽暗似有若无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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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长生之园 

  蛐蛐的速度已是相当快了,半个时辰未到便已来到了城门外,但映入眼帘的却是紧闭的城门——入夜已深,城门早已关上了。 

  蛐蛐走到城墙脚下,抬头向上看去,对着背上的殳言说道:“抓紧了。”纵身向上一跃,轻松上了城头,再一跃……没有落在城中大道中央,而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顶路过的大轿顶上。 

  “什么人!”跟在轿旁的人大呼一声,轿前四个带刀侍卫齐齐转身抽出了腰间明晃晃的大刀。 

  “对不起,对不起!”蛐蛐自知闯了祸,连忙从轿顶跳了下了,对着轿旁的人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恶意的……” 

那轿旁的人机警的挑起灯笼照向蛐蛐的脸,不由“啊!”的一声,失手将灯笼扔在了地上。 

  蛐蛐赶紧弯腰捡起灯笼递给那人道:“我没恶意的,我朋友病了,我是来找人帮忙的。” 

  那人却一个劲地向后躲着,用手捂着脸大声说道:“少……少爷……您……您就别作弄小福了!” 

  呼啦一声,轿门布帘被人用力掀开,一个披着黑色锦袍的老人从轿中走了出来。蛐蛐见惊动了轿中之人,更是怕会耽误了殳言,忙对着那位老人赔礼道:“对不起,我只是想找人帮帮我朋友,没恶意的。” 

  老人见到蛐蛐,顿显一脸惊疑,差点脱口而出什么,很明显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蛐蛐,一遍又一遍…… 

  “老先生,我无心的,我要赶快去找人帮我朋友。” 

  老人一听蛐蛐称呼自己为老先生,仿佛忽然间回过神来,遂用慈祥的笑容掩住了先前惊疑,笑着说道:“不碍事,这位就是你的朋友?老夫略通医术,不知可否能够帮到这位姑娘。” 

  “好啊,好啊!”蛐蛐惊喜万分。 

  老人点点头,移步上前开始为殳言把脉…… 

  “她说她流了好多血。”蛐蛐说道,希望能够帮助老人判断病情。 

  只见老人淡淡一笑,道:“她无大碍,休息一下便会好的。” 

  “真的!”蛐蛐很高兴听到殳言没事,但是一想到殳言方才疼得大哭,便又说道:“可是她……很疼啊?” 

  老人看着蛐蛐,摇了摇头笑道:“正常,正常。” 

  看见蛐蛐仍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老人接着说道:“天色已晚,不如二位先到舍下休息,那位姑娘似乎比较累了。” 

  蛐蛐这才发觉,殳言已经在自己背上睡着了。由始至终,蛐蛐都是一个没有半点防人之心的人,听到那面容慈祥的老人这样说,又想到他能为殳言看病,便开心的点头答应了老人的邀请。 

  老人似乎也十分高兴,进入轿中,一众人向老人的府邸走去。唯独那个小福伫立在原地。 

  “小福,引路!”轿中传来老人严厉的声音,冷冽至极,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 

  小福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慌手慌脚地上前从蛐蛐手中接过灯笼,走在了众人之前,只是那小厮,始终不敢靠蛐蛐他们太近,一直哆哆嗦嗦的小跑着,恨不得赶快回到府中的样子。 

  “长生园?”蛐蛐照着那黑底绿字镶金的门匾念道,因为这仿佛就是那老人的府邸,他们今晚的目的地。 

  “请进。”老人从轿中走出来,招呼蛐蛐他们随他进去。 

  蛐蛐微笑着点头,跟在老人身后踏入了那长生园中,回头,却不见了那小福,就连那四个带刀侍卫也不知所踪。 

  蛐蛐正感纳闷,忽觉一阵奇香扑鼻而来,浓烈却又是极为清淡。环顾四周,只见光亮的青石道两旁栽种着望不到遥远尽头的桃花林,粉色的海洋在月夜的蓝风中暗暗地涌动着,妖娆的红香在银色的月光下竞相绽放,夜风撩过枝头,枝叶沙沙作响,翩翩落英在半空中舒舒转转,纷纷盈盈,然后静静地躺落在泥土中、青石道上,默默地折射着淡粉色的清冷月光——这园中桃花虽多,月光下已能感受到满目的红色,白天必是一番壮观的景象,但在蛐蛐眼中,每一朵都是那样的寂寞难耐,似都有诉不尽的衷肠…… 

  青石道比直通向一间灯火通明的堂屋,那堂屋屋顶的正中横梁上,并排垂着八盏雕花大灯,远远便能看得分明。 

  一迈进堂屋,便不知从哪迎上来两个环髻童子,满面童稚的天真笑容,一边咯咯的笑着,一边帮那老人脱去了披在肩上黑色外袍,露出了里面鱼白色的布衣长衫,随后二人一起捧着外袍退入了后堂,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行至蛐蛐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穿着鹅黄劲装的年轻女人,眉间透着一股刚毅,荡漾着笑意的眼中却流露出说不出的妩媚,只见她走到老人面前,抱拳低头道了一声:“师傅。” 

  老人点点头,转向蛐蛐,对那女子说道:“这是我们的贵客,好生招待。”又对蛐蛐道:“这是我的******。” 

  女人向蛐蛐微微一笑道:“在下曲峥嵘。” 

  “啊……姐姐好,我叫蛐蛐。”蛐蛐亦连忙笑着点头回礼道。 

  也不知是那声姐姐唤得好,还是蛐蛐这名字着实趣怪,那女子竟扑哧一声,爽朗的笑了起来。老人见状也不禁摇头笑了起来,蛐蛐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二人为何而笑,却也只好跟着陪笑了。 

  “好了,峥嵘。”老人止住了笑,低头在曲峥嵘耳边说了些什么,曲峥嵘眼波一转不禁掩住了红唇,连连点头。 

  “蛐蛐,把这姑娘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曲峥嵘走到蛐蛐面前笑着说道。 

  蛐蛐面露犹豫,一旦让他离开殳言,他便多了一分警惕。 

  老人看出了蛐蛐的顾虑,道:“请相信我和我的******,你也希望你的朋友尽快康复吧。”这句话出口,言辞虽是极其温和,却也有种莫名的压力。 

  蛐蛐想了想道:“那……这位姐姐去哪,我送我朋友过去。” 

  老人点了点头,对曲峥嵘说到:“带这姑娘去无垠的房间,让蛐蛐住在鸣宇的房间。” 

  “是,师傅。”曲峥嵘点头答道,抬手对蛐蛐们说道:“这边请,蛐蛐小兄弟。” 

  “谢谢!”蛐蛐跟上了曲峥嵘,不忘回过头来向老人道谢。 

  老人笑着微微点头,待蛐蛐一转过身,满面微笑立刻被愁云遮盖,心中疑惑浮现在眉头:“蛐蛐……他到底是谁?莫非……” 

  蛐蛐背着殳言跟在那黄衣女子曲峥嵘身后,穿过后堂,经过回廊,来到一个八角院落中,八个方位分别有八间房,曲峥嵘走到其中一间门前,轻轻推开了房门,对蛐蛐说道:“这是我师妹无垠的房间,姑娘今晚就在这歇息,由我来照顾。” 

  蛐蛐探头向房中望去,黑洞洞,什么都看不到,于是说道:“我送她进去。” 

  曲峥嵘笑了笑,点了点头道:“请”遂跟在蛐蛐身后,进入了房间,同时点燃了桌上的青灯。 

  借着幽幽灯光,蛐蛐发现这房中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面镜子、一把椅子就什么都没有了,简直比他和殳言住的山洞都还要简单。 

  “把她放到床上吧。”曲峥嵘对蛐蛐说道。 

  蛐蛐走到窗前,小心翼翼地将殳言放置在床上,又多看了两眼,再看看了正在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曲峥嵘,轻声细语地问道:“我可以留在这吗?” 

  曲峥嵘仍是笑着,不过果断地摇了摇头道:“你的房间在东面那间房,房门上书有一“雷”字,是我四师兄的房间。我就不送你过去了,请。” 

  蛐蛐见自己的要求被微笑着拒绝了,一脸尴尬,只好倒退着出了房间,一边关门,一边对曲峥嵘说道:“我朋友拜托你了,谢谢,有什么事情尽管喊我。” 

  曲峥嵘真是打从心眼里觉着蛐蛐有趣,点头应承了蛐蛐,同时笑着做了个手势,示意蛐蛐快些将门合上。 

  蛐蛐从外面关上了无垠的房门,只见门上写着一个“地”字,字迹娟秀。 

  “雷?”蛐蛐心中默念着,一边顺着一圈房门找去。 

  “我四师兄,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还未走两步路,身后便传来了曲峥嵘的声音。 

  蛐蛐回过头去,看见曲峥嵘将半个身子探出门外,她用手指了指斜对角的一间房门,“就是那间。”很快又关上了房门。 

  现在,换成蛐蛐觉得曲峥嵘有趣了。他走到曲峥嵘所指的“雷”字房前,推开那间房门,正抬脚准备迈进去,才发现这房中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房中堆放了各种杂乱的东西,已将整个房间塞满,和刚刚那间房有着天壤之别。想起曲峥嵘说不能动房中的东西,蛐蛐索性关上了房门,准备露天过一宿,反正他也习惯了幕天席地。 

  青灯映照着曲峥嵘那明亮的笑脸,她轻轻拍了拍殳言的肩膀,道:“姑娘,别再装睡了,还疼吗?” 

  话音落下,殳言睁开了明眸,“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我方才在堂屋中笑那么大声,你应该醒了。” 

  殳言没有说话,的确,她是那时候醒的,醒了之后,便感觉舒服了许多。 

  “你……能治好我的病?”殳言怀疑地问道。 

  “哈哈,是的。”曲峥嵘又笑了起来,“我还应该恭喜你呢。” 

  恭喜我……? 

  清晨的八角院落蒙上了一层缥缈的普兰,蛐蛐靠在殳言休息的“地”字房门口,安安静静地睡着。 

  在这宁静的普兰黎明中,一个白影缓缓飘来。一双秀气的白色绢靴在蛐蛐身旁停下了脚步,漆黑的眸子慢慢游移,似乎在打量他,可是睡梦中的蛐蛐并不配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中,那白影也没放弃,从蛐蛐身后走到身前,伏下身伸长了脖颈,誓要看清蛐蛐的长相。 
   
  “师妹。”曲峥嵘从房中走了出来,却惊见蛐蛐睡在门口,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白影直起了腰身,漆黑的眼眸毫不避让的注视着曲峥嵘,冷冷地问道:“你认识他?” 

  “是的,”曲峥嵘止住了笑声,她似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开不得玩笑的,“他们是师傅的贵客,你就先去我房中歇息吧。” 

  白影没有多问,干干脆脆地转身向曲峥嵘的房间走去,曲峥嵘的房间就在“地”字房的旁边,门上书有一个“山”字。 

  “啊~”殳言面向着从窗外注入房中的阳光,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曲峥嵘在一旁笑着。 

  “谢谢你,曲姐姐。”殳言感谢曲峥嵘陪了自己一个晚上,又是端水,又是送药。 

  “不用谢,你现在不用死了,心情也好了,人也精神了。”曲峥嵘打趣地说道。 

  殳言双颊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想起自己竟将这女儿家的事对蛐蛐说成了不治之症,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嘭嘭嘭!传来了敲门声。 

  “殳言,姐姐,你们醒了吗?”是蛐蛐。 

  殳言听见蛐蛐的声音别提有多开心,马上跑去打开了房门…… 

  明亮的阳光洒在少女身上,少女面带笑靥,还未来得及梳理的发丝在晨风中轻轻扬着,眼波莹莹,犹如永不枯竭的泉水,闪烁着动人的语言…… 

  她……又回复了以前的光彩……… 

  “蛐蛐!” 

  “殳言!”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眼中流露出的是兴奋和激动,竟差点拥抱在了一起,却又同时缩回了手,低着头,偷偷注意着对方,嘴角不约而同地挂上了甜甜的微笑。 

  曲峥嵘看着这景象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对那不知所措的二人道:“她好了,你可以放心了?” 

  蛐蛐笑着连连点头道:“谢谢姐姐。” 

  “你呢,不用死,可以开心的过日子了?” 

  殳言刚想点头,却又泛起一阵红云。 

  “对了,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蛐蛐看着曲峥嵘问道。 

  “没事的,我已经全好了。”殳言迫不及待地抢在曲峥嵘前作了回答。 

  蛐蛐也没有多问,放心地笑了起来。 

  “这小子真好哄啊!”曲峥嵘暗暗在心中感叹。 

  “咳咳!” 

  冰冷纤细的声音从蛐蛐身后传来,殳言偏了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白色绢袍的少女站在那,墨色的长发用一方白色绢帕随意的束起,漆黑的眸子就如同黑曜石般,深深地吸引着人的目光,她……就如一个瓷娃娃,波澜不惊,仿佛默默地站在时间之外。 

  “师妹!”曲峥嵘赶紧打招呼,“我来介绍,这位是殳姑娘,这位小兄弟叫蛐蛐。” 

  “你好。”殳言礼貌地笑道,那少女却没有反应。 

  “你好。”蛐蛐亦转身,向那少女问好。 

  那少女一见到蛐蛐顿时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蛐蛐,手竟微微抖了起来。 

  曲峥嵘见状快步上前扶住了那少女,笑着对蛐蛐和殳言说道:“这是我的师妹,曲无垠,就是这间房间的主人。” 

  “昨晚真是谢谢了。”殳言道,却见那少女仍未将目光转离蛐蛐,心中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头,不自觉地伸手握住了蛐蛐的袖口。 

  “你好。”蛐蛐又道了一声,更稍稍向前凑近了看着那少女。 

  只见那叫做曲无垠的少女的僵硬表情终于开始渐渐化开,眼角闪着寒光,嘴唇微微颤抖,似就要脱口而出什么…… 

  “陌……” 

  “无垠!”冷冽的语气掐断了无垠嘴边的字句,是那老人,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这八角院落。“峥嵘,你师妹累了,扶她回房休息。” 

  “是,师傅。”曲峥嵘遵照师命搀扶着无垠走进了“地”字房,无垠凄然回头望了蛐蛐一眼,却和老人严厉的目光对上,不得已扭转过头,关上了“地”字房的房门。 

  莫非这老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殳言心中疑惑着……这似乎还和蛐蛐有关,那个叫无垠的少女明显认识蛐蛐的样子,如果不是,便是把蛐蛐当成了别人,是谁呢,陌……是人的名字吗,如果是,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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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败落之园 

  前篇 

  无垠一步一缓地走到桌边,僵直地坐了下来,房中很静,师傅的话却在耳边盘旋—— 

  “你不要再见他了。” 

  “对……不是……他不是……”无垠自语着,表情再一次冰封了起来。 

  “姑娘今日气色好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老人笑着问道。 

  “姓殳,名言。” 

  老人眉头微微一簇,低语道:“殳文和你是什么关系。” 

  …… 

  “正是家父。”殳言惊讶老人这样问,但也理直气壮的答道,“莫非您认识家父。” 

  “想不到,你就是殳大人的女儿,殳大人也曾是师傅坐下******,殳大人出了事,我们也很难过。”曲峥嵘代那老人答道。 

  师傅?殳言记得爹曾经和自己提起过,那个人是…… 

  “您是国师?” 

  老人点点头,道:“可惜我们师徒缘薄,他执著于名利,最终放弃清修,投身仕途了,更……” 

  老人看着殳言的眼神有了变化,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这两年,你是如何过来的。” 

  殳言低下头去,没有回答。蛐蛐感到她的指尖深深陷入了自己的手腕。 

  往事如同退回岸边的潮水,拍击着思绪——被驱赶,被追打,流浪,乞讨……为了生存埋葬了自己的尊严,没有幻想,没有憧憬,生命中除了日出便是日落,没有尽头的终止,只有短暂的中止,那两年……一切都是黑白和错乱的…… 

  忽然间,殳言的脸颊感到了一种安全的轻柔力量……蛐蛐轻轻摸了一下殳言那紧绷的面孔,殳言抬起头看着蛐蛐,蛐蛐笑着说道:“没有人逼你回答呀。” 

  “没有人逼你回答。”这句话,如同利箭瞬间射穿了老人记忆深处的封条,挣脱的记忆瞬时凌乱地争相闪现在眼前,老人微微晃动了两下,便被曲峥嵘扶住。 

  “师傅!”曲峥嵘及时将老人从记忆深处带了回来,老人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恢复平时的慈祥面貌,说道:“殳姑娘若不介意,今后便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老夫和令尊到底师徒一场,不想她的女儿在外流浪。” 

  殳言不禁惊呆了,这句话,这句话,为什么没有在两年前听到,可是现在…… 

  殳言依旧沉默,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自己和蛐蛐都不是自由的人…… 

  “这位蛐蛐小兄弟,也可以和你一起留下。”老人见殳言没有回应自己,又加了一句,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目深深注视着蛐蛐,似要将他看入眼中一般。蛐蛐并没有感觉到有人正在这样看着自己,他只是注视着殳言,等待着她的回答……心中有种忐忑。 

  “师傅,不如让他们两个慢慢考虑,******先带他们四处转转。”曲峥嵘见时间仿佛凝固了般,开口缓解了一番。 

  老人的目光柔和了下来,点了点头道:“你们考虑一下,先随峥嵘在这园中走走,老夫先行告辞。”说罢,转身离开了。 

  待老人完完全全消失在三人的视线中,曲峥嵘看着蛐蛐和殳言笑了笑道:“其实这园中除了这庭院和桃林,便没有什么了,而现在,桃林也没有什么看的。”曲峥嵘话中有种淡淡的无奈。 

  “国师一共有八个******吗?”殳言问道,她开始称呼那老人为国师。 

  曲峥嵘笑道:“这里虽然有八间房,但只有七个人住,而且我们时常会外出,所以长生园对于我们来说,只不过是个暂时的落脚地。” 

  殳言点点头,正准备开口再问些什么,曲峥嵘看了看无垠的房间,道:“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殳言和蛐蛐同时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走出了八角院落。 

  长长的回廊两边,只是荒凉的野地,蛐蛐感觉走在这里,就如同走在废墟上一般。殳言也没有想到,堂堂国师的府邸竟是这般景象,但心中也有疑惑,因为谁都知道,国师长年不在朝上,居无定所,没想到在京中竟有府邸,真是隐蔽的好。 

  “你们中有个叫‘陌’什么的人吗?”殳言问道,她一直忘不了那个叫无垠的少女看到蛐蛐时的表情。 

  “没有。”曲峥嵘说道,想了想又道:“我也是最近这几年才拜在师傅门下,所以以前的事也知之甚少,更不便多问。” 

  “但是那个无垠好像是你师妹呢。”殳言奇怪,师妹都知道的事,为何先入门的师姐会不知晓。 

  曲峥嵘爽朗的笑了起来,道:“我们几个人是按照五行排的辈分,不是按照入门先后,无垠师妹是从小在师傅身边长大的,知道的自然比我多些。我是最晚进师门的,所以长期留在园中,其他人都很少在这,现在你们来了,我觉得热闹了许多。” 

  “桃林……”蛐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只见昨夜那撑满红香的枝头如今连一片枯叶都不剩,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凋零和枯萎。殳言也有小小惊讶,但更多的觉得,这无际的败落中竟也有一种气势,国师府应该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昨夜这里有很多桃花的,我还想让你看看呢,你一定很喜欢。”蛐蛐颇为可惜地对殳言说道。 

  “桃花……”殳言想起了心中那首歌谣,自己的确最爱的是桃花。 

  “这里的桃花只有晚上才开放,所以,我还是喜欢夜晚的长生园。”曲峥嵘看见那两人都有些少少的失望,笑着说道。 

  “曲姐姐平时一定很孤单吧。”殳言看着曲峥嵘忽然淡淡地问道。在这样一个大荒园中,能有多少乐趣,即便晚上的桃花开得再欢艳,也只是平添了心中的寂寞。 

  “哈哈……”仍是那爽朗的笑声,“我有他们陪我。”曲峥嵘说罢,从腰间抽出两张人形纸符,向空中轻轻一抛,两个环髻童子翩翩落在地面上,看着殳言他们,咯咯的笑个不停,甚是可爱。 

  “原来昨晚就是他们!”蛐蛐笑道。 

  两个小童跑上来扯住蛐蛐的衣襟围着他转圈,蛐蛐也笑着和他们一起转着。 

  曲峥嵘和殳言笑着看着眼前的笑作一团的三个人——好久了,殳言都没有见过蛐蛐笑得这样开心,也许该暂时把那些恼人的事情丢在一边。 

  “这是……” 

  “纸偶。”曲峥嵘没等殳言问完便答道,“我之所以在你面前施展,是因为知道你也是同道中人,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们都是罗教的人吧,师傅一定也是看出了这点,才担心你之前是怎样生活的。” 

  “你们怎么知道的?”殳言有些好奇,原来国师只是想知道自己是怎样入的罗教。 

  “我们和罗教有些往来,你们的着装和他们很像,不是汉人的打扮。”曲峥嵘打量了一下殳言。 

  殳言笑了,的确,自己和蛐蛐的打扮是比较与众不同,而国师和他的******与罗教有关联也在情理之中。 

  只听重重的一声,两个小童一齐惊呼,化作了两团白雾,待白雾散去,便见蛐蛐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蛐蛐!” 


  后篇 

  殳言跑到蛐蛐身边,颤抖的手去试探蛐蛐的鼻息——为什么,一刻都不得安宁!…… 

  只见她全身放松似的舒了一口气:“好在,看来只是晕了过去。” 

  曲峥嵘也很惊讶,自己的法术是纯阳之术,为何蛐蛐会对自己的纸偶有反应,除非…… 

  “少爷!”远远一声扯裂的惊呼直逼殳言和曲峥嵘的耳膜,那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一把推开殳言,试图将蛐蛐拖起来,殳言一时都不知如何反应,只听…… 

  “小福!走开!”是曲峥嵘,殳言没想到平时一脸笑容的曲峥嵘居然会如此呵斥一个小厮。 

  只见那被唤作小福的人让曲峥嵘喝得全身瞬间缩成了一团,战战兢兢的起身,扭头跑开了,看也不敢多看曲峥嵘他们一眼。 

  “殳姑娘,带蛐蛐去见我师傅,让我师傅帮他看看。”平和的语气,却似瞬间多了一层隔阂。 

  殳言也顾不上多管那个莫名其妙的小福,眼下蛐蛐的事最总要,她点点头,心中却突然间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国师,也许能够帮助蛐蛐和自己…… 

  曲峥嵘弯下腰去正准备扶起蛐蛐,却被殳言在中途握住了手腕:“曲姐姐,我们已经很麻烦你了,还是我来吧,我可以的。”殳言说罢便背起了蛐蛐——那香味仍然悠悠,蛐蛐依旧轻得没有重量…… 

  曲峥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殳言和蛐蛐越来越接近她的推测了。 

  “跟我来。”曲峥嵘转身向前走去,殳言跟在了她的身后。 

  长生园似是一个“丁”字形 ,正中的青石道直通堂屋,屋后回廊连通东西,回廊两边杂草丛生,八角院落便在回廊西面的尽头。这回廊一路走下去,已经过了堂屋,殳言猜想国师的房间一定是一个在回廊东边的院落。 

  曲峥嵘在前面走着,她留意着殳言的脚步和气息,步态轻盈,呼吸均匀,根本不似背了一个人,更不用说是一个年轻男子。 

  “妖人!”曲峥嵘忽然转身,向着殳言大声喝道。 

  殳言一惊,慢慢说道:“曲姐姐,你怎么了?”手却挪到了腰间的布袋上。顿觉手背一阵灼热——一个符咒揉成的纸团打在了殳言手背上,哧溜一声化作一堆白灰飘了一地。 

  “少耍花样,罗教异支!”曲峥嵘目露杀气,于腰间迅速掏出五张纸符抛向半空,哄的一声,五个带刀侍卫齐齐落地,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大刀,将殳言她们团团围了起来。 

  殳言虽也接触了一个多月的咒术,但毕竟不及曲峥嵘几年的修为,如今被杀气堵了个水泄不通,心中不免有些惧怕,她感到那五把大刀随时会砍将下来。 

  “什么罗教异支?我们只是烧水煮饭的。”殳言透过侍卫间的缝隙向曲峥嵘喊道。 

  “你们休想骗过我,你便是那领路人,而蛐蛐便是虫偶,难怪叫蛐蛐这么怪的名字。”曲峥嵘字字锋利,绝不亚于那五把大刀。 

  “曲姐姐,我们是国师的贵客,若是出了什么事,你能担待?”看曲峥嵘对国师毕恭毕敬,殳言希望把国师抬出来,能够挡上片刻,好设法化险为夷。 

  曲峥嵘果然眼中的杀意锐减,一丝犹豫浮上眉心,矗立在原地不动了。 

  “峥嵘。”不安的空气中传来洪钟般的声音,是国师,但只闻其声,却不见身影。 

  “师傅,他们是妖人!”曲峥嵘大声说道。 

  “带他们过来,不许伤害他们。”命令的口气,不容许违抗。 

  曲峥嵘咬紧了嘴唇,狠狠地瞪了殳言一眼,转身道:“跟我来!” 

  五个侍卫顷刻间化作白雾,散了开去。 

  殳言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仍然不安。她快步跟上曲峥嵘,手背依然隐隐作痛。 

  “别靠我那么近!”曲峥嵘回头冰冷地说道,愤愤地扭转身加快了向前的步伐。 

  殳言对这种呵斥鄙视的语气厌恶至极,刚刚还对自己笑脸相迎的人怎么瞬间就变成敌对之人——就算是什么罗教异支,也是为形势所迫,自己和蛐蛐是决不会因为被人操控,身不由己,而低人一等!想到这,殳言不禁追上曲峥嵘,紧紧地贴在她的身后——越是让我离远一点,我就偏要靠近你。 

  曲峥嵘也有所察觉,更是快步向前。 

  如此不耗多时便到了回廊的尽头,殳言只觉一阵狂风袭来,吹得自己睁不开眼。 

  待缓缓睁开眼睛看清楚,才发现,回廊的尽头并非自己所想的是一个庭院,而是根本什么都没有……不,确切的说,除了枯黄的野草,便是苍凉的无主之风,这片荒地,一望无际…… 

  老人身着白衣,犹如风中的雕像,在离回廊不远的地方盘膝打坐,在这荒芜的时空中静止冥思。 

  “你们过去。”曲峥嵘道,依然背对着殳言,似乎不想回头看见他们。 

  殳言没有多去理会曲峥嵘,冒着大风走到国师身后——她现在只想确保蛐蛐安然无恙。 

  “国师。”殳言轻轻喊道。 

  老人站了起来,道:“你先把他放下来。” 衣摆在风中呼呼作响。 

  “好的。”殳言轻轻放下蛐蛐,扶着他的后背,慢慢抽出拖着他头部的手掌,平平稳稳地让蛐蛐躺在了地上,更感受了一下风向,背对着风蹲在了蛐蛐身边,然后抬起头,看着老人,道:“他没事吧。” 

  这一切,老人都看在了眼中,他轻轻地点头,亦蹲了下来,为蛐蛐把脉。 

  一切正常……蛐蛐的脉象并无异样。 

  老人侧过头,看着蛐蛐——太像了,怎么会这样相似? 

  “他是……虫偶?”老人平静地问道。 

  “……是的。”殳言淡淡地答道。不知怎的,她忽然有种蛐蛐和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一直想忽略的,却总是会那么明明白白的出现在你眼前,让它消失的唯一方法,便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自己——它已不存在了。 

  老人对蛐蛐是虫偶这件事没有多大反应,仿佛早已洞悉了真相,差的只是殳言的亲口承认而已。此时,他已准备放下蛐蛐的手,突然间,只见他神情一闪,一把握住了蛐蛐的手臂,然后更快速的摸遍蛐蛐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那是一种十分焦急的样子,仿佛要迫切弄清楚什么事情一样。 

  啪,蛐蛐的手在老人手中滑落,跌到了地面上,老人显然被自己的举动惊了一下,即无措又无可奈何,好似生怕摔坏了蛐蛐一样。只听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面色苍白地跪在了地上,悲伤、惊恐、内疚爬上了他那原本精气十足的面孔,开始扭曲,开始挣扎…… 

  “国师!你没事吧。”殳言开始觉得事情不简单,连忙问道,老人却依旧陷在自己的泥潭中,没有回答。 

  “师傅!”曲峥嵘也冲了上来。 

  殳言和曲峥嵘的声音老人听得十分清楚,只是,他分明感受到,蛐蛐他……多处骨折,甚至可以这样说——他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他偏偏又是虫偶,有着常人的脉象,还有他的相貌,这只能说明…… 

  “妖人,你们施了什么法术害我师傅!”曲峥嵘说罢,抬起手便要向殳言辟去,却被老人在半空硬生生地接住。 

  “峥嵘,他们是贵客,并非妖人,你要好生对待……记住,不得无礼……为师要静一静。”老人的声音有点虚弱,仿佛大病初愈般。只见他缓缓地站起身,对殳言说道:“蛐……蛐受不了峥嵘极阳的纸偶,所以才会晕过去……一会他便会醒了,你无须担心。”说罢,又再看了蛐蛐一眼,转身向荒地的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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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月光桃花 

  我不懂…… 

  所以我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我可以确定那是真切存在的, 

  可惜,我无法告诉你, 

  无论是语言还是行动。 

  我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念着, 

  等待有一天你会听见, 

  当你靠近我的心的时候…… 

  如果我紧张, 

  是否因为我心中有你的影子? 

  如果我脸红, 

  是否因为你靠我很近? 

  如果我开心, 

  是否因为你就在我身边? 

  如果我难过, 

  是否因为你已离我而去? 

  如果这都是真的, 

  如果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是否会将这些因为全都说给你听…… 

  “国师是个自私的人。”少女低声说道,她坐在火堆旁,静静地看着跳动的金黄色火焰,年轻男子躺在她的身边。 

  面容如月的男子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那年轻男子,叹道:“你现在做的和国师以前有什么分别?” 

  少女低头不语,似乎默认了那男子的话。 

  许久之后…… 

  “蝗……我错了吗?”映入少女眼中火焰的影子正在无声无息地跳动着。 

  面容如月的男子沉默了片刻,微启薄唇答道:“不知道……” 

  迷乱的黑夜,身后是一声声惨呼,惊惧中夹杂着让人窒息的矛盾,却又不得不颤抖地举起手中的匕首,他背后的是一场屠杀,他面对的也将是一次杀戮—— 

  他揣着不安的心,一步……一步地靠近那被逼入墙角的无助的灵魂…… 

  “你别过来!”稚嫩的声音并未沾染丝毫畏惧,反而如刺入心房的锥子。 

  他停下了脚步,不行,不能这样做! 

  但手却不听使唤,越抬越高,越抬越高…… 

  视线瞬间被红色彻底遮盖,他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呼喊…… 

  “不要!” 

  陈老爷猛然间坐起身来,心跳的节奏仍然不安慌乱,他看看身旁的明凤,睡得依旧酣甜。 

  陈老爷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一夜,他是再也睡不着了…… 

  --------------------------------- 

  殳言安静地坐在堂屋中,蛐蛐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仍然没有醒来。曲峥嵘虽没有再刁难他们,却也没有给个好眼色,送上了吃的,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殳言看着堂屋中的阳光从东面慢慢行至西面,屋外那没有鲜艳色彩的桃林渲染着一种无际的沉静——殳言寂寞极了。 

  她侧身看着蛐蛐,这种平静的睡态,殳言已经见过很多了…… 

  他眼睛挺大的,殳言伸出手在蛐蛐那垂下的眼睑上比划了一下,维持着一个大概的宽度,放在了自己的眼前——似乎差不多大。 

  鼻子也很直,殳言的手指滑过蛐蛐的鼻梁……滑到了他的唇上……蛐蛐的唇微微地张开了一点…… 

  我这是在干什么!殳言瞬间收回了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放在自己的胸前。没过多久,她又忍不住向蛐蛐那偷偷地瞄了两眼,发现——他的前襟的衣带散开了。 

  “糊涂虫!”殳言轻轻一笑,转过身去,开始帮蛐蛐系起那水蓝色的衣带…… 

  十指纤纤,清水般的蓝色衣带在白皙的指尖盘绕穿梭,滑过指端的雪峰,淌过指间的冰谷,慢慢地缠绕,纠结……最终……成为一个结。 

  殳言满足地欣赏着自己的“结作”,不禁想到了国师为蛐蛐把脉时的情景,直觉告诉殳言,国师一定有所隐瞒…… 

  好香…… 

  殳言寻着香味向外望去,浩渺的夜色已经悄无声息地到来,堂屋中那八盏雕花大灯,竟让堂屋和白昼无异。 

  殳言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渐渐沐浴在绵逸的香气中——她终于能够体会蛐蛐为何想让她看到这片桃林——有如一夜春风,这片桃林恢复了生机,夜风拂落那不够坚定的花瓣,桃林飘落着粉色的雪花,在涓涓月光下,分明又是雪白的……那摇曳的枝影就似婀娜的舞姿,在殳言眼中,她从来没有见过开得如此热闹动人的桃花,仿佛每朵上面都有一个精灵,犹如一场夜宴…… 

  “真的是晚上才开花呀。”殳言背后传来蛐蛐的声音。 

  “蛐蛐!”殳言瞪大着眼睛。 

  “是。”蛐蛐干脆地应道。 

  殳言笑了起来,道:“你醒了便好,国师为你诊治过,说你并无大碍。” 

  “那就好。”蛐蛐也怕自己出个什么毛病,拖累了殳言,“那两个小孩,让我的头很晕,一下没站稳,就倒下去了。” 

  “那是因为他们是极阳的法术,你以后还是离他们远些便好。” 

  “哦,怪不得……”蛐蛐四处张望了一下,“就我们两个人?那个姐姐呢?” 

  殳言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背过身愤愤地说道:“你还称他做姐姐,她可是把我们当成妖人,要除之而后快!” 

  出乎殳言意料的是,蛐蛐没有任何回应。 

  “你不气愤吗?”殳言再次转过身,质问者蛐蛐,自己被符咒烧过的手背可是到现在还疼呢。 

  蛐蛐吸了一口道:“我习惯了,除了你,哪个不把我当妖人……” 

  让蛐蛐这样一说,殳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是有些隐隐的难受,替蛐蛐难过。 

  蛐蛐低下头来…… 

  “你的手怎么了?”蛐蛐抓起殳言的右手,他发现了殳言右手手背的红印。 

  “没事,被烫了一下。”殳言抽回自己的手。 

  “她做的?” 

  殳言僵僵地点点头。 

  蛐蛐眉头微微一簇,“发生了什么事?” 

  殳言便将事情的前后大致道了出来…… 

  “难为你了……”蛐蛐抱歉地说道,“手一定很疼吧?”他清楚地知道被符咒灼烧是个什么滋味。 

  殳言看到蛐蛐开始显出自责的神情,心中也有一丝不忍,笑道:“没有,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曲姐姐还是手下留情的。” 

  蛐蛐也勉强笑了笑,正欲开口道歉…… 

  “我们不要再说这些了,陪我去那里看看。”殳言指向屋外的桃林。 

  蛐蛐清清一笑,牵起殳言的手向那片桃林跑去…… 

  以前,都没有过这种感觉,蛐蛐是那样的自然,但殳言的心却有了悸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殳言看着蛐蛐的背影,慢慢地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了蛐蛐的手上,握着…… 

  月夜下,两人穿过荧荧晕着月光的粉色枝头,一层绛蓝,一层水红…… 

  香气缓缓渗入心中,一层芬芳,一层陶醉…… 

  那让人心清气朗的香气,让殳言觉得仿佛呼出来的气息都是香的…… 

  那不知是春日的红色还是冬日的雪白的满树桃花,在月夜下朗诵着迷幻的诗篇,遥远又贴近,虚幻又真切…… 

  慢慢的,蛐蛐停下了脚步。两人同时抬头看着那盛开的月夜桃花…… 

  “我们躺下来看。”殳言向蛐蛐提议,蛐蛐点点头…… 

  “你看,天只有那么大。”殳言指着枝丫间隙露出的夜空。 

  “天当然比桃林大,只是你没看到。”蛐蛐笑道。 

  是呀,只是因为自己没看到……以前的自己丰衣足食,却是井底之蛙,那两年虽然苦,却也学到了很多,也看清了很多……美丽的景色总是会囚禁自己的目光,而看不到浩瀚的夜空。 

  “蛐蛐,听我唱首歌吧。”殳言仰望着。 

  “好啊,都没听你唱过!”歌声应该比哭泣要动听许多。 

  红红脸儿 

  黛眉儿弯 

  盈盈笑看桃花开 

  桃花生得十分艳 

  不及娃娃半分娇 

  红红脸儿 

  黛眉儿弯 

  盈盈笑看桃花开 

  桃花生得十分艳 

  不及娃娃半分娇 

  …… 

  蛐蛐听着,那声音清澈如泉,潺潺流入蛐蛐的心田……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阳光中,一个红衣少女站在桃花下,笑靥如花,飘逸的长发在风中舒展着,温馨又惬意…… 

  “蛐蛐,蛐蛐?”殳言见蛐蛐闭着眼睛,还在痴痴地笑着,便轻轻喊了两声。 

  “娃娃。” 

  蛐蛐侧过身,轻轻刮了一下殳言的脸颊,“你就是那歌中的娃娃吧?” 

  “不是,”殳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爹唱给我听的。”她也面对着蛐蛐侧过了身。 

  “这首歌我只唱给三个人听过。”殳言对蛐蛐说道。 

  “是么,哪三个人。” 

  “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是……你。”殳言看着蛐蛐的眼睛慢慢的说道。  

  蛐蛐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转而开心的笑了起来,“谢谢!”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一片落英飘在了殳言额前的发丝上,殳言,抬起手将它取了下来。 

  蛐蛐又一次清楚地看到了殳言手背的那个红印…… 

  “殳言,既然这里不欢迎我们,我们天亮后就离开吧。”蛐蛐说道。 

  殳言一直觉得国师能够帮助他们,更何况,她一直觉得国师有事隐瞒,蛐蛐说的虽然对,但是让她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心里还是不愿意的。 

  “我觉得这园子里有秘密,等我们弄清楚了再走不迟。”殳言说着坐了起来。 

  蛐蛐也坐了起来,凭他们相处这么久,他觉得殳言已经想到办法了……果真,只见殳言从腰间掏出两张符咒,分了一张在蛐蛐手上。 

  “这是……?” 

  “儿衣符,”殳言道,“贴上就可以隐掉身形。”嘴角浮出得意的笑容。 
  “我们……”蛐蛐话还说完,就被殳言抓住手拍上了儿衣符,然后,殳言也给自己贴上了……桃林中的两个人影瞬间消失。 

  “我们这是要去哪?”蛐蛐小声问道。 

  “八角庭院。”殳言觉得那八间房,怎么说都会有线索的。 

  接着,只听一阵细细索索的脚步声,桃林逐渐恢复了平静,落英依旧缤纷…… 

  ―――――――― 

  阿默从睡梦醒来,看见蝗的布毯掀开,庙中已没有他的踪影,她知道,他一定是去了她那,心中一片失落…… 

  “丹儿。”冰冷的声音。 

  洞穴中,蓝裙女人回过头,奔上前来,一把搂住蝗:“你说过,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我好怕,我好怕!” 

  蝗轻轻将女人推开,道:“我是说过,以前或许可以,但是现在不行了。”他的语气冰冷,没有任何感情可言。 

  “哼,”蓝裙女人冷笑一声,“人都是善变的。” 

  “不,我依然爱你,以前是,现在也是。”蝗语气坚定。 

  “那为什么……”女人面露喜色,再一次扑到了他的胸前。 

  “但是,你还爱我吗?”蝗的眼神似乎早已认定了答案。 

  蓝裙女人注视着蝗的眼睛,不禁犹豫了一下,离开了蝗的身边,没有回答。 

  “让我走,或者,让我死。”蝗冷笑了一下,斩钉截铁的说道。 

  一滴眼泪,静悄悄地滑过蓝裙女人美丽的脸颊…… 

  “不行……你放心,等我将丹药炼好,就让你自由。” 

  “希望你遵守承诺……再见,娘。”这是蝗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蝗不带任何留恋的离开了……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丹儿……”蓝裙女人幽幽叹道,却已泪如雨下…… 

  这边,蝗走出了洞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伏在山墙上,努力吞咽着自己的泪水……如果她选择死去,自己一定会陪着她的,为何,为何偏偏要弄至今天这种局面……为何…… 

  远远的,有人轻轻的拭去眼角的泪光,阿默啊阿默,你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吗,为何每次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伤心放纵,却也阻止不了,为何,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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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陌横之夜 

  八角院落在夜色中沉沉,并没有察觉两个人正在朝向它走来。 

  “我一直觉得奇怪,现在看这应该是按照八卦布的房间,但是顺序如此,方位却不同。”殳言低语道,她和蛐蛐已经来到无垠的房前。蛐蛐眼珠子向上一转,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其实根本没有弄明白殳言说的什么。 

  隐符,殳言将它缠在手上,靠近无垠的“地”字房门,合上双目——眼前先是一片黑暗,随后开始慢慢浮现出微弱的光芒,尤如烛焰般大小,其中摇摇晃晃地现出了房中的景象——空无一人的房间,那个白靴少女无垠不在房中,一切还是和殳言昨晚看到的一样。 

  “看见什么啦?”蛐蛐贴在殳言耳边用气息轻轻问道。 

  “什么也没有。”殳言睁开眼睛,向下一间房走去。 

  蛐蛐撅了撅嘴:“真的?”其实……那个女孩给他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他很想知道为何她会在看到自己时有那种反应。 

  曲峥嵘的“山”字房,殳言恨不得一掌拍下去。她轻轻将手放在门前——曲峥嵘正在房中折着纸偶,没有什么异样,房中布置倒是十分普通,唯一特别的,恐怕就数那摞得高高的用来折纸偶的符纸吧。 

  “姐姐她在吗?”蛐蛐忍不住问道。 

  殳言慢慢将手放下来,睁开眼睛看着蛐蛐,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很关心她们嘛。”这一句话虽说是极其平淡,但也着实让蛐蛐心中骤然刮起了暴风雪。和殳言一起久了,蛐蛐亦不知不觉地多了几分敏感,他深刻地认识到此时的殳言已经开始进入冰窖状态,忤逆不得…… 

  “下一间吧……”蛐蛐送给殳言一个大大的笑脸。 

  殳言学着蛐蛐的笑脸,做了一个鬼脸,转身向下一间走去。 

  “水,不出我所料 ……”殳言自语道,蛐蛐向门上看去,“山”字房的下一间房门上写着一个“水”字。 

  “这字真是如水流畅自由。”殳言不禁叹道。 

  “每笔虽然洒脱,但终究只在一个方框内。”蛐蛐摇了摇头。 

  殳言一怔,道:“的确如此。”那字看似如水,却也每笔点到即止,没有尽情舒展,一个“水”字也只沦落为一潭死水。 

  透过隐符,房中一切都看得七八分明——水蓝色的桌布,水蓝色的帷帐,布置清雅……但殳言却看不出这是究竟是一个男子的房间还是一个女子的闺房。 

  “有什么吗?”蛐蛐问道。 

  殳言摇摇头,走向下一间房——“风”字房。 

  “这个字,真的和风一样。”蛐蛐感叹道,殳言也觉得,这个字和前面几个相比,意境是最高的,不知这间房的主人会是怎样……殳言有些迫不及待地将手放在房门上——房间空空,确切的说是一片死气,看样子已很久无人居住了……殳言不由的感到一种可惜:“这间看来很久没人住了呢。” 

  蛐蛐应付的“哦”了一声,只因他忽然间有种莫名的不安感,只能催促着殳言:“那快点,下一间,下一间。” 

  “雷”字房——乱七八糟的杂物如山一样堆放在房中,占据了所有的空间,殳言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个储藏室。另外,那个“雷”字,写得也是极其随便,殳言估计这不是用手写的。 

  “火”字房——“火”字很是雄浑有力,房内陈设了各色宝剑匕首,全部锋芒尽露,没有剑鞘和刀鞘,有长有短,有弯有直,长如星河,短如冰片,弯如镰月,直若晨光……众多利刃共处一室,没有杀气鼎盛,寒光逼人,而是各自安静的独守雪刃,在夜色中默默吟唱…… 

  “泽”字房——门上的“泽”字书得丰润圆满,稳厚敦实。房中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是最普通的一间房了。 

  终于,最后一间——“天”字房。那个“天”字,写得规规矩矩,一笔接着一划,看似出自于一个孩童之手。 

  “最后一间了,如果还没有发现什么的话,我们就走吧。”蛐蛐道,他看着房门上的那个“天”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的感觉,似曾相识,又,仿佛是自己所写,总之就是十分莫名其妙! 

  殳言绕紧了手上的隐符,慢慢靠近房门,手心隔着隐符紧紧地贴在了门上——很黑…… 

  殳言用力看着——依然很黑,什么都看不到…… 

  殳言扯下手中的隐符,又换上了一张新的——满目黑暗……莫非这间房被下了咒? 

  “看到没?” 

  殳言摇了摇头,这回是真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间房肯定被下了咒,要不怎么会看不见任何东西。”殳言对蛐蛐说道。 

  “那我们走吧。”蛐蛐握住殳言的手腕就往八角院落外走去。 

  “等等,等等……”殳言向后拖住蛐蛐,“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什么蹊跷,都不关我们的事啊。” 

  “谁说的,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和你有关,你不是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我觉得,国师,那个叫无垠的姑娘,还有那个叫小福的小厮他们都认识你。”殳言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谁知…… 

  “什么以前的事情,都不重要,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快点离开这……我……我……”蛐蛐情绪看起来有些激动,这是殳言未曾见过的,只见蛐蛐抱住头蹲了下来,十指深深掐入自己的黑发中。殳言连忙上前,扶起蛐蛐的双肩,只见蛐蛐已让泪水完完全全冲湿了面部…… 

  “你怎么哭了?”殳言也担心起来,她害怕看到蛐蛐的眼泪,她害怕山寨那晚的事情再次发生…… 

  “不知道,我不想哭的,但眼泪不知怎的就流下来了,止也止不住……我们快走吧,我不想呆在这了……快走吧……”蛐蛐反握着殳言的双臂,手已经开始颤抖了。 

  “走,这就走!”殳言扶起蛐蛐,向八角院落外走去。尽管她对蛐蛐突然如此想离开感到不解,尽管她还想找国师问个清楚,尽管她还想做很多事……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最终还是被蛐蛐的眼泪打败了…… 

  走上回廊,殳言便撕掉了自己和蛐蛐身上的儿衣符——离开大可以光明正大。 

  “少爷!”那个小福不知道又从哪冲了出来,跪在蛐蛐身前,抱住了他的腿,大声说道:“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的!不,我是故意的,我是故意的……不……不是……总之,我知错了,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小福一边说,一边抓起一脸茫然的蛐蛐的手,将一把菜刀放在他的手上,用力握着蛐蛐的手向自己脖子靠近。蛐蛐当然是十分抗拒,手停在半空硬是没让小福扳动分毫…… 

  “不要杀他!”一少女的声音从蛐蛐和殳言身后传来,只见那个叫曲无垠的少女,两步并作一步奔上前来,一把将那神志已然有些错乱的小福揽在双臂中,黑瞳闪闪如星,对着蛐蛐哭道:“他已经知道错了……陌横,你放过他吧。” 

  陌横?蛐蛐吗…… 

  殳言正在纳闷,蛐蛐便挣脱了小福的手,用力将那把菜刀甩了出去:“你们这是做什么啊,我为什么要杀你呀?”他本来就忐忑,现在更是一头雾水。 

  那把菜刀飞速旋转,于夜空中割裂层层劲风,“啪“的一声稳稳地被一只玉手接住了…… 

  “你说他是陌横?”殳言要从无垠的眼中找到答案,无垠避开了殳言的眼神。 

  “呵。”殳言不禁苦笑了一下,看来的确如此了。 

  小福喊他少爷?……难道他是国师的儿子吗……?为何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忽从回廊外嗖地飞来一物,击中了小福的后颈,那小厮便一头晕在了无垠的怀中。 

  “无垠,你怎会跟着小福闹,谁是陌横,你最清楚了。”那声音如同低吟的琴音,磁性而又绷紧,伴随着夜风徐徐而来…… 

  众人向回廊一旁的荒地望去,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稳步走来——冰魄般的发带,及腰的黑色瀑布,淡蓝的丝绸短衫,左手拖着长长的水袖,右臂却是束口窄袖,白裤长靴很是英姿飒爽,看那眉目中的坚定,说不出是美丽还是英俊,是个女子还是男儿……? 

  能给自己这种感觉的,殳言多少也猜出了这人来历——那水蓝色的雅致房间,界乎男女之间的气质——定是“水”字房的主人。 

  “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不要让他拿着。”那人的水袖中露出了蛐蛐先前扔出去的那把菜刀,只见她用食指轻轻一弹,刀即刻断成两截落入了地上的荒草中。 

  “带他走。”这语气,似乎是在命令无垠。 

  “百纳,是师傅让你回来的吗?这么说……”无垠似乎没有理会那人的话,依旧在自己的轨迹中,只是目光转向了蛐蛐。 

  “请离开。”黑暗中另一个声音传来,温柔如箫——出现在淡蓝短衫人身边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暗红的披风下是健硕的身材,坚定的目光中却透着柔和的情意。 

  “今天是什么日子,连纯青也回来了。”无垠笑了笑,起身搀扶着小福离开了,和上次一样,她依旧回头望了蛐蛐一眼,是不舍还是打量,殳言竟看不懂了。 

  夜风吹过长长的回廊,殳言和蛐蛐都未理清头绪,不过,最迷惑的当然还是蛐蛐——忽然跑出来一个人喊自己少爷,又让自己杀了他……又有人哭着让自己放过他,好像自己真的要做什么一样……然后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两个人!表情严肃的赶走了另外那两个人……太混乱了,蛐蛐觉得头中一阵嗡鸣,几乎快要站不稳…… 

  “二位,请随我们来。”那着暗红披风的男子说罢,转身同另一个人向回廊旁的荒地深处走去。 

  蛐蛐和殳言互视彼此,殳言轻轻扬起了嘴角,随后握紧了蛐蛐的手,跟在了那两个人身后,四人逐渐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一想到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接近真相,殳言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但是,她也很担心这是一个圈套,毕竟曲峥嵘的反映让她觉得自己是不受欢迎的,至今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仍不见有任何动静,殳言觉得这夜真是漫长,而且熬人。 

  蛐蛐心中一直都很不安,没来由的不安,尤如新生的藤蔓疯狂地滋生;同时,又有一种强烈的怨气在心中压抑着,好似负着千斤雨云,最奇怪的是——他不害怕,不愤怒,只是很想哭……他用所有的精力将泪水锁在眼眶中——如果对方是敌人,便万万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眼泪……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殳言看到,不可以…… 

  “师傅。”那两人停下脚步,齐声喊道。 

  国师果然站在那,一身白衣在黑夜中十分显眼,他似乎憔悴了许多,面无表情地站着。 

  “这是我的两个******。”他疲倦地说道。 

  “在下曲百纳。”淡蓝短衫的人说道。 

  “在下曲纯青。”那男子道。 

  水,火?殳言点头礼貌的笑了一下,蛐蛐却僵着没有反应。 

  “这是你们的。”国师对殳言和蛐蛐道,同时向曲百纳和曲纯青使了个眼色。 

  只见那两人从国师身后的黑暗中一一抬出来三具尸体,放在了殳言她们脚下。 

  国师见殳言和蛐蛐用不解的眼神看着自己,慢慢说道:“我知道你们的来历,也知道你们的师傅要用尸体炼丹,我既然知道了,就不会再让你们做这种事,但我也没有办法完全破解罗教的符咒……他们都是死囚,你师傅察觉不到的,先缓缓,再想办法。” 

  “只要凑够了九具尸体,师傅就会让我和蛐蛐自由,我们都被师傅用符咒控制着。”殳言似乎看到了希望,一时竟全都说了出来,蛐蛐都未来得及阻止。 

  “是吗?”一丝光在国师眼中闪过,“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帮你们凑齐,到时再派人去通知你们,你们先把这三具带回去吧。殳姑娘,你应该知道怎么带走他们吧。” 

  “谢谢国师。”殳言很是开心,她得到了一个承诺,她和蛐蛐都不用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了。 

  “从这往前走你们就可以离开了。”曲百纳指着国师身后的黑暗说道。 

  “等一下,我还想问……蛐蛐,是不是你的儿子,还是长得很像?”殳言心念,与其猜,还不如直接问,就算对方不回答真话,光看表情也多少能看出些头绪来。 

  “少爷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他不是。”曲纯青皱着眉头答道,殳言从他的眉睫中读出了一种悲伤。 

  可是,国师还没有回答,殳言和蛐蛐同时注视着国师,尤其是蛐蛐,两行清泪倏然而下,一双眸子在泪液的冲刷下更是清亮。 

  国师见状微微一震,很快便铁起了自己的表情答道:“不是。” 

  殳言第一反应便是不相信,但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真像浮出水面是早晚的事,很明显,不是现在…… 

  蛐蛐忽然间很失望,但他深深感到自己并不是失望于自己不是国师的儿子,而是,来自于很遥远的地方,很遥远时候的失望,失望于如今仍然没有结果……失望就像一张网,网了自己,拧着心,绞出了酸涩的眼泪……最难受的是,蛐蛐不知这一切到底是为何,为何自己会如此难过…… 

  国师似乎也不忍再看蛐蛐的泪眼,转身看向一旁。 

  “蛐蛐,你怎么了?”殳言抬起手用袖口拭着蛐蛐的眼泪,不一会袖口便全湿了。 

  “走,殳言。”蛐蛐很认真地说道。 

  殳言点点头,看着蛐蛐的样子,她也感到非走不可了,于是掏出直行符,粘在了那三具尸身的额头上,可是没有摄魂铃……正在想着的时候,曲百纳将一个摄魂铃递到殳言面前。殳言轻轻接过,口上道了一声谢,心中却在嘀咕国师这真是设想得周到啊,仿佛今天一天都在准备这个事情。 

  又是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寂寥铃声响起,尸身歪歪斜斜地爬了起来,跟在了殳言和蛐蛐身后。殳言抛出赤火符引路,向黑暗深处走去,红火照亮了他们,他们没有回头,因为不能回头……国师,曲百纳和曲纯青三人直至看着他们完完全全消失在黑暗中,确定已经走远后,方才…… 

  “师傅,接下来怎么做。”曲百纳颇显焦急地问道。 

  “需要我去看下少爷吗?”曲纯青亦淡淡地问道。 

  “接着找六具尸身,找到马上给他们送过去。”国师冷冷地说道,“谁也不准去看陌横,尤其是无垠,你们要看好她。这么多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他,决不能功亏一篑。”老人眼中冷光凝聚,他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尽管在刚才他的确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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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此夜彼夜 

  荒庙,残垣,断壁……被抽去灵魂的身影——蝗回来了,阿默睡着,也许她不知道自己出去了,也许……她不愿面对自己。 

  蝗坐在门槛上,让月光在指间流走……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分明地感受到了太阳那耀眼的光芒,但是从此等待自己的,却是没有尽头的黑夜…… 

  尸鸦的声音,漫天,死了,他们都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背后是刺眼的阳光,声音仿佛原野上啼唱的小鸟…… 

  “仙……女……” 

  一只轻柔的小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迹,他看到,她眼中有一种光在荡漾,就像……秋天的湖水…… 

  “真可怜……我救你好不好,你叫什么名字?” 

  “龙……晃……” 

  他看到她那纯真的笑容……地狱真的那样美好吗?那么……我愿意死去…… 

  一声利器抽离血肉的闷响,惊起了女孩身后一群尸鸦,纷乱的黑色遮住了他眼中仅有的阳光…… 

  “蝗!你真的醒了!”一个穿着蓝色小袄的女孩从火堆边跑了过来。 

  是个山洞,火焰……好刺眼……我是谁? 

  “你的,”女孩将少年扶了起来,将一支箭递到他的眼前,“你还要吗,我帮你拔下来了。” 

  少年低头,发现自己左胸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衣服上还留着箭孔,他用不解的眼神看着那个女孩…… 

  “不要?那丢了它。”女孩将箭扔入了火堆,火燃得更旺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了,你叫蝗,是我的虫偶。”女孩天真地笑着,一把搂住了少年的脖子。 

  “你……”少年仍然没有弄清楚是怎样一回事,但他感觉到,自己现在有如新生般舒服,被这个女孩搂着,很开心…… 

  “我叫廉丹儿……” 

  “娘……” 

  少年这一声出口,女孩将他搂得更紧了,少年感觉到,她似乎哭了,只听女孩轻声道:“有我和你在一起,你再也不用去打仗了。” 

  虽然不知道女孩为什么这样说,虽然自己已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是少年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抱住那个女孩,她需要一个人抱住她……他轻轻环住女孩的背,希望你够给她一些安慰……那是他们的开始…… 

  他十三岁,她八岁…… 

  月光映照着他那无瑕的面庞,曾经,一切都是那样美好,曾经那样庆幸自己活着……或许,蛐蛐的做法是对的…… 

  蝗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临死时是什么样的感觉,自己真的已经忘记了…… 

  “蝗,你要做什么?!”阿默握住了蝗的手腕。 

  “你醒着?”蝗冷笑着说道。 

  阿默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垂下眉目,从蝗的手中拿过匕首,轻轻插回了他的腰间,没有回答。 

  “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像,越来越会利用别人的弱点?”蝗自嘲地说道。 

  “师傅那样做,都是为了你。”阿默淡淡说道,那是她一直以来的直觉,尽管找不到任何事实的支撑点。 

  “你也是,是不是?”蝗凝视着阿默,那个苍白又缥缈的少女,好似清烟一样,无声无息地缭绕在自己身边。她的心思就像透明般,存在,却又捕捉不到…… 

  月光慢慢地倾泻,在他们的肩头镶上了朦胧的银色……他们彼此眼中的语言就像流水般静静淌过,找不到前一刻的痕迹…… 

  “蝗,如果,你自由了,会和我在一起吗?”夜风袭来,阿默的声音随风散去,留下额前的银饰轻轻回应……她问,是因为她想说出来,而并非她想要蝗的答案…… 

  蝗的嘴角浅浅一抬:“你是个好女孩,不应该和我们在一起……” 

  悲伤瞬间浮上阿默的眉心——为何他时刻都不忘让自己离开…… 

  蝗的瞳中是少女失意的瞳…… 

  他微微一笑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阿默笑了,月光在她脸上静静绽放——她喜欢蝗,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那个将她从狼群中救出来的年轻男子,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一直很希望自己快些长大,但当自己长大后才知道,蝗的心里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了,没有了……阿默很清楚,自己始终只是个局外人,他和师傅的世界布满了枷锁,靠近不了,更走不进去,只能隐隐看到他们偶尔惆怅的背影……她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将蝗从师傅的枷锁园中带出来,不管有多困难…… 

  阿默希望银月放慢脚步,因为想和蝗多处一会……如果蝗也像蛐蛐那样该多好……不,还是不要…… 

  “不知道,殳言和蛐蛐现在怎样了……”蝗看着远方缓缓说道。 

  “是啊……他们一定会没事的……”阿默声音慢慢消散在夜色中…… 

  “你的赤火符,能灭吗?”蛐蛐看着身旁跳得欢的红色火焰,不禁问道,因为温泉池上的火焰可是足足燃了十五日,那晚在野林中点燃的,殳言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其灭掉。 

  “当然。”殳言有种被小看了的不服气,当着蛐蛐的面握紧了一个拳头,红火哧溜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相信你了,快点亮吧。”蛐蛐连忙说道,这里这么黑,万一有个什么状况,真怕自己应付不来。 

  殳言拳头一松,红火再次于黑暗中跃动着,火光下是殳言那略带几分自豪的脸。 

  摄魂铃一声又一声,殳言和蛐蛐并排走在暗夜的红火下,默默的…… 

  “你……好些了吗?”殳言小心翼翼地问道,蛐蛐,已经没有再流泪了。 

  “我本来就没有事,就是眼泪止不住而已,现在已经没有事了。”蛐蛐轻松地答道。 

  “国师帮我们,你觉得呢?”殳言想知道蛐蛐的看法,尽管她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如果我让你不要相信他,你会吗?”蛐蛐停了下来,看着殳言,火光下是一张平静的面庞。 

  不会。这就是殳言的打算,尽管她也没有完全相信国师,但她真的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如今终于有人愿意出手,好意还是另有图谋,也得先接受了再看事态的发展…… 

  但…… 

  “我相信你。”这是殳言的回答,蛐蛐才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蛐蛐笑了,几许天真,几许无奈,殳言觉得,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容,蛐蛐仿佛就要离开了一样。殳言一把抓住蛐蛐的手臂焦急地说道:“我说的是真的。” 

  “我相信你,也是真的,哈哈。”蛐蛐调皮地笑了一下。 

  殳言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很担心蛐蛐会恼自己,尽管她又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好一对狗男女!”刺耳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蛐蛐马上提高了警惕,将殳言护在了自己身后。 

  今天是怎么了,先前是“妖人”,现在竟然成了“狗男女”!?殳言心中的怒气不打一处出来,念咒加大了赤火,她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样诋毁自己和蛐蛐! 

  红火熊熊燃起,透出白光,照亮了周围,就在十步之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线条僵硬的衣服,头上缠着厚厚的头巾,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个又扁又平的鼻子,似乎出不了气的样子。 

  她用极其轻蔑的眼神细细打量了一番蛐蛐和殳言,道:“这就是辛老太婆的虫偶吗,不过如此,还有后面那个丑八怪,你别以为躲着,我就看不到你。” 

  这明显就是挑衅,殳言差点就冲了出去,如果不是蛐蛐死死地将她拦在后面的话…… 

  “她不只一个人。”蛐蛐道。 

  果然,只见那女人挥了挥手,喊了一声:“师弟。”从她身后又闪出来两个人,裹着头巾,穿着线条僵直的衣服,一付马上就要冲向殳言他们的样子。 

  “捉到他们这两个异支,教主重重有赏!” 

  “是,师姐!”那两人话音刚落便齐身跃入空中,向殳言他们冲了过来,似乎风都于瞬间逆了方向…… 

  “小心一点。”蛐蛐招呼了一声殳言,双目瞬间聚光,飞速冲向那两人…… 

  那两人一边跑一边牵起了红绳,似要将蛐蛐圈在红绳之中…… 

  蛐蛐握了握右手毫不犹豫地冲到那两人中间,腾空一个转身,落地之前,已对那二人各赏了一记耳光,只听的“啪啪”两声于黑夜中异常响亮,两人齐呼一声倒地,细看都被抽得面部红肿,嘴角渗血了,那还未来得及完全张开的红绳则是散了一地。 

  殳言见状不禁开心的拍起手来,同时用一种得意的眼神看着对面那个女人。 

  “贱人!”那鼻子扁平的女人似乎很是羞恼,只见她单足跺地,从颈后抽出一把赤红刀身的短刃,左手扶着刀刃口中念念有词,突然大呼一声直奔蛐蛐而去…… 

  蛐蛐着实被那怪异的一声喊叫惊了一下,只觉腰间一紧——那两个倒地的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此时已用红绳将蛐蛐套住了。殳言见状也向蛐蛐跑去,尽管她还未想好怎样帮蛐蛐解围——她身上只有一大堆还未能熟练运用的符咒,以及一把小得不能再小的匕首。 

  蛐蛐试图用手将红绳砍断,但那红绳似乎触碰不得,一但蛐蛐碰到便是犹如握住了烧红的铁镣,随着那两个男人将红绳越收越紧,蛐蛐的腰也似要勒断般,还伴随着炙热的烧灼感……眼见那女人持刀就要刺中蛐蛐腹部…… 

  霎时,一炳赤红的刀身映入殳言收缩的瞳孔…… 

  蛐……蛐…… 

  “师姐!”两个男人反应过来时,蛐蛐已用力掐紧了那女人的脖子,几乎将她提了起来,女人双手一松,赤刀黯然跌到地上,竟然没沾染上一滴鲜血…… 

  “师姐,你又刺歪了!?”两个男人齐声喊道,似乎这种事情经常发生。 

  那赤刀并没有穿透蛐蛐的身体,而是于腰旁擦过,衣衫都不见削破少许,红绳却被彻底削断了。 

  “你们谁敢动一下,我马上让她死。”蛐蛐对那两个男人说道,随后向身后的殳言使了一个眼色。 

  殳言机警地摇起摄魂铃,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从蛐蛐身边走过,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把小匕首,每一步都结结实实地踏在自己的心跳上,那种淹没在杀气中目光,她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了…… 

  忽然,一片白色迷住了殳言视线…… 

  盐! 

  两个男人趁机向殳言扑了过来,却不等靠近便被齐齐弹开了去…… 

  待那些雪白的颗粒落定,只见蛐蛐出现在殳言身前,细琐的盐末在他身上嗞嗞作响……蛐蛐随便用手拍了拍留在身上的盐末,他和蝗都是忌怕这个东西的…… 

  女人跪在地上,用力的咳着,似要将肺咳出来般…… 

  两个男人被蛐蛐打倒躺在不远处,看样子,一时半会是起不来了…… 

  就在蛐蛐低头拍去手臂上的盐粒时…… 

  “小心!”殳言惊呼一声,冲上前去,将正低头的蛐蛐挡在了身后,同时伸出了那把短小的匕首…… 

  血,淅淅沥沥的滴落在草丛中,融入土里…… 

  “为何……?我又没刺中……?”女人手持赤刀静止,殳言的匕首留在了她的胸膛上…… 

  殳言怔住了……正当她惊讶于自己满手鲜血时,蛐蛐的右手迅速在那女人的脖子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伴着女人和赤刀同时坠向地面,死去了…… 

  “我杀了她……?”殳言几乎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眼前只有那女人被匕首刺中时的狰狞面孔……“我杀了她……!” 

  “不是,她是我杀死的!”蛐蛐一把搂住殳言,“她是我杀死的,你明白的。” 

  “可我捅了她一刀!”殳言大声喊着,手指紧紧勾住蛐蛐的衣襟,此时她已看清了蛐蛐的脸——那紧锁的眉心,那犀利的目光,第一次,第一次她觉得蛐蛐在命令自己…… 

  “她死在我手上,只有我才能杀死她。”蛐蛐仿佛要将这话刻在殳言心上一般,每一字都似下了全力。 

  “真的?”殳言望向蛐蛐…… 

  “是。”蛐蛐点点头…… 

  对的,我怎能杀死她,那样一把短小的匕首,怎么会杀死她……她是蛐蛐杀死的,不是我,不是我…… 

  殳言勉强压抑着自己心中的不安,现在一定要镇静,一定要镇静,因为……还有两个男人…… 

  “尸体……”殳言此时发现粘了盐的那三具尸体早已化成尸水,不能再用了。 

  怎么办,殳言近乎要疯狂了——那三个人…… 

  “这三具没有了,就只能再找另外三具替代……”蛐蛐缓缓说道,话音刚落,那二人便同时抬起头来注视着殳言和蛐蛐,面色忽青忽白,目光中怨愤和惊恐交替着…… 

  殳言明白蛐蛐的意思,不过……与其说自己明白,不如说是蛐蛐代替自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这一切,他准备承担…… 

  蛐蛐一步步向其中一个男人走去,那男人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反击,只能用尽全力向后挪动着身体…… 

  殳言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其实她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能做的,唯有闭上眼睛,不去看将要发生的一切…… 

  “对不起了,你们若不是想杀我们,我也不会让你们……”蛐蛐说着便抬起了右手,女人的血在蛐蛐的指尖闪着异样的光彩…… 

  “我们不打算杀你们的……”男人努力为自己申辩。 

  “是吗,可我不这么觉得……”蛐蛐说完这句话,男人便一头摔在了草丛中…… 

  “救……救!……”另一人话还未全说出口,就已经在飞溅的血花中倒下了。 

  “殳言,符。”蛐蛐默然开口。 

  殳言缓缓睁开双眼,借着红火的光芒,她看到——除了自己和蛐蛐,其他人都倒下了,就和那夜一样…… 

  她鼓起勇气迈出了一步,僵硬地走到那个女人身前,注视着那把匕首,蹲下身,深吸一口气,快速将匕首拔了出来,溅射出的血液……殳言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睁开双眼才发现蛐蛐在自己身边用手臂挡住了飞溅的血液。殳言不敢去看蛐蛐,扔下匕首、掏出符纸、一一贴上、摇起摄魂铃、然后……转身离开……带着那三具新的尸体…… 

  蛐蛐看着殳言离去的背影,咬紧了嘴唇,看着自己那滴血的指尖……喉结微微颤动着…… 

  这时,一道幽红的光芒吸引了蛐蛐的视线,是那把赤刀,月夜下,它似乎在呼唤着——它不愿被埋葬…… 

  沾满鲜血的五指从草丛中拾起那把赤刀,银色的刀柄上雕刻着一朵彼岸花,红色的刀身仿佛流淌着鲜活的血液,流淌着妖异的语言……蛐蛐握紧了刀柄,将它插入了自己的腰间,跟上了殳言…… 

  “你没事吧……”殳言轻轻问道…… 

  “嗯。”蛐蛐轻轻点头…… 

  不出多时两人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那一声声铃音在夜空盘旋,找不到回应,久久仍未消散…… 

  一个白影闪过,这里的夜彻底寂静了…… 

  月光下的桃花,快要谢去,缤纷落了少女一头…… 

  她记得……当时,他摸了她的脸…… 

  那瓷娃娃般的面容上静得只剩下一双漆黑的眸子在呢喃着语言…… 

  “无垠,你跟着他们,师傅知道就不好了。”是曲百纳,她注视着无垠,哀愁又担忧…… 

  无垠轻轻摇了摇头,将花瓣抖落,从百纳身边静静走过…… 

  “你不会说的……姐姐……” 

  香风拂过,桃花尽落,化为枯枝颤颤悠悠,枝丫下,独剩百纳矗立,淡蓝色的衣袂随风飘起,似乎要挽留无垠的离开,却也捉不住无垠衣裙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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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君之赤刀 

  殳言从梦中忽然惊醒,一身冷汗淋漓,脊背如虫在啃噬,麻痹了…… 

  这是什么感觉……好像……身体里有东西正向外涌…… 

  殳言低头一看,只见胸口的红色正迅速晕了开来…… 

  一命偿一命……一命偿一命……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 

  不,不要! 

  殳言骤然坐起身……一盆水洒在了地上…… 

  外面的阳光晃了一下殳言的眼睛……天亮了,那刚才的……是梦?…… 

  “你又做梦了?”是蛐蛐的声音,他轻轻地问道,“出了好多汗。” 

  殳言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攥着蛐蛐的衣袖,那盆水…… 

  “我想帮你擦下额头……醒了就没事了。”蛐蛐看到殳言注视着那盆水,笑了笑说道。 

  殳言长舒了一口气,从蛐蛐手中接过布帕,擦了擦额上的汗珠,看着蛐蛐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蛐蛐点点头,起身收拾了打翻的水盆,道:“那,你要快点起床。” 

  离开山洞时,殳言刻意站在了蛐蛐的左边,因为洞口的右边便是那晚带回来的三具尸体,包括那个女人……蛐蛐说,老太婆会自己来取的。 

  “去哪呢?”蛐蛐想要分散殳言的注意力,她这几天一直都精神恍惚的。 

  “随便,走走吧。”殳言心中也没有主意,她现在只能想着自己要迈出去的下一步,去哪?真的不知道,只想透透气,因为心似被布带层层缠裹了起来,压抑忧闷极了。 

  蛐蛐握紧了腰间的那把赤刀,他不能让殳言再这样下去…… 

  两人就这样,默默一路,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互望一眼。蛐蛐感觉殳言似乎想这样一直走下去……但是……她注定是要回头的…… 

  走出野林,路便越来越开阔。他们一步一步,毫无阻拦的走向山坡…… 

  风过草低,绿了的野草随风舒展,殳言却舒展不开,身心在风中反而越来越沉重…… 

  蛐蛐停下了脚步,没有再向上走,他注视着殳言的背影——她似乎还没有注意自己已经停了下来,离魂般继续向山坡上走着…… 

  蛐蛐想了想,咬紧了牙关,握紧了腰间的银色刀柄,将赤刀抽了出来…… 

  “殳……言……” 殳言身后传来蛐蛐的声音,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走在了蛐蛐的前面,连忙转身向后望去,瞬间听到了自己心脏崩碎的声音…… 

  蛐蛐将那把赤刀刺入了自己的腹中,身子一偏,倒在了草丛中…… 

  “蛐蛐!”殳言不顾一切地从山坡上奔了下来,那不远的一段路确似是天涯般遥远…… 

  “你为什么……”殳言扶起蛐蛐,大滴的眼泪啪嗒啪嗒全落在了蛐蛐脸上,心中的话全部梗在了喉头,化作眼泪夺眶而出…… 

  蛐蛐紧紧握着那把赤刀,殳言紧紧握着蛐蛐的手,只觉蛐蛐身子一沉,似是没了气息…… 

  “啊……蛐蛐!”殳言喊着蛐蛐的名字,抱紧他……一切的一切瞬间崩溃了,除了自己的哭声和窒息的感觉,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 

  “为何?为何……?”殳言反复问着,却没有人能够给她答案…… 

  “难过吗?” 

  殳言用力地点头…… 

  “不想让我死吗?” 

  “不想,不想……”殳言吞咽着泪水大声说着,忽然觉得…… 

  “我衣服都湿了。”是蛐蛐的声音,他被殳言的手臂遮住了嘴巴,声音嗡嗡的。 

  “你!?”殳言放开了蛐蛐,只见蛐蛐坐在那里,一点事也没有的样子,再看看那把刺入他腹中的赤刀…… 

  蛐蛐将赤刀的刀柄挪开了身体,只见那赤刀的刀刃居然是软的,被蛐蛐弯在腰上,用胳膊紧紧压着……就好像被刺中了般。 

  “你为什么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殳言起身就走,她很是生气,她不明白……蛐蛐为什么要拿自己对他的担心来开玩笑?! 

  “殳言!”蛐蛐站了起来,冲上去拦在了殳言面前,腼腆地笑了笑道:“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 

  殳言气呼呼地瞪着蛐蛐,道:“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做饭!” 

  蛐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点头道:“噢,是这样。” 

  殳言看见蛐蛐笑得开心,心中更是羞恼,绕开蛐蛐,向山坡顶部走去…… 

  “如果那天你没有刺中那个女的,死的就是我……”蛐蛐向着殳言的背影说道,“谢谢你。” 

  殳言缓缓转过身,看着蛐蛐,脸上的泪痕还未全干,新的清泪便循着已有的轨迹滑落脸庞,从下颚滴下…… 

  “你没有杀她,但是,你救了我。”蛐蛐浅笑着说道,心中却不忍再看见让自己心酸的殳言的眼泪。 

  再一次,殳言从山坡上奔向蛐蛐,红裙掠过碧绿的野草,在风中舒展开来……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搂紧蛐蛐,蛐蛐脚下一滑,向后一仰……二人双双倒在了草丛中……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随着那自责又似乎是自我解脱的声音,清风拂过,小草在耳边摩挲着沙沙声…… 

  蛐蛐不敢去拥抱殳言,他能嗅到殳言的发香,感觉到自己胸前她的心跳,她……真的会和自己一直在一起吗…… 

  风的呓语……草的呢喃……呼吸声……还有耳畔的心跳声……蛐蛐一直都在,即使重头再来,结果也不会变,自己仍然会那样做……只要蛐蛐还在自己身边…… 

  殳言抬起头看着蛐蛐……那优美的下颚,有着和天上的月亮一般的美丽弧线,他的眼中是那个满面泪痕的自己,头发似乎都有些凌乱了……殳言轻轻一笑,扑通一声,用力一头倒在蛐蛐胸前…… 

  “哇……起来吧,你不是说要走走嘛,怎么躺在这了?”蛐蛐有些无措,殳言的主动让他既惊喜又惊慌。 

  “我想通了……”殳言伸手轻轻捂住蛐蛐的嘴,“再躺一下下……” 

  蛐蛐仰望着蔚蓝的天空,开心地笑了起来,解脱又满足……他的快乐从遇见殳言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悄悄在他身边发生了…… 

  “那……你要记得起来哦……” 

  流云静静的数着时间,光与影在山坡上交织着舒缓的旋律,雪白的蝴蝶偶尔点缀着草地,短暂的安宁,记忆中永远的快乐…… 

  吱呀一声,“雷”字房的房门被推开了,阳光第一时间射了进来,却因为满地的杂物无法落到地面上。他看到,阳光中那疯狂窜舞着的灰尘……还有那身白色的绢袍…… 

  “小福?”无垠向屋内迈了一步,目光搜寻着小福的影子。 

  “无垠……”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从高高堆砌的杂物后轻轻飘到了无垠耳边。 

  “出来吧,小福,他们走了……”无垠见小福没有反应,又补充道:“少爷走了……” 

  “真的?”小福这才探出头来,他盯着无垠,小声又问了一遍:“真得走了吗?” 

  无垠点点头,向小福伸出了手。小福握住无垠的手,被无垠牵着走出了杂乱的“雷”字房间。 

  二人面向荒地坐在回廊外,无垠悠闲地甩着脚,若有所思,小福则在发呆,时间从两人背后悄无声息地走过…… 

  “无垠。”是曲峥嵘,她走过来坐在了无垠的身边。 

  “小福,对不起,那天对你凶了一点。”曲峥嵘看着小福说道,仍是那妩媚的笑容。 

  “不关你的事,峥嵘。”无垠转过头看着小福,小福正盯着曲峥嵘傻傻地笑着……无垠淡淡一笑对曲峥嵘说道:“小福很喜欢你。” 

  “是吗,我来这时间不长,平时你们都不在,所以和小福比较熟吧。”曲峥嵘也面向小福笑了笑,小福的脸瞬间红了。 

  “我不在的时候,还要谢谢你照顾小福。” 

  “说不上照顾,小福和我做伴呢。”曲峥嵘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道:“那天师傅居然让蛐蛐睡在小福的房间里,好在他没进去,我都怕他会进去。” 

  无垠不禁握紧了膝上的衣带……师傅是故意的,师傅从来没有原谅过小福…… 

  “还有那个殳姑娘曾经向我打听过少爷的事……我没有告诉她。” 

  无垠的唇畔微微一扬——殳姑娘?……她八成也猜到些许,不论有没有人告诉她…… 

  “峥嵘……”无垠慢慢说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们以前发生了什么事吧……” 

  “是的,”曲峥嵘直认不讳,“不过我知道时机未到,待到时机成熟时,我自然会知晓的。” 

  无垠轻轻点点头,也许正是曲峥嵘这种性格,师傅才会让她常留长生园内吧…… 

  “峥嵘,”小福将一个刚刚折好的草蜢递到曲峥嵘眼前,“送给你。” 

  “你都没有给我折过。”无垠冲着脸红的小福说道,小福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曲峥嵘接过草蜢,露出惊喜的笑容:“你比我折得好呢,我只会折纸偶。” 

  “以后,让小福多折些给你啊。”无垠笑着说道,曲峥嵘不禁看呆了,那个瓷娃娃原来也会笑得这样温暖…… 

  曲峥嵘回以无垠和小福同样灿烂的笑容,心中却仍停不下疑惑——他们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曾经的四师兄曲鸣宇会变成今天的小福,为何从未见过“天”字房的少爷曲陌横…… 

  “陌横……”殳言坐在山坡顶上,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似乎是蛐蛐的名字。 

  “陌横。”殳言扭头看着身边的蛐蛐,蛐蛐就仿佛没有听见般,毫无反应…… 

  “陌横!”蛐蛐就坐在殳言的身边,尽管殳言提高了音调,他仍然没有反应…… 

  “蛐蛐……” 

  “什么事?”他这才转过头来看这殳言,皮皮地笑着。 

  “他们似乎以为你是这个人,但国师好像不想他们这样认为。”殳言严肃地说道,她还是无法不去想这件事。 

  “他们一定是认错人了。”蛐蛐低头玩弄着脚边的野草,无所谓的样子。 

  也许真的是认错人了……但是也许国师有什么难言之隐才无法与自己的儿子相认,否则,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和蛐蛐,还有他看蛐蛐的表情,也很不一般…… 

  “殳言,殳言?”蛐蛐挤了挤殳言的肩膀,“你又在想事情了?” 

  “是,在想你不感兴趣的事情……”殳言的思路被打断,语气有点埋怨。 

  “我要送你一件东西。”蛐蛐神秘的笑了笑。 

  “什么……?”殳言无力地拖长了尾音,以前那些公子无非是折花、送首饰之类,蛐蛐的礼物又会是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 

  出现在殳言面前的不是别的,正是那柄赤刀——红色的刀身似流淌着默哀的血液,银色的刀柄在阳光闪着耀眼的语言,张扬又冷厉…… 

  殳言以为蛐蛐顶多会从旁边折一束小野花给自己,没想到却是一把刀,还是一把差点伤了自己性命的刀?! 

  “为什么把这个送给我?”她不明白,她宁愿要一束野花。 

  “你的那把匕首掉了,而且那个太小……这把就很好,可以用来防身,你需要一把刀在身边自卫。”蛐蛐很乐意向殳言说明为什么她需要这样一把刀,只见他刀刃向上,拔起一根小草让它落向刀刃,就在草身碰触刀刃的那一刹那,中间断开,由刀的两边坠了下去。 

  “很锋利,”蛐蛐又用手弯了弯刀身,“而且很有韧性,不会伤了自己。” 

  殳言看着蛐蛐的兴奋介绍的样子,有些无奈的感觉,她想要的不是一把刀,不是一把锋利的刀,不是一把不会伤到自己的刀…… 

  “而且它是红色的,又是软刀,你把它缠在腰间,不会被人发现。”蛐蛐似是解说完了,再一次将赤刀递到殳言手前,等待殳言接过它…… 

  许久过去,殳言仍没有接过那柄赤刀,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女人的梦魇中挣脱出来,不想再次陷进去,看到这柄刀,她便会想起那晚…… 

  蛐蛐似乎感觉到了殳言并不喜欢自己的礼物,显出失望的表情,准备将刀收回来,他不会勉强殳言什么,那么唯有自己……就在他收回赤刀的那一刹那,殳言仿佛看到了什么…… 

  “刀柄上是什么?”殳言握住蛐蛐准备收回的手腕。 

  “彼岸花。”蛐蛐答道,他之所以想把这把刀送给殳言,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原因,就是,他觉得殳言就好似彼岸花,他心中的彼岸花…… 

“不是这个,是这个……”殳言从蛐蛐手中拿过那柄赤刀,仔细看着刀柄,那银色的耀眼的光芒…… 

  “你刻的?”殳言轻轻摸着刀柄上清秀的刻字—— 

  殳……言 

  “嗯。”蛐蛐点点头,他不明白殳言为何会对自己的刻字感兴趣,那只是他随意刻上去的,因为……他认为这把赤刀是属于殳言的。 

  “谢谢。”殳言眼眶一湿,轻轻抱住那柄赤刀,“我很喜欢。” 

  “真的!那太好了!”蛐蛐露出了被拯救般的笑容,他的礼物她收下了。 

  殳言将赤刀插在了自己的腰间,对蛐蛐说道:“我会一直带着它的。”她知道,她喜欢上了这柄赤刀……喜欢的不是那美丽炫目的刀身,不是那锋利的赤刃,而是那陷入刀柄中的两个字——殳言……又或者是……另外两个?…… 

  殳言看着蛐蛐甜甜的笑着,蛐蛐也一如既往地那样看着自己,没有保留…… 

  他不富有,他没有过去,他的未来也是未知数……他知道世途险恶吗?他知道为了生存要奔波劳碌吗?他知道他挥动右手得到的金子,有人一生也赚不到吗?他知道当人一无所有的时候,生存下来有多难吗?……也许,离开了老太婆,和他在一起日子也不会有好转…… 

  可是……自从爹走后,自己便将所有的笑容和眼泪都给了他,他知道吗? 

  山坡上的风静悄悄的拂过……殳言的发丝捉住了风尾轻轻飘了起来…… 

  她慢慢靠上蛐蛐的肩头,蛐蛐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仍然淡淡地看着碧绿的野草地,看着野花在风中抬起头来又弯下腰去……那清甜的风吹得他几乎想要睡去…… 

  爹……女儿可能喜欢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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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转章 迷茫之路 

  世途险恶?至少我们会彼此关心, 

  奔波劳碌?我们一起, 

  金钱?我不在乎, 

  一无所有?不会的……你一直在我身边…… 

  知道吗?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一柄赤刀,他看到了心中的彼岸花,她看到的却始终只有两个字…… 

  “他送给你的?”蝗看见少女盯着一柄赤刀出了神。 

  “嗯。”少女摸着把柄上的刻字,许久没用,这柄刀的银色刀柄早已色乌暗淡,失去了往昔那样炫目的光芒,只有那两个刻字的地方依然雪样白亮,光滑异常。 

  蝗看得出,她一定是常常摩按着那两个字……她的名字……殳言。 

  蝗微微皱起了眉头,看了看殳言,又看了看身边的年轻男子……他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该放手的时候,不应该…… 

  “不如……” 

  “不行。”殳言没有等蝗说完,便一口回绝了,“如果你曾经亲手将一个人从坟墓中挖出来,还会让他再回到那里面去吗?” 

  蝗没有再说什么,在他那天的记忆中只有让人睁不开眼的天幕大雨,以及雨声中少女那凄然的哭声…… 

  他轻叹了一口气,唯有在心中祈愿……如果这一切都是错误的,那么请给所有人一个回头的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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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水般的银色流苏在陈老爷眼前闪动着,一只银色的蝴蝶栩栩如生,似要挣脱银链的羁绊展翅飞去。 

  “好漂亮的项链!”明凤坐在了陈老爷身边,她以为这应该是送给她的。 

  陈老爷没有说话,而是将项链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放在了一层套着一层的珠宝箱中,锁上了三把锁,起身抱着走了出去,不忘对明凤解释道:“这是不祥之物,你要远离它才好。”说完,便走出了明凤的视线,不知将它藏在何处去了。 

  “谁稀罕……”明凤失望的说道,反正除了云字一号房的那两个人,老爷最近也有些神秘兮兮的,还是自己最最正常……明凤摇摇头,离开房间招呼她的生意去了。 

  待到明凤离开,陈老爷又回到了房中,确定明凤没有转身,便偷偷将珠宝箱藏在床下的暗格中,松了口气……他一直保存着这条项链,因为他知道很多人都想得到它,甚至不惜为了它去夺人性命,只是这些年来,他一直没有发现这项链中到底有何秘密,无论怎么看它都只是一条普通的银色项链,除了做工的精妙,再无任何与众不同之处。最近出现的那个红裙拖着尸体的少女自己虽然没有见过,但总也无法对其释怀,还有国师和那个云游僧,莫非自己被认出来了?!不会的,不会的……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有种预感——这条项链将会离他而去,可是他还不知道这条项链中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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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黄的火光,老太婆扶在翁边,她又苍老了许多,这么些天不见天日,脸已显出浮肿,但仍然没有撑开那纵深沟壑的皱纹,她需要那九具尸体,只差九具了…… 

  他颤颤悠悠地走到洞穴的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红色的木盒,很旧了,那褪了色的红似已无力再掩盖原木的本色,斑斑驳驳,却没有一处磕碰,四个棱角仍然非常尖锐…… 

  “蟒,你一定要保佑姐姐!”她搂住红盒在洞内放声大笑转而号啕大哭,连洞穴都颤抖起来,没有人听到,除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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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凉的没有边际的桃林在风中瑟瑟,曲百纳站在堂屋门口,不禁蹙起了眉头…… 

  “事情总算有了转机,等师傅的事情办完,我们就离开……和无垠一起。”曲纯青轻轻搂过百纳的肩头。 

  曲百纳在风中笑了笑,淡定地说道:“这真的是转机吗,事情并不像那么简单,师傅不会和我们说出实情的。” 

  曲纯青放下了落在百纳肩头的手,她说得对,师傅有些事是不会对他们说的…… 

  正在想着,二人便见有人影出现在青石道上,四个人抬着竹轿,步履矫健,正快步走来…… 

  “他们终于来了。”曲百纳冷冷地笑着,对身旁的曲纯青道:“你去请师傅来。”曲纯青深红披风一展,转身向堂屋后走去。 

  从竹轿上走下来的是个裹着厚重头巾的女人,上面插满了银饰,身上的布衣黑得发亮,线条僵硬就如同纸壳般,身后四个抬轿的男人更是与行尸无异,低着头站在那犹如四敦没有生命的石碑。 

  “万教主,家师随后就到,请……”曲百纳话未说完,那女人便和身后的随从径直走入堂屋坐下了。 

  曲百纳看着这行人冷哼了一声……这几个人满身尸气,明明不是尸体,却像极了行尸,反倒是那晚所见的蛐蛐,虽然是虫偶,但却多了几分人味…… 

  不出多时,国师从后堂走了出来,仍是那身粗布白衫。见到那个女人,也没招呼客套,表情冰冷地直接坐上了堂屋的上座,曲纯青端来一杯茶,放在案上,曲百纳走了过来站在了他们的一旁。 

  “曲老头,罗教的事,你们还是不要插手为好。”女人厚实头巾上的银饰随着话音颤动起来,声音轻灵,着实好听,只是头巾和银饰让人看不清女人的脸,只能见到那丰满的唇和雪白的贝齿。 

  国师抿了一口茶,没有回答。 

  “长生园的事,罗教还是不要插手为好。”曲百纳道。她对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好感,更何况被他们称为异支的人,也只不过是拥有他们没有的能力而以,他们再三主动找到长生园要求铲除异支,实则另有所图。所有******中,除了曲峥嵘,无一人对罗教敬让,如果不是曲峥嵘,长生园便可说和罗教毫无瓜葛,而曲峥嵘正是眼前这个女人送来的。曲百纳不明白,师傅为何要留曲峥嵘在身边,莫非她真的是空缺许久的“山”字房的真正的主人? 

  “我有三个******前来探望曲峥嵘,他们是否还在此地?”女人问道。 

  “师傅。教主。”曲峥嵘已走到堂前,向着国师和那女人各行了一个礼,随后走到女人面前问道:“百果姐姐来了?” 

  女人有些惊讶:“你没见过她?她应该几天前就到了。” 

  曲峥嵘摇摇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望向一旁的国师。 

  曲纯青看着身旁的曲百纳,她的面庞上找不到一丝瞬间的变化,那是她惯有的自我保护……他很明白,曲百纳一定知道些什么。 

  而曲百纳心中却出现了那夜的无垠,她应该最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惜自己是不会去问她的…… 

  “他们死了。”国师放下刚刚掐算过的五指,平静地说道。 

  “什么!”女人猛然间站了起来,全身的银饰焦躁地沙沙作响。 

  “他们死了,请回。”国师波澜不惊地说道,起身向堂屋后走去。 

  曲纯青欲跟上国师,拱手说道:“不送。”亦走入后堂。曲百纳则转身就走,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一个眼神。 

  银饰下是女人微微颤抖的双唇:“我万相不会让自己的******白白牺牲的。”她低头思索了片刻,转向身旁的曲峥嵘问道:“这两天长生园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殳姑娘,蛐蛐,罗教的异支,师傅的贵宾…… 

  “没有。”曲峥嵘认真地说道,她知道女人的银饰下是怀疑的目光,但是,她对百果等三人的死没有一丝感觉,她们来探望自己,无非是要来套话,自己虽然被他们救过,但并不代表就要感激一辈子,尤其是这种带着明显目的性的……罗教每个人都自以为是自己的主子,真是可笑,不过要说共同点,就是自己和罗教一样都憎恨异支。 

  “我看国师的******似乎都回来了,莫非发生了什么事?”女人抓住任何可疑,一定要弄个明白。 

  “碰巧师兄妹都回来修养,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曲峥嵘恭恭敬敬地答道,不透露些许口风给这个自称为万相的万教主。 

  女人见曲峥嵘重要的字一个都没点到,心中料想这曲峥嵘怕也是不愿与自己合作,看来此行扑空,还损失了三名******,只得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陡然转身向屋外走去。 

  四具“行尸”也快步冲至轿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女人上轿,然后健步消失在长长的青石道上…… 

  “师傅,只留峥嵘和那帮罗教的人在一起好吗?”曲百纳跟在国师身后,正在向回廊的西面的尽头走去。 

  国师目中浮现出淡定的笑容:“峥嵘尽管曾为罗教所救,但断不会出卖长生园。”顿了顿,又道:“百纳,今夜你和纯青去为那三个亡灵超度一下……还有……看好你的妹妹。” 

  所有事情都逃不过国师那妙算的五指……百纳唯有应允,心中不免又担忧起无垠来,她不想无垠成为第二个四师兄,第二个曲鸣宇,第二个小福…… 

  ---------------------------------------------------------------- 

  “我去洗澡了。”蛐蛐抱着换洗的衣服向正在练习咒术的殳言说道,殳言嗯了一声,仍然默默念着咒语。 

  蛐蛐笑了笑,满足地走进了小洞穴内,殳言练好了咒术,就可以自卫了,就不会再有人可以轻易欺负她了…… 

  他将衣服放在一旁,开始解开前襟的衣带,忽然觉得鼻中如同被抽空般,一阵凉意顺着鼻腔侵入了喉咙,用手指放在鼻前轻轻一碰,出现在眼前的是自己并不陌生的鲜红血液…… 

  “洗好了?”殳言已经帮蛐蛐铺好青布毯,正坐在火堆旁笑盈盈地看着蛐蛐。 

  “嗯。”蛐蛐笑着点头,走到殳言身旁坐下了。 

  “每天练完咒术之后呢……我就会想,我们以后应该做些什么……”殳言眼中满是憧憬,她天天都在想,有什么事情是适合蛐蛐做又能自食其力的。 

  “可以做什么呢……”蛐蛐凝视着火堆,那跳动的火焰就像在他心中舞着腰肢……它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做什么,但依然燃烧得很旺……很旺…… 

  “还没有想到,一起想吧?”殳言看着蛐蛐,那是他们不久的将来,很快就会到那一天…… 

  “我不知道。”蛐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听你的。” 

  不知怎的,这句话,让殳言心头颤悠悠的,她仍没忘记对蛐蛐轻轻一笑:“你说的,听我的,不准反悔。” 

  “嗯。”蛐蛐应道,殳言在身边的微笑开始有些模糊,就像隔着一层薄雾,不由得,他握住了殳言的手…… 

  他感到殳言的手往回缩了一下,但也许是自己握得太用力,殳言最后也握紧了自己的手。那是柔软的手,让自己不敢多用半分力气…… 

  “我们快些找齐九具尸体好不好?” 

  殳言娇红着脸等来的不是蛐蛐的蜜语,更不是倾心的表白,更不会是对未来的打算……而是让人憎恶的尸体!…… 

  蛐蛐感到殳言甩开了自己的手,很用力的……她生气了? 

  “我们不是有九个月的时间吗?现在只差六具了。”殳言的声音就如同吞了冰块般,凉气迫人。 

  呵呵,蛐蛐看着火堆笑了起来……也许是自己太多虑了…… 

  “你没事吧……”殳言轻轻抚上蛐蛐的脸,他今晚感觉有些不同…… 

  “没事。”蛐蛐握住殳言的手,轻轻放在了布毯上,“晚了,睡吧。” 
  殳言点点头,站了起来,走到了火堆的另一边,注视着蛐蛐慢慢地躺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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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绵延之夏 

  …… 

  那囉謹墀娑婆訶摩囉那囉娑婆訶悉囉僧阿穆佉耶娑婆訶娑的 

  婆摩訶阿悉陀夜娑婆訶者吉囉阿悉陀夜娑婆訶波陀摩羯悉 

  陀夜娑婆訶那囉謹墀皤伽囉耶娑婆訶摩婆利勝羯囉夜娑婆 

  訶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嚧吉帝爍皤囉夜娑 

  婆訶唵悉殿都漫多囉跋陀耶娑婆訶南无大慈大悲观音菩萨 

  …… 

  夜风中,声声低吟的经文传来,洗涤着飘溢在这时空中的血腥杀气…… 

  循着国师的指引前来超度的曲百纳和曲纯青轻轻挑起了油纸灯笼……是谁先来一步……? 

  那人意识到有人走进,停止了颂念经文,向曲百纳和曲纯青迎面走来…… 

  “枯骨?”百纳和纯青异口同声。 

  “是啊,看来师傅也把你们召回来了。”那人中等身材,说话时声谦面和,稳重得体,从那腰带上突出的腹部看得出来他略微有些发福。 

  三人相视而笑,纯青道:“我们本是要来超度这三人的亡灵,但有枯骨在这,我们便是白跑一趟。” 

  “三个?”枯骨思索了一下,“不是六人吗?” 

  “六个!?”百纳和纯青开始有些迷惑。 

  枯骨指了指地上:“那三个……那、那,还有那,三个。” 

  百纳和纯青忽然没有出声了,枯骨在这方面比他们要敏锐许多。 

  “三具腐尸,三个生人……你们到底帮师傅做了什么?”枯骨一脸疑惑地看着百纳和纯青。 

  纯青刚想开口…… 

  “这样死不知道痛不痛苦……”枯骨看着溅撒在草丛中的血迹轻声叹道,“我听说虫偶就是这样夺人性命的,用手。”枯骨看着百纳和纯青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枯骨……你既然都知道了……”百纳缓缓说道,枯骨在几个******中是最年长的,他对师傅也是最了解的…… 

  “是的,师傅他总算等到这一天了。”枯骨的声音更像是在叹气,百纳和纯青虽也不知这其中因由,心中却也莫名地跟着枯骨叹了叹。 

  “我已超度完了,我们回去吧。”枯骨说着,示意百纳和纯青提灯引路,三人转身向长生园走去…… 

  “那三人是罗教的……”百纳道。 

  “什么!……哦,这样……”枯骨应道,三人没有再说什么…… 

  青葱的新芽,终于在夏风中撑开了茂盛的枝叶,碧翠滴入清溪中,转着轻快的圈儿漂向时光的那一头…… 

  尽管骄阳似火,洞中依然清静凉爽,听着洞口夏风的呼吸,看着那突如其来的骤雨狂奔而去,在如洗的天空留下斑斓的痕迹,数着日子一天又一天…… 

  她什么时候来把他们带去…… 

  “快了。”蛐蛐的声音就像夏风的呼吸,他面对望向洞口的殳言笑了笑。 

  “你不是说你要午睡吗?怎么这么快醒了。”殳言知道这夏日炎炎,难怪蛐蛐最近总是动不动就睡着了。 

  “我想可能是睡得太多,现在睡不着了。”蛐蛐揉了揉眼睛。 

  殳言看着蛐蛐淡淡地笑了…… 

  夏天来了…… 

  曾经复杂的咒术越来越容易,新的咒术也似乎能够更快的上手…… 

  无论自己用多调皮的咒术作弄蛐蛐,他也只会笑着看着自己…… 

  殳言发现…… 

  空闲时,他总是擦拭那把赤刀,说……那是防身必不可少的…… 

  偶尔,他会看着火堆默默的出神…… 

  想问题时候的他会无意识地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 

  睡觉时,他会发出微微的呼吸声…… 

  他喜欢用小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写着自己的名字…… 

  还有,他似乎总也系不好衣带,时常会散开,那时,自己就会帮他系上,他总是很感激地看着自己……可是有一次,是他不知道的…… 

  时间很平静,老太婆师傅没有来,国师的人没有来,罗教的人没有来……只有自己和蛐蛐相处朝夕,偶尔去集市上走走,或是去山坡上吹吹风……很自然的,他们就会牵住彼此的手,每一次,殳言都会有片刻的开心,但是又对这种关系很迷茫,蛐蛐不知道自己已经悄悄的喜欢上他,而蛐蛐也从来没有对殳言做过任何表示…… 

  可是那又怎样呢,手牵手的感觉很好……就想一直走下去,路边的风景令人心旷神怡,但最美的还是心中的风景……断断续续,点点滴滴,越勾画就会越完美的……殳言相信,那只是时间的问题…… 

  每当他们这样走在一起,慢慢的,殳言便会渐渐忘记和老太婆师傅的约定,忘记国师的善意,忘记那个陌生的陌横……这个时候,蛐蛐总会说希望殳言能够自己保护自己,而殳言那时总是希望能够一起活着,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开心地笑…… 

  日复一日,春天便在夏天的开端消失了…… 

  “殳言。” 

  谁?蛐蛐吗…… 

  殳言睁开蒙蒙睡眼,不禁吃了一惊,出现在眼前的是更加苍老疲态的老太婆…… 

  “师傅,你来了,要不要喊醒蛐蛐?”殳言轻声说道。 

  老太婆看了蛐蛐一眼,道:“让他睡吧,我有话问你,随我出来。” 

  殳言披上布毯跟在老太婆身后走出了山洞。 

  “你们……杀了罗教的人?”老太婆指着洞口的三具尸身说道,语气极为平缓。 

  “师傅,你姓辛?是她说的……”殳言指向洞口那个女人,那个曾经让她耿耿于怀的尸身,如今对她来说毫无威胁。 

  “杀得好,杀得好……”老太婆咬紧牙关说道,殳言觉得她的声音中有种异样的兴奋。 

  “你们放心,罗教那帮胆小鬼,不敢轻易来找你们麻烦,我离开时会在这里布下法阵,让他们寻你不着。” 

  很久了……殳言又一次在老太婆嘴角看到了那久违的诡异笑容,她感到老太婆似乎在时刻等待着什么落入她布好的陷阱之中……如果是那样,殳言希望她的猎物不是自己和蛐蛐。 

  老太婆走到那三具尸身前……摇响了摄魂铃,她步履蹒跚,走得极为艰难,还没走出几步,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殳言,道:“你……喜欢我的蛐蛐?” 

  这没来由的一句,让殳言瞬间哽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红…… 

  “算了,你们好自为之,我会再来的。”老太婆眼珠子一转,扭头离开了,消失在野林无尽的黑暗中…… 

  什么啊……老太婆一直神神秘秘,殳言很明白,但这句“好自为之”,让殳言忽然之间觉得少了一种安全感,但是,那又如何,就让自己和蛐蛐好自为之吧,求之不得…… 

  殳言走入洞穴中,看见蛐蛐仍然睡得香甜,笑着坐了下来,那明黄火堆在入夏后,似乎只有光而没有了热,在这夏夜却依然让人觉得温暖……但是,殳言这夜却难以合眼了…… 

  清晨,笼着薄雾的荒地上,缓和流畅轻灵的经文一句句沁入缥缈的意识…… 

  “师傅。”颂完经的枯骨看着国师。 

  “我们送过去吗。”纯青问道。 

  地上躺着两具冰冷的尸体,他们等了足足几个月才等到这两具 。 

  “送过去的话,罗教的人肯定也会发觉的。”曲百纳道。 

  “师傅,据我所知,罗教的异支豢养虫偶似乎便是为了得到尸体炼丹,我们这些不是死在虫偶手下的尸体真的有用吗?”枯骨常年在外游历,对罗教的事情比较了解。据他所知,罗教的异支许多年都没有什么大动静,不过罗教中流传着在五十几年前,异支们得到了神赐的圣物的说法,而这圣物也是枯骨在外游历的任务,不过多年来一无所获,如今被师傅召回却是帮助罗教的异支,还与罗教起了摩擦,师傅这样做的原因只可能有一个——他四十岁才得到的唯一一个儿子,曲陌横……而陌横的生日也是师母的忌日…… 

  “罗教的人以赶尸为业,但是异支却用尸体作引,他们相同点便是都耻于盗尸,因此,罗教尽管称其为异支,但至今仍然承认他们属于罗教。尸体对异支的人来说很重要,他们利用虫偶得到尸体,炼制丹药……这似乎和罗教所说的神赐之物有关……因此,他们不会拒绝的。”国师看着那两具尸体若有所思地说道,他知道的也仅限于此了,一直以来无增无减…… 

  异支从一个叫做赤松的人开始,他是最先豢养虫偶的,神赐的圣物便在他手中,赤松死后,那件所谓的神赐的圣物也不知所踪,这让罗教很是气恼,因为他们认为那件圣物应该是属于本教的,而非异支…… 

  据说赤松只收了两个******,一个姓辛,一个姓廉,他们行踪神秘不定,就连罗教的人也不多见……如此想来,殳言的师傅必是两个******其中之一…… 

  “莫非他们想重炼圣物?” 枯骨道,“我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寻到,她们真的可以炼出来吗?” 

  国师背转过身道:“何来神之圣物?我寻思那不过是赤松炼制的丹药。我们若是能得到圣物固然是最好,如果不能,也要让殳言和蛐蛐彻底脱离罗教异支。” 

  枯骨似乎翻然大悟,师傅虽然没有多提,但他此刻最想得到的便是那个虫偶蛐蛐,因为一旦师傅放弃那所谓的圣物,就意味着…… 

  “******这就送去。”枯骨道,邀曲百纳和自己同行。 

  “你们若是找不到他们,便是布了阵法,将尸体放在阵法之外便可。”国师说完,提起前襟向荒地深处走去。 

  “走。”枯骨弯下腰去…… 

  曲百纳见枯骨在那两具尸体上贴了符咒,又从怀中取出了摄魂铃,和那夜殳姑娘的做法一模一样。 

  “枯骨,你怎么会?”曲百纳很是好奇。 

  “这就是我在外所学。”枯骨笑了笑,摇了摇摄魂铃,两具尸身便像吊线木偶般站了起来。 

  “走吧。”枯骨摇着铃向荒地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曲百纳亦跟了上去。 

  “难怪师傅让我和你一起,否则我还以为要用抬的呢。” 

  枯骨轻笑两声,问道:“纯青呢?” 

  “师傅和我都希望他能够看住无垠,因为……我无法阻看住她……” 

  枯骨叹了一声:“难为她跟鸣宇了……”没有再说什么。 

  不知不觉,日色垂暮,枯骨和曲百纳仍在野林外兜转。 

  “看来真如师傅所说,这里布下了阵法……我们就将这二具尸体放于此地吧。”枯骨一边说,一边将摄魂铃放入怀中。 

  “放于此处,不怕罗教的人寻来吗?”曲百纳有些担心,因为上次那三具尸体,看情况他们是因为罗教的人而没有带走。 

  “师傅自有他的打算。”枯骨平和地说道,“我们走吧。” 

  曲百纳也只得跟着枯骨离开了,尽管有所顾虑,但是她仍是相信师傅的判断。 

  枯骨自是早已猜出了国师的用意,单凭长生园寻来的无主死囚,短期内来看是远远不够的,如此便只有引罗教的人出来,以给那虫偶和他的领路人一个“猎食”的机会…… 

  “那个虫偶像吗?”枯骨问道身旁的曲百纳。 

  百纳似乎回忆了片刻,道:“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是无垠说很像。” 

  枯骨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曲百纳的肩膀。作为几个师兄妹中最年长的,他却没有能力给他们更多的照顾…… 

  曲百纳笑了笑……她亦不是普通的女子……就算将来有什么最坏的结局,她也做好了准备,最坏……不也就是个“死”字吗…… 

  夜色笼罩下来,两具尸体矗立在野林外围默默地等待……林风吹着额前的符纸飘起,露出符下苍白的脸…… 

  洞中飘来淡淡的米香,今天晚上,殳言和蛐蛐吃的是白粥。米是两个人一起去集市上买的,殳言淘洗,蛐蛐烹煮……老太婆的金子,殳言觉得要好好打算,留待日后重获自由时有个保障…… 

  两个人蹲在小锅边,蛐蛐先帮殳言盛了满满一碗,剩下的一些就舀到了自己的碗里,殳言看看自己碗再看了看蛐蛐的,又从自己碗中舀了几大勺到蛐蛐的碗中…… 

  “够了,够了……”蛐蛐一边侧身将碗往里收,一边说道。 

  “你不饿吗,你比我高多了,当然要多吃些,又不是没有。”殳言说道,因为蛐蛐最近的确吃得很少,这不像以前的他,以前……想起他曾经眼馋自己的鸡腿,又看见他现在蜷着身子抱着碗,殳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平时练习啊,累嘛,当然要多吃点,我天天睡,都不觉得饿。”蛐蛐站了起来,走到一边坐了下来,舀了一勺粥放入口中,差点没吐出来,只见他伸出了舌头:“好烫……” 

  “谁叫你吃得那么急,”殳言走到蛐蛐跟前弯下腰,向他碗中轻轻地吹着气,“吹一吹,就不烫了。”她挽着裙子靠着蛐蛐坐下,“你看,要沿着碗边,舀上面一层……”殳言顺着碗边转着圈轻轻舀了一勺粥递到蛐蛐嘴边,“你吃这个,没那么烫。” 

  蛐蛐颇有些惊讶,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殳言,似乎在问:你喂我……? 

  殳言举了一会,催道:“你看着我干什么呢,你快尝尝啊。” 

  蛐蛐张开口慢慢的吞下那口粥……有些香甜,有些滑爽……还……很兴奋……蛐蛐不由得偷笑,他轻轻地掩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样?”殳言很想知道。 

  “不烫,刚刚合适。”蛐蛐呵呵地笑着。 

  心想,吃粥真好…… 

  吃完了粥,两个人便一起拿着碗具到野林中的溪边去洗干净。听着流水潺潺,看着那如镜的溪水冲不走月亮的影子,感觉那种透心的清凉湿了双手……也是一种很安静的享受…… 

  一阵夜风徐徐吹来…… 

  风中除了夏夜那拂面的凉爽,还有…… 

  “殳言,你有没有觉得……”蛐蛐放下手中的碗,疑惑地问道。 

  “我的摄魂铃在微微的震,也就是说……”殳言也感到了些许异样。 

  “附近有尸体。”这尸气蛐蛐能感受到,而且还在不远处。 

  “莫非是国师送来了?” 

  “还有可能是罗教的人,也有可能是其他人……”蛐蛐道,他的危机感再一次逼近。 

  “不论怎样,去看看。”殳言站起来,向蛐蛐说道,“碗先放在这……” 

  “你不怕罗教的人?如果出了娘的法阵……”蛐蛐还是有些担心,他怕自己可能无法像以前那样确保她的安全…… 

  “如果我们不出去,怎么找剩下的几具尸体,这也许是个机会。”殳言也想知道自己这几个月的咒术是否真的有长进,她看着蛐蛐担心地看着自己,拍了拍腰间的赤刀笑道:“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蛐蛐似乎稍稍放了心,站起身来,道:“那我们走吧。” 

  踩过地上蔓草枝丫,野林中的夜越来越沉,那似有似无的尸气牵着蛐蛐心头的顾忌,一波强过一波的迎面袭来,蛐蛐伸出手将走在前面的殳言拉向身后,牵着她向野林的边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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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章 浸血夏夜 

  不透一丝光亮的“地”字房中,曲纯青缓缓睁开双眼……他记得无垠跟他说了许多话,平时安静得如同一个偶人的无垠居然说了很多话…… 

  “糟糕!”曲纯青拍案而起,他此刻方才明白过来,自己被无垠下了迷魂咒,而无垠此刻已不见踪影——她一定是去找他了…… 

  曲纯青已不敢再多想半刻,风也似地冲出了“地”字房追寻曲无垠而去…… 
   
  蛐蛐和殳言已经接近老太婆部下的法阵的边缘,他们已经能依稀看到野林外围伫立的两具尸体。 

  “真的是。”殳言脑中此刻只有惊喜,而无对行尸的半分恐惧。 

  若要将那两具尸体带走,就必须殳言亲自去贴上直行符,蛐蛐轻轻按住已经有些蠢蠢欲动的殳言,他提议让他先出去看看,殳言也知道要小心行事,更明白蛐蛐视为自己好,唯有点头应允,站在阵中,等待蛐蛐回来。 

  蛐蛐握紧了拳头,他努力将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在右手上,但是,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当他第一步踏出阵外,一阵劲风卷地而过,黑夜开始喘息……蛐蛐环顾四周,一步挨着一步靠近那两具尸体……殳言也在屏息等待着,蛐蛐每一步都有可能踩入陷阱……尽管夜风从未静止,殳言的额头却已渗出一层冷汗…… 

  慢慢的,蛐蛐将手放在了其中一具尸体的肩上,周围风草骤然呼啸,之后便恢复一片死寂。莫非,真的没有任何埋伏……? 

  殳言见状,心也似乎稍稍放低,暗暗叫好,她用力地挥动双手,示意蛐蛐尽快将那两具尸体搬进阵中。 

  蛐蛐点点头,抱住其中一具尸体正准备向林内拖,还未踏出半步便陡然转身,将尸体拦在身前——只听“嘭”的一声,尸体胸前冒出火星,随后白烟腾腾,眼见马上就要化去——射中尸体的是一种用金漆写满咒文的三寸木桩,此刻似也要随着尸体化去。 

  罗教的人!殳言差点冲出阵外,却被蛐蛐冷冽的一眼定在了阵中。 

  蛐蛐将身前的尸体松开,眨眼间便只有尸体的一套衣衫落在了地上。 

  “来寻仇的吗?”蛐蛐迎着夜风说道,同时迅速抬手将一支直逼侧面而来的木桩打了回去。一阵草木响动,似有人从树上跌落下来。 

  黑夜彼端潜伏着,似乎没有任何动静……殳言觉得有人在暗处窥视着,等待着时机,等待着蛐蛐露出破绽……如果自己和蛐蛐也可以隐去,殳言正这样想着,却发现野林的地面上洒满了萤粉……如此,即便是用儿衣符隐去了身形,也会因粘在身上的萤粉而被察觉;没有隐去,也可以让人更准确地判断蛐蛐的去向和速度……看来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早有埋伏了。 

  哼……殳言心中暗自冷笑,老太婆师傅给自己的那本书,记述的都是少有攻击性的平凡实用的咒术,更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法器道具,现在看来要破解这些也并非难事…… 

  “通明!”暗夜中一声轻灵的声音,殳言将一个折成璇镖的符咒掷向落满萤粉的地上,瞬间,所有萤粉的点点光亮逐渐开始扩大,那萤绿色的光芒几乎将整个野林外围都照亮了,就连普兰的夜空也笼上了一层淡淡的萤绿。 

  蛐蛐终于看见在他的周围有五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男人,两个盘在树上,三个伏在草丛中。他们此时也知自己现了身形,树上两人纵身跃下,同时从腰后抽出银色的弯刀,在萤光下悠悠闪着诡异的紫绿色光芒,伏在草丛中的三人亦站了起来,拔出弯刀指向蛐蛐——他们腰间都插满了金漆木桩,每个人的眼睛都透射出狼一样的目光,斜视着蛐蛐。 

  殳言不禁替蛐蛐捏了把汗,可是见那几个人迟迟都没有冲上来,想必他们对蛐蛐也有几分顾忌。 

  “教主传话,只要你们将圣物交出来,百果三人的死就不同你们计较。”其中一人阴阴地说道。 

  百果……那个女人吗? 

  也许是因为这五人有着极其相似的装扮,殳言一下竟分辨不清声音出自何人之口。说话的这个人,定是五个人的头目,如果能够先将他制服,其余四人便不足以构成威胁——殳言这样想着,同时希望那说话之人再吭一声,好让自己分辨清楚。 

  “什么圣物?”蛐蛐时刻注意着周围这五个人,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应该问你!”那人似乎不耐烦,朝向蛐蛐大吼一声。 

  是他……那个男人眼中的杀意几乎就要决堤,他很有可能就是五个人的中心。 

  “不知道。”蛐蛐说得极为平静,他感到这些人马上就要冲将上来,做好了随时跃起的准备。 

  眼见那五人举起了弯刀,似要组阵而来,却被夜空中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给打断了。 

  这个声音…… 

  “你们怎么会向他要?”戏谑,讽刺…… 

  “蝗!”殳言不知怎的,竟有一种救兵降临的感觉——她知道,蝗一定会帮蛐蛐的。 

  一层萤光微微向上一浮,蝗在蛐蛐面前从容落定——无声无响…… 

  “你憔悴好多啊。”蝗还是那副故作惊讶的语气。 

  “每次都少不了你。”蛐蛐轻轻拨开栏在身前的蝗,继续盯着那五人。 

  “是啊,今天月圆呢……啊!”蝗抬头向天忽然大喊一声……众人也纷纷抬头——被荧光侵入的夜空布满阴云,今夜虽是月圆之夜,却不见月的身影…… 

  “啊————”一阵呻吟声过后,蝗又站到了蛐蛐身旁——就在那五人抬头之时,他将那五人腰上的金漆木桩连带衣服和部分皮肉一起撕了下来。 

  “什么东西?看着碍眼。”蝗将那些木桩甩在地上,随后掏出一块白色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自己的右手。 

  那五人有两人已经直不起腰,跪倒在地,大声呻吟着,另外三人虽仍勉强支撑着,却也已面无血色,冷汗层层。 

  “哎呀,对不起……”蝗说着,轻轻松手,白色帕子粘着血色悠悠飘落,“我就是控制不好自己的力度……” 

  殳言此刻才意识到,那晚的惨况全部出自蝗之手,他虽也是虫偶,但杀人的手法却极其残忍,完全不似蛐蛐…… 

  “我们不知道圣物是什么,你们走吧。”蛐蛐说道,他身边的蝗瞬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放他们走?那我今天晚上怎么交差,难道杀了你和殳言还有我自己不成?” 

  是啊……蛐蛐皱着眉头看着蝗……可是他们不是山贼…… 

  “他们要杀我们!你看那些桩子……”蝗指着地上的木桩,“怎么到今天你还要给自己找借口?……”蝗摇着头看着蛐蛐,忽然,他看到蛐蛐衣领中那隐隐的疤痕,眉心闪过瞬间的忧郁,转而握住蛐蛐的双肩冰冷地说道:“我们杀了那么多人,注定要下阿鼻地狱了。” 

  阿鼻地狱……地狱…… 

  蛐蛐怔在了原地,视线中的蝗逐渐离他远去,那个笑得爽朗的少年越跑越远,越来越模糊……他在血腥中翻身,粘血的指尖甩出完美的弧线,白色的衣衫掀起地上翡翠般碧绿透亮的萤粉……那些人害怕了,他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但是这次…… 

  “定!”殳言奔了出来在一个冲向蛐蛐的男人背上迅速地打上了止行符,而止行符这次终于发挥了它的作用,那人手中的弯刀在离蛐蛐头颅一寸的地方嘎然而止。 

  “蛐蛐!”殳言将蛐蛐从弯刀下拉了出来,她见蛐蛐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候神情恍惚,顾不上什么阵不阵的便冲了出来。 

  那五个人果然不是一般角色,此刻四人正和蝗纠缠着,着实棘手,不容乐观,而眼前这欲趁人不备之人尽管被止行符定住了,但眼珠子仍有转动,殳言也不知这小小的符纸能顶住多久,情急之下,只得多拍了几张止行符在那人身上。 

  “醒啊,蛐蛐,你再不出手,我们就要全部死在这了!”殳言焦急地喊着。 

  蝗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右手开始颤抖,眼下已被那四人团团围住…… 

  “盐……他们的血里有盐……”蛐蛐喃喃道。 

  “什么?”殳言这才反应过来,难怪蝗会被克制住……看来这帮人今天是已准备做拚死一搏了。 

  “蝗!”眨眼间,蝗已被那四人用红绳拴住,和那天对付蛐蛐的一样,红绳勒在蝗的腰间越收越紧,蝗的挣扎也逐渐趋于无力…… 

  “哈哈哈哈……”蝗忽然大笑着喊道,“杀了我吧,杀了我吧!……”一口鲜血紧随着涌了上来,红了雪白的领口……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蝗疯狂地挣扎起来要向那四人冲去,那四人也似乎惊讶于蝗的疯狂,加力收紧了红绳,更同声颂起了咒文——那咒文就似有成千上万只夏虫振翅而来,越逼越近,嗡嗡声蜷在萤绿的夜空下逐渐膨胀却又冲不出去…… 

  “哈……哈……”蝗仍在痛苦地笑着,左胸一点红色慢慢渗透出来,逐渐扩大,在白衣上分外明显…… 

  殳言正在担心蝗,还未反应过来,蛐蛐上前二话没说便将那定住之人的脖颈划裂,快速地转身躲过了溅射出的血液……“自己小心!”蛐蛐说罢,拾起那人手中的弯刀向咒文中心冲去…… 

  殳言尽管担心蛐蛐他们,但也用最熟练的速度在那人头上拍上符纸——萤粉在夜色下发黑的血液中仍然闪着诡异的绿色光芒…… 

  “蝗!”蛐蛐冲上去扶住了蝗的后背,却见他胸口的血迹已经在迅速扩大,而蝗亦用力抓住了蛐蛐的衣襟,这咒文让他生不如死。 

  蛐蛐举起弯刀砍向红绳,却怎么也斩不断,他隐隐感到了右手指尖的灼烧感觉——要在右手完全废掉之前解决掉这几个人…… 

  “坚持住。”蛐蛐对蝗说道,松开蝗向那四个人冲去,蝗没能抓住蛐蛐,情急之中又哇出一口鲜血…… 

  而那四人腹部的血也似没有止过,他们眉头深锁冷汗淋漓的反复颂念着咒文,一刻也不敢停下,见蛐蛐冲了上来,四人同时大呼一声,挪动步法,红绳几经交错,将蛐蛐也困在其中,四人同时迅速向四个方向退步,很快红绳便已收至最紧,发出即将绷断的声音……咒文一遍比一遍洪亮,将殳言压迫下去,她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只觉得仿佛有千万只小虫从身上爬过,耳中传入的咒文似乎全部堵在了胸口,却在脑中兴风作浪…… 

  她向蛐蛐望去,他正向她大声地喊着什么,但是她完全听不清,除了咒文她什么都听不到……你在说什么,蛐蛐…… 

  殳言支撑着站了起来,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额头,仿佛要让自己尽量清醒些…… 

  “走啊……走啊……”蛐蛐顶住咒文的侵蚀,大声喊着,却看见殳言一步一步踉跄着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你在说什么……殳言又走进了几步…… 

  “走啊……”蛐蛐不遗余力地喊道,血却溢出了唇角,顺着颈部蜿蜒而下…… 

  蛐蛐!……殳言她最怕看到的是蛐蛐的血……他不能死……殳言于腰间抽出那把赤刀,也不知道从哪得来的力气,一口气奔上前去…… 

  而蛐蛐见状挣扎的更猛烈,他想阻止殳言,他想让她停下来!…… 

  忽然间,咒文止住,黑夜顷刻之间寂静下来,只能听到血液滴落在草尖上的声音……刀锋撑破那人胸前的皮肉,张扬地滴溅着鲜血——殳言的赤刀刺穿了其中一个灰衣人的后背……这一次,殳言没有松手,她将那人向前一推,用力将刀抽了出来,灰衣人豆腐般栽倒在地,断了气息。 

  红绳松了,蛐蛐趁机扶住蝗退了出来……他喘着气看着殳言,而殳言也看了看他,随后对那剩下的三人说道:“你们有本事,去找我们的师傅,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那三人怒目盯住殳言三人,他们耗了大量元气,陪上了两个同伴的性命,却也没能拿下这虫偶三人…… 

  “百果的刀!”一人惊呼——殳言手中赤刀的血已几近滴干,而刀身仍然鲜红…… 

  “你们杀了百果,我取你们性命有何不可!?”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人大声喝道,那个被殳言怀疑是五人中心的人。 

  “如果她不杀我们,我们也不会错手将她杀死。”殳言道,是她要夺命在先。 

  “你们杀了我万源的妻子,还说是错手?”那人似再也按耐不住,提刀砍了上来,另外两人也随之一同扑上前来。 

  妻……子……? 

  殳言只觉胸口一股强劲的力量传来,整个人向后猛退了几步。蛐蛐将殳言一把推开,举起弯刀,挡住了迎面而来两把冷锋,而蝗也抽出了腰间的匕首,抗住了侧面辟来的雪刃。 

  “不行……”蝗右手气力一泄,雪刃直逼他右肩而来…… 

  蛐蛐转身踢开身前二人,横刀将那把弯刀卡住,而蝗亦趁势将匕首插入那人前胸,那人未多哼一声便倒地而亡。 

  那自称万源的人,见又有一名同伴死于虫偶之手,面目在萤光下愈发狰狞,而他身边一人,已经显出了几分惧色。 

  只见万源将手中弯刀向前一甩,弯刀在半空中高速旋转,蛐蛐推开蝗侧身一避,弯刀深深地插在了他和蝗的中间,而蝗少了支撑,顺势倒在了草中,失去了知觉…… 

  万源从地上捡起同伴的弯刀再一次向蛐蛐杀来,却让蛐蛐轻松避开了。但是,蛐蛐待避开才发现,另一人正趁机挥刀向蝗砍去,而蝗已完全没有了还手之力…… 

  “蝗!”蛐蛐向上一跃,但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来得及阻止…… 

  而就在此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射破夜空——弯刀毫无杀伤力的落在了蝗的身上,紧接着是那鲜红的血液,断断续续地滴在了蝗雪白的衣襟上…… 

  一根细长的竹签,插入了那人的左眼,鲜血顺着指缝向下奔流着,那人惨叫声不绝,无头苍蝇般四处跌撞,却被一把飞转而来的弯刀直插背心,那人重重的一声栽向草丛中,再无动静。 

  掷出弯刀的不是别人,正是万源! 

  “全死了便好。”万源对杀死自己的同伴没有半分愧疚和抱歉,反而有种终于等到这一刻来临的感觉。 

  “蝗!”殳言身后传来阿默颤悠悠的声音,她不知从何处跑了过来,跪在蝗的身边,扶起蝗,伸手一看,只见满手的鲜红——蝗的胸前已经全部被血染红了。阿默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意,抬手一掷,一根尖细的竹签被万源生生地接住,折成两段。 

  “圣物在哪?”万源又问了一遍,他似乎觉得那个叫蝗的虫偶看是活不下去了,也许他们会稍微忌怕一些。 

  “罗教怎么会找我们要圣物?!”阿默斥道。 

  殳言心中不觉暗暗诧异,为何自己和蛐蛐都不知道圣物,而蝗和阿默都好像知道的样子,圣物到底是什么…… 

  “蝗……”阿默搂住蝗,看向殳言,“对不起,我们先走一步。”话音刚落,一团白雾升起,散去后,便不见了阿默和蝗的身影。 

  阿默……喜欢蝗?……不知为何,殳言心中凭空地出现了这样一句话……她们安全了也好,自己也不愿蝗有事…… 

  “圣物!圣物在哪!?”万源见逃走了两人,便感线索少了两分,以致气上心头向着殳言厉声喝道。蛐蛐跃至殳言身前道:“还以为你是为你妻子报仇,到头来,也是为了那个什么圣物。” 

  “你……”万源一下竟说不上话来。 

  “我们没听说过,没见过,更不知道在哪里。”蛐蛐答道,他希望万源能够明白,能够离开……他的右手已经完全麻痹了,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那我也不能留下你们。”万源阴森地撇了撇嘴,便见他小指相勾,相合食指和拇指低沉着声音念起了一长串的咒文。这咒文虽不像起先的咒文那样迫人,却让人感觉一丝阴郁的异样,仿佛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在萌动着,下个瞬间便会爆发出来。 

  不出多时,周围草木便开始做动,随着咒文渐渐获得生机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刚刚死去的三人,只是有一人被殳言贴上了符咒而没有动静。只见那几具尸体极其吃力得爬了起来——他们站了起来,血却没有止住,他们向前挪动着步子,洒在地上的血液溅起了萤粉,幽绿的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迅速地扩散开来…… 

  他早就在等这一刻了……殳言这才意识到,万源就是在等他们杀掉那另外的四个人,才好施展这操偶术。“杀了那个叫万源的,应该就可以破了咒法。”殳言小声说道。蛐蛐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殳言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眼见那些行尸迫近,蛐蛐只得抱起殳言向野林的阵中奔去…… 

  万源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崩!”霎时八面来风,所有萤粉被卷上半空,消散了去。没有了那幽绿的萤光,夜骤然暗了下来。 

  “现在什么阵都没有了,看你们往哪逃!”万源说罢加大了颂念咒文的速度和声音,渐渐的,那些行尸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更奔跑了起来,速度不亚于蛐蛐——冲在最前面的行尸更是扑上前去用力一抓,将蛐蛐背后的衣衫撕掉了一大片,在蛐蛐背后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指痕。 

  蛐蛐深觉形势不妙,顾不上背后的伤势,纵身跃至树梢,将殳言放在枝丫上,转身跳向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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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章 回首记忆 

  远远的,曲百纳和枯骨便看见有人向他们这个方向跑来。 

  “纯青!?”曲百纳似乎猜到了什么,奔上前去,问道:“无垠呢?” 

  “她给我下了咒……”纯青看着曲百纳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她一直跟着我们?”百纳看着枯骨,不敢相信。 

  “以她的屏息迷魂之术,若非我们刻意留心,是察觉不到的。”枯骨道,“此时,她一定已经到了野林,而罗教的人,肯定也寻到那了。” 

  三人互看一眼,齐齐回头向野林方向跑去…… 

  万源的咒文声不止,那三具行尸将蛐蛐纠缠住,蛐蛐的右手垂着,除了躲闪,他已无力再做任何反击,弯刀砍在那些行尸身上起不了任何作用,蛐蛐感到——他们除了充满想撕裂自己的欲望,再无其他…… 

  这样下去不行…… 

  只要解决了万源便可破了咒法…… 

  蛐蛐忽然间想到了殳言的话,遂向上跃出了行尸的包围,同时朝向万源用力甩出那柄弯刀——辟中他,就可以结束了…… 

  让蛐蛐料想不到的是,一具行尸竟忽然转身在中途迎上弯刀并硬生生地接了下来,那行尸胸口插着弯刀,带着毫无保留的向外泄的暗色的血,片刻都未停下就又一次向蛐蛐扑了过来。 

  蛐蛐见状,顺势从身边的行尸的背后又拔出一把弯刀,看准时机,再次向万源掷去,却依然被行尸拦了下来。 

  “不会吧!” 

  蛐蛐闻声回头,竟然看见殳言站在那里:“你……”一时分心,被一具行尸趁机抓住了右臂,蛐蛐伸出左手想斩断那具行尸的手,掌风却在半路刹住,转而换成硬拳将行尸打了出去。 

  殳言看着奇怪,为何蛐蛐要对行尸手下留情呢…… 

  行尸不会累,但是蛐蛐会——殳言看见蛐蛐背后已经血肉模糊,不禁更加着急了,就在此时,野林中传来了妙丽的声音,听不出来念着什么,好像也是一种咒文——如果说万源的咒文就像夏季的干雷,那这妙丽的咒文便似那倾洒下来的甘露,随着两种咒文在夜空中交锋,妙丽的咒文柔棉如水,逐渐趋于上风,而万源的咒文则被严重的干扰了。只见万源他扎稳步法,全身心地和这突如其来的咒文抗衡,行尸受到影响,开始摇晃不定,攻击力减弱了许多,蛐蛐趁势一脚将三具行尸全部踢倒在地,行尸们在地上翻翻转转,怎么也站不起来。 

  “殳言!”蛐蛐大声喊道,而殳言也看准时机跑上前来,快速地在那三具行尸额头上贴上了自己的符咒。 

  “快走,殳言!”蛐蛐牵住殳言的手想带她去到安全的地方。 

  “等等!”殳言看到地上的行尸随着万源咒文的加强,开始有挣脱符咒的迹象——不灭掉根源,就会没完没了——殳言咬咬牙,甩手扔出赤刀直逼万源而去……只听得轰的一声,似有火光从万源身上绽开,那把赤刀正中万源的头颅,鲜红的血浆淌了下来,万源向后一仰——倒下了。行尸恢复了平静,夜空中的咒文亦随之散去…… 

  殳言和蛐蛐都愣在了那,谁也不敢先松一口气…… 

  这样……结束了吗…… 

  没想到,他居然没有避开…… 

  “他死了,你们不用担心。”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有点熟悉…… 

  白色的身影渐渐浮现在黑暗中,越来越清晰——她走到万源的尸首旁,稍稍用力,将那把赤刀拔了出来,一步一步,向殳言他们走来……没有表情,只有目光中深深的执著——她,一直注视着蛐蛐…… 

  “无垠……是你帮了我们?”殳言认出了她,确切地说,是对她一直有很深的印象,那种印象来自于她看蛐蛐的眼神,总是让殳言觉得……不简单…… 

  “你的刀……”无垠走到殳言面前,将刀柄递给殳言,却似乎看到了刀柄上的刻字…… 

  “谢谢。”殳言接过赤刀,勉强笑了笑。 

  “这个字是你刻的?” 

  “这个?不,是蛐蛐刻的。”说到这,殳言便毫不掩饰的笑了出来。 

  无垠眉目一低,转而看向一旁的蛐蛐:“你没事吧?” 

  蛐蛐笑着摇了摇头,意思是说自己很好。 

  “我们走吧。”无垠忽然挽住蛐蛐的手臂说道。 

  蛐蛐有些错讹,但更错讹的是…… 

  “去哪?”殳言盯着无垠,直愣愣地冒出这么一句——自己都没有挽过蛐蛐,居然让她…… 

  “回你们住的地方,这么多尸体,你们不带回去吗?”无垠一付“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的样子。 

  “是啊。”殳言挤了挤自己的嘴角,向万源的尸首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无垠仍然挽着蛐蛐,而蛐蛐正看着自己——你看着我干什么呀,你为什么不把她甩开呢…… 

  殳言见到万源的死相已没有多大的感觉了,匆匆地拍上了符纸,走到中间摇起了摄魂铃,眼睛却没有离开无垠,她不知道无垠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五个罗教的人,一个国师送来的,总共是六个,加上上次三具,已经凑齐了九具尸体……但是殳言此刻已没有心情和蛐蛐分享喜悦,蛐蛐被无垠挽着就走在她的旁边,而她却只能机械地摇着摄魂铃,心中纵使有百般不满,也不愿意亦不能够表现出来…… 

  “为什么万源他躲不掉我的刀呢,而蛐蛐却不能伤他?”殳言想转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不能让无垠一直死死地搂住蛐蛐的手…… 

  “他根本不是躲不过你的刀,而是躲不过他妻子的刀。”无垠说道,眼睛却从未离开过蛐蛐。 

  殳言听到无垠这样说,心中渐感到一丝愧疚——短短几个月,他们夫妻便都死在了自己的手上,杀一个人原来只是一瞬间的动念,但要平息自己的心境却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想到这,殳言才发觉原来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现在仍然没有停下来,看来自己的心并不平静,再加上…… 

  殳言看到无垠整个人几乎已经贴到了蛐蛐身上,不由得将摄魂铃一声摇得比一声响,而蛐蛐木木的看着前方,丝毫没有留意到殳言的眼色。 

  就这样别别扭扭的一路,三人总算走回了山洞,无垠什么都没有说,挽着蛐蛐径直走了进去,而殳言只得勉强压住心中的不满,在外面将一众尸体排放好,又多拍上了几张符纸,这才匆匆进了山洞。 

  一进山洞,殳言就看见蛐蛐伏在了布毯上,而无垠则跪在一旁拔出了匕首…… 

  “你要干什么!”殳言冲上前去,一把握住无垠的手腕。 

  “他中毒了,我要给他刮毒。”无垠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再不放手,他就没救了。” 

  殳言对无垠纵有再多不满,此刻对无垠的话也是深信不疑,蛐蛐后背那五道指痕皮肉翻开,血肉泛着黑气…… 

  “我怎么帮你?”殳言松开了无垠的手问道。 

  无垠一怔,似也没有料想殳言会如此之快进入状态,便道:“你去打盆清水来。” 

  殳言转身拿起木盆就向洞外的小溪奔去——看来无垠早就知道蛐蛐中毒了,所以才会一直扶着他……殳言从那溪水中舀起一大盆清水,离开时却不小心撞翻了放在溪边的碗勺,碗勺无力的被溪水冲去了,殳言却全然没有发觉……我还在那闹别扭,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蛐蛐的感受——殳言抱紧木盆不想让水洒出来,但又想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山洞。 

  回到洞内,只见无垠正在火边燎着自己的匕首……蛐蛐伏在那,背上指痕中的黑气看似已经消散了…… 

  “你……”殳言有些不敢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无垠居然就将毒气处理掉了。 

  “他没事了,你用水帮他洗洗伤口吧。”无垠依然燎着匕首,轻声说道。 

  “谢谢。”殳言走到蛐蛐身边,开始为他擦拭伤口。 

  无垠看着殳言……她是那样的小心翼翼…… 

  “我……刚刚不是故意挽着他的……我若不给他下迷魂咒,他只怕撑不回洞穴。”无垠说道。 

  “我知道,谢谢你。”殳言看向无垠笑了笑,遂又低着头料理着蛐蛐的伤口。 

  无垠收起了匕首,看着殳言,想了想道:“我和陌横从小就认识,你……和陌横认识多久了?” 

  殳言不禁觉着这话古怪,她抬起头看着无垠,指着蛐蛐道:“你说他是陌横?” 

  “嗯,我知道,他就是。”无垠点了点头走到了蛐蛐身边,“我认得,他就是陌横,师傅他们都想骗我,但是骗不过的……” 

  “他是陌横,就是国师的儿子?” 

  “是的。” 

  …… 

  殳言和无垠肩并肩坐着,跳动的火焰在洞壁上倒映着扭曲张扬的曲线,火影下两个少女却都安静得出神…… 

  如今殳言从无垠口中知道了蛐蛐的身世,却反而觉得难以置信了,为什么……因为不是自己寻找到的答案,所以才这样让人不安吗…… 

  殳言看着无垠,无垠看着蛐蛐—— 

  “你……一直跟着我们?”殳言问道。 

  “可以这么说,我想见陌横。”无垠平静地答道。 

  什么?殳言惊讶于无垠的直白,尽管她说的与自己所想的无异。 

  你喜欢他吗?殳言多想这样问,却还是将话咽下了。 

  “你……饿吗?”殳言选择无边际地问了一句——看那无垠确实真正关心蛐蛐,她又那样帮了自己和蛐蛐,怎样都不好意思多问了。 

  “不饿。”无垠的话不多,这句话后,便没有再吭一声,而殳言也只能静静的陪着——这个山洞在她印象中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静过……也许,待蛐蛐醒过来,无垠就会多说一些话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蛐蛐终于翻了一下身,无垠连忙上前握住了蛐蛐的手,殳言正感纳闷…… 

  “殳言……”蛐蛐昏昏沉沉地念道。 

  无垠一怔,轻轻松开了蛐蛐的手,静静地待在一旁…… 

  殳言扶起了蛐蛐,帮他披好布毯,又用衣袖为他拭去额前的汗珠…… 

  无垠则紧紧地攥住了膝上的衣襟…… 

  “好些了吗?你中毒了。”殳言轻声问道。 

  “嗯。”蛐蛐点点头,微微笑道:“好些了。” 

  “是无垠帮你解的毒。”殳言向无垠看去——她看着蛐蛐,除了闪烁的眸子,找不到一丝表情闪过。 

  “谢谢你。”蛐蛐看着无垠说道。 

  让殳言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无垠上前一把搂住了蛐蛐……泣不成声…… 

  殳言不知怎的,忽然有种自己是多余人的感觉——她抱他那么自然,自己却没有……她哭了,自己心里虽然酸酸的,但却没有眼泪…… 

  蛐蛐似乎并不排斥无垠…… 

  你喜欢她吗,从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就喜欢她了吗…… 

  “陌横,你能原谅我吗?”无垠松开蛐蛐,等待着蛐蛐的回答。 

  “你做了什么,要让我原谅你呢。”蛐蛐的脑中对过去一片空白,对无垠也只有最近的记忆,但是无垠一直在小心翼翼的关注着自己,蛐蛐知道的。 

  “你……不记得了吗?”无垠稍稍向后靠了靠。 

  记得什么?殳言虽然想问,但觉得这个场合,自己还是不要插话比较好。她看到蛐蛐也是一脸茫然,而无垠则显得略微有些意外……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你,不记得了吗?”无垠试探地问道。 

  火光忽然间摇得更厉害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明暗交错…… 

  “什么事?”蛐蛐问道。 

  无垠咬紧了自己的嘴唇,若有似无地摇着头,似乎在用力遏制住即将要脱口的话,瞳在收缩,混杂的思绪逐渐在眼中翻腾起来。 

  蛐蛐看着无垠的样子,皱了皱眉,遂又笑道:“好啦,我原谅你,你别哭哦。” 

  无垠和殳言都惊呆了……他居然连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说出了原谅二字。 

  “你都不知道什么事,就……原谅我了?”无垠颤颤地问道。 

  “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现在不好好的坐在这里吗……你又帮了我们,没理由怪你的。” 

  殳言看着蛐蛐轻轻地笑了,他从来没有让自己失望过…… 

  “我告诉你。”无垠缓缓说道,目光忽然坚定了许多。她面向蛐蛐坐了下来,如水的声音开始慢慢的道来: 

  那天,很晚了,大家都入睡了……我和四师兄趁着夜色打算去后山上冒险。我们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总算等到那天师傅和其他的师兄师姐都刚好不在……当我们走到后门时,就听见了敲门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下、一下……我很害怕,四师兄说他去开门,如果门外是师傅的话就两个人一起扛下来……他比我大,我便跟在他的身后,我很害怕……这个时候你来了,你说不要开门,因为师傅叮嘱过……但是四师兄不听,他说他要出去冒险 …… 

  “我就不信能有什么妖魔鬼怪!”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站在庭院后门前说道。 

  敲门声一声比一声重,仿佛在催促着他快些将门打开。 

  “可是爹说过,我们一院老小,遇上什么事情跟本不足以自卫,还是不要开门了。”一个十岁样貌的青衫男孩握住了比他高一个头的男孩的衣袖。他的身后躲着一个白袄的小姑娘,看着七八岁的样子,此刻正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两个男孩的一举一动,焦急又害怕的样子。 

  渐渐的,敲门声愈来愈响,似乎正有人在用力的要将门撞开…… 

  “我不去了,四师兄……”女孩说道。 

  “我们快去密室躲起来,快去通知大家。”青衫男孩说道,牵着女孩的手就向庭院内跑去。 

  而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却像着了魔般慢慢的靠近门闩——妖人又如何,自己莫非对付不了……? 

  随着门闩松动,一股黑潮从门外蜂拥了进来,男孩被剧烈的冲击顶到了门口的老井壁上,只听得头颅撞击的一声重响,男孩似乎晕了过去…… 

  “四师兄!”女孩喊道,青衫男孩连忙捂住女孩的嘴同她躲在了花盆后——从他们眼前过去的,是一众贴满符咒的行尸,他们涌入院内,四处搜寻着目标…… 

  不久,身后便传来了第一声惨叫,是……丫环小双的……女孩的眼泪湿了男孩的手,她不知道她正紧紧的咬住男孩的手掌…… 

  “无垠,你待在这,别出声……”青衫男孩松开了捂住女孩的手,小声叮嘱道,“我去救鸣宇。” 

  女孩自己捂住自己的嘴,用力的点头。她看到青衫男孩走走停停,躲躲靠靠终于到了鸣宇的身边……叫鸣宇的男孩靠在井边瘫软的如豆腐一样,青衫男孩颇费了一番气力才将他揽上肩,一步一拖的向无垠走过来:“无垠,你快过来。”青衫男孩喊道,伸出手牵住了奔过来的女孩。 

  三个人沿着屋墙,向内堂走去——那里有事先安排好的避难之处…… 

  遍地都是尸体和黑灰,他们从管家的身上跨过,看见奶娘的头颅滚落在柱脚……恐惧和悲伤都不能喊出来,都要憋在心中…… 

  “无垠,不要怕……”青衫男孩顾及着身边的女孩,只能将心中升起的不安尽快的压抑下去。 

  可是,出现男孩眼前的是地上长长的黑影,他的手中,举着刀…… 

  有人在跟着他们,男孩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将女孩推到了前面:“无垠,快跑!”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一见那个高大黑影便头也没回地向前跑去。青衫男孩也用尽所有的力气扛着鸣宇跑了起来,那个黑影似也跟着跑了起来,却一直只是跟在身后,紧紧地跟着…… 

  避难之所在女孩眼中越来越接近,那是一个石制密室,顶上部下了趋妖避邪的七星阵旗。 

  女孩疯狂地跑着,眼前密室石门大敞着,她要将身后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和呻吟声彻底甩掉…… 

  “我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我害怕……”无垠忽然停了下来,看着蛐蛐,“陌横,你原谅我吗?” 

  “你们都逃脱了吗?”殳言关心地问道。 

  “是啊?”蛐蛐也投向疑惑的眼神。 

  无垠低下头去:“我……” 

  女孩冲进了石室,机关却开始关闭,眼见男孩的脸在渐渐合上的石门缝隙中逐渐消失,直至完全黑暗……女孩却无能为力…… 

  “陌横!四师兄!”女孩焦急着摸遍了石门的每一个地方,却也找不到再次开启石门的机关……事实是,石门一旦关闭就不会再打开,而密室中只留有通道直接通往城外…… 

  “你别过来!”青衫男孩将叫鸣宇的男孩护在身后,向着那个黑影大声喝道,他的身后是已经关闭的石门,而这里几乎是死胡同了。 

  黑影继续向前步步逼近,无动于衷地举起了折射着凛冽月光的匕首…… 

  两寸寒光印在了男孩无惧的稚嫩面孔上…… 

  鸣宇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后脑勺上的剧烈疼痛,让他不禁咬紧了牙关,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了自己脸上,抬头看去,只见月光下带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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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章 转章 赤红之果 

  云来客栈有个漂亮的老板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今天,老板娘格外开心,显得更加光彩照人;又或者是因为她更加光彩照人,她感到了来自人们赞赏的眼光,因而她格外开心。 

  总之,这位心情愉悦,面容姣好的老板娘明凤正走在客栈内院的回廊上,禁不住地用手轻轻抚着胸前的银色流苏——那只银色的蝴蝶仿佛就要振翅飞去,此刻只能无奈的停留在明凤的胸前。老爷现时不在家中,那几层珠宝箱怎能难倒明凤,那几把小锁,怎能难倒老锁匠……明凤想着,不觉得用紫色的绢帕掩住朱唇,暗暗笑了起来……抬头,便见曲老迎面走来,她匆匆放下了绢帕,挺了挺胸膛,满面堆笑地走了过去。 

  “曲老,今天很早啊。” 

  “我们不知道还要打扰多久,所以去添置一些东西。”曲老笑道。 

  还不知道要住多久?明凤勉强才保持住了挂在脸上的笑容,颇为僵硬地点了点头。 

  “啊,对了,这是给你们的……”曲老掏出一锭金子,“我们的房费。” 

  明凤没想到这位曾经的国师居然出手也是十分大方……“这怎么好意思。”她没多说什么,笑着将金子收下了。 

  “你戴的这条项链,很是好看。”曲老看见了那条银色的项链。 

  “谢谢,”明凤笑道,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招呼,“我先忙去了,失陪。” 

  曲老点了点头,看着明凤的背影,转身快步向云字一号房走去。 

  云游僧看着杏黄门扉外的园子,静心聆听着窗棂上雀鸟的啼唱,心似微微泛起涟漪的湖水。他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如今他是找不回心中本有的那份平静了…… 

  “我看到它了,原来一直就在我们身边。”曲老走进了房间,匆匆来到了云游僧身边。 

  “我知道了……”云游僧一边叹道,一边推开了那扇门扉,清翠瞬间温柔的布满视野,几只蝴蝶翩翩飞进房中,抖着雪白的翅膀,一时间找不到离开的窗口…… 

  “那我们可以……”曲老的话未完全脱口,便被云游僧止住了。只见云游僧走至房外的园子中,轻轻拨开花下的枝叶,取下了一个系在枝干上的符结。 

  “赤火。”云游僧的指端燃起了红色的火焰,将符结化为了灰烬。 

  “这是……” 

  “千里咒……不过没有那么厉害,她们一定在这附近。”云游僧笑着答道。 

  “那她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了?那个符咒能让我们找到她,你为何要将它烧掉?”曲老不解云游僧的做法。 

  “让她来找我们。”云游僧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格,让那几只蝴蝶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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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少女冷哼一声,放下了正在施法的双手。 

  “怎么了?”叫蝗的年轻男子走上来问道。 

  “他把我的符烧了。”少女反而轻轻扬起了唇角,“他们似乎找到了那条项链。” 

  蝗沉默了片刻,道:“我去把它取来。” 

  “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同他们的法力斗,况且项链也不在他们手上,他们也是在等我们去取罢了……” 

  “殳言,我愿意为你们做任何事情。”蝗注视着少女,认真地说道。 

  少女淡淡一笑,转过头来看着蝗道:“你不必这样。”但看到蝗那坚定的眼眸,只得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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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着凄凄浮动的荒草海洋,让风粗鲁的抽打着面部……曲峥嵘坐在回廊的外面,和小福一起……这个园子是那样的毫无生气,没有一个人是开心的…… 

  “无垠呢……”小福问道。 

  “她外出了……我陪你不好吗?”曲峥嵘看着小福,风将她的发丝吹乱了…… 

  小福开心的点头,连连说好,又道:“希望无垠快点回来。” 

  回来…… 

  她再也会不来了…… 

  曲峥嵘看向那片荒地,不久前,她还和她一起坐在这…… 

  带走她的是尸毒……这当然要归咎于罗教,但事实如何,谁又还能知道呢…… 

  曲峥嵘现在才知道,长生园中原来并没有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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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日清晨,阿默不知道是第几次换水了,她在最近的水源边洗着被血染红的布帕,原本以为流干的眼泪,再一次滴落下来…… 

  蓝裙女人倚靠在庙门口,她承认自己终究比不上师姐,对于现在的蝗,她无能为力…… 

  她明白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是没有料到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自己会是这样的平静…… 

  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他……蓝裙女人找不到答案…… 

  阿默进进出出,照顾着蝗……蓝裙女人看着她,就似乎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你好好照顾他,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蓝裙女人站了起来,对正迈入门槛的阿默说到,转身向庙外走去…… 

  “师傅,”阿默喊住了蓝裙女人,“蝗他……需要你。”她紧紧攥住水盆的边缘,十指似要抠入自己的心中…… 

  “阿……默……”庙内传来了蝗的声音。 

  阿默赶紧回头望去,再转过来时,却已经不见蓝裙女人的身影…… 

  “蝗……”阿默只好走回蝗的身边,他胸口的旧伤一直在渗血,不过似乎已经开始愈合了。 

  “你走吧……” 

  “等你好了,我就走。”阿默轻声说到,伸出手轻轻抚上蝗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蝗握住了阿默的手,阿默却感觉不到丝毫气力…… 

  “谢谢……”蝗说着,渐渐睡去。 

  阿默紧紧的握住了蝗的手……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走可以吗…… 

  庙外,夏风中传来一声叹息,很快便被风吹散了去,蓝裙女人缓缓离开上一刻还靠着的断壁,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这些刀,怎么办?”蛐蛐手上拿着从尸体身上拔下的弯刀,向殳言问到。 

  “埋掉吧。”殳言说到,便和蛐蛐向洞外走去。 

  他们在野林中挖了一个坑,将那几把弯刀放了进去,盖上了土,又插上了一根树枝。 

  殳言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拜了一拜。 

  “你跟他们怎么说?”蛐蛐问到。 

  “我说……对不起,请安息。” 

  蛐蛐看着殳言,不禁轻轻搂过她……他知道,这个女孩正在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拿回符咒,我们就把这一切都忘掉……” 

  “嗯。”殳言的眼泪静静的滑落,她迅速的将它们拭去,看着蛐蛐道:“不如尽快给师傅送过去。” 

  “师傅自己会来取的,带着你的符咒。” 

  “怎么是我的,难道没有你的吗?”殳言不明白蛐蛐为何要这样说。 

  “是的,还有我的。”蛐蛐笑了笑,就像自己刚刚忘记了一般。 

  当他们回到山洞的时候,不由得惊呆了——那些尸体全部消失了,一具不留。 

  “怎么会这样,那些尸体呢。”殳言冲到山墙旁,目之所及,都找不到尸体的影子,地上很干净,应该不会是化掉了或者化成了灰烬。 

  而蛐蛐只是皱着眉头看着……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尸体我带走了。”洞内传来了老太婆的声音,更加的苍老了。 

  师傅…… 

  娘…… 

  殳言和蛐蛐齐齐跑入洞中,只见老太婆坐在火堆旁,腰已弯着似乎直不起来。 

  “你过来,殳言。”她向殳言招了招手。 

  殳言走了过去,近看才发现老太婆似乎足足老了十岁。 

  “你的。”老太婆将半个六角符咒放到了殳言手中。 

  那个六角符咒的中间渗着一点红——这就是那个会迷乱自己心智的符咒? 

  “不相信?”老太婆看着殳言,苍老的声音从喉咙中撕裂出来。 

  殳言没有回答,而是拿出另外半个六角符咒,将两个合在一起,断口完全吻合——她看着老太婆,问道:“我该怎么办,烧掉它?” 

  老太婆点点头,道:“看来你已经知道很多了。” 

  “蛐蛐的呢?” 

  “等我丹药炼制成功,自然就会给他。”老太婆答道,她艰难地站起身,走到殳言面前拍了拍殳言的肩膀,“那本书,你要好好研究研究,对你有好处。”又走到蛐蛐面前,将一个纸袋子递给蛐蛐,“这个也许能够帮到你。”说完便向洞外走去。 

  “娘……”蛐蛐欲言又止。 

  “等着我。”老太婆丢下三个字,消失在洞口。 

  “师傅给你什么?”殳言走到蛐蛐身边。 

  蛐蛐打开纸袋……红果,是那些红果。 

  “她还让你吃这个!”殳言记得这些红果是从何而来——那些血肉模糊的头颅,就是这些红果的温床。 

  “我不会吃的。”蛐蛐抿着嘴笑了笑,“我喜欢喝粥。”说完顺手将红果扔出了山洞。 

  殳言笑了:“好啊,今晚喝粥,你煮。” 

  蛐蛐点头:“庆祝你拿回符咒。” 

  夜色中的黄火燃烧着,噼噼啪啪的火声安静又让人心烦。 

  殳言睡在火堆的一头,她的一把赤火便将那个符咒烧的一干二净。看来,老太婆应该是个守信之人,只要拿到了蛐蛐的符咒,他们便可以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去到哪里呢?哪里都可以……梦中的殳言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蛐蛐睡在火堆的另一边,他轻轻唤了两声殳言,见殳言没有反应,便悄悄的起身,向洞外走去…… 

  “在哪呢……”蛐蛐在附近的灌草丛中翻找着,终于,他在黑暗中抓住了一个纸袋…… 

  “百纳,你埋怨为师吗?”烈风中,国师闭目盘膝,未开口,却听得洪钟般的声音在空中盘旋。 

  曲百纳的水袖在风中展开,一片沉默。 

  “丹药,我二人已经进献给皇上。”曲纯青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 

  “皇上认为我们的丹药效用不甚显著,开始服用罗教的丹药了。” 

  “罗教的丹药?……依你看,效果如何?” 

  “面色红润,精力充沛了许多,皇上……大为赞赏。” 

  国师冷冷地笑了一声,道:“大为赞赏?” 

  “……是的。” 

  “不过是春药罢了。” 

  曲纯青显得很吃惊:“那要不要向皇上禀报。” 

  “不必。”国师站了起来,“万教主的丧兄之痛还未痊愈,忍让一下无妨。” 

  “可是我们……” 

  “你二人退下吧。” 

  纯青和百纳微微俯身行礼,转身离开了……以前,他们还觉得自己是为了朝廷为了当今的圣上四处寻访不老长生的丹药,但现在看来,师傅对皇上的丹药并不上心,他关心的只有他的独子,这些年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无垠……”曲百纳侧身靠在回廊那渐渐开始腐蚀的柱旁。 

  “你该不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师傅造成的吧。”曲纯青轻声问道,他不希望曲百纳有这种想法。 

  曲百纳摇摇头:“为什么师傅当初要收养我们,这样无垠也许就不会遇见陌横,她就不会不开心……就不会死。” 

  “如果我们没有遇见师傅,我们可能早已死在饥荒和瘟疫之中……而我,也不会遇到你。” 

  曲百纳轻轻一笑:“我也只是一时感慨……无垠走的没有遗憾,我便知足了。” 

  纯青拍了拍百纳的肩膀…… 

  “你放心,我不希望无垠变成和陌横一样,师傅他尽力了……” 

  “陌横……也很可怜……”纯青叹道。 

  “他是长生园最幸福的人……”曲百纳看着萧瑟的荒地,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说对不对,但是就让自己抱怨一下,推卸一下也好……一下也好,不要那么理智,不要顾虑那么多……不要再逼着自己伪装的那么超尘脱俗……就让七情六欲彻底占据自己片刻……可惜她做不到,也不允许自己做到…… 

  风从百纳和纯青的身后经过,没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只能赌气的掀起他们暗红的披风和雪白的水袖,带着细碎的砂石和败落的草叶向回廊的尽头奔去,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 

  国师静静地看着远方……这个时候,她必须回来…… 

  草海渐渐分开,动人的裙摆抚过草尖,有人踏着风的呼吸慢慢走来…… 

  “师傅。”她俯身行礼,声音轻的似要被风吹散般…… 

  “叶语,许久不见,过得可好。”国师淡淡地问道。 

  她咬了咬自己的唇,低着头答道:“******很好……多谢师傅关心。” 

  “他们有什么动静。” 

  “没有任何动静,但似乎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们都很少露面了。” 

  “这些年你不与我们在一起,告诉为师,我还能相信你吗?”国师走近了她,话中的每个字都似敲打上了她的额头…… 

  “师傅,******会用行动证明的。”她低着头,额前的银饰在风中回应着风的声音。 

  国师审视的看了看她:“很好,为师相信你,你应该还记得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吧。” 

  “记得。”她依旧没有抬头。 

  “你很急着回去是不是?” 

  “我……” 

  “你走吧。”国师转身离去。 

  “是,师傅。”她亦转身走向草海。 

  “记住,你是曲叶语,不是阿默。”国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每次离开时,都是这句话。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师傅。”她的话随风飘到国师耳畔,国师笑了笑,离开了……将话留在了脑后,任其消散在风中…… 

  嗝—— 

  蛐蛐迅速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纸袋中的红果他已一口气全部吞入肚中——这么久了,他终于有了饱了的感觉,被盐伤了的右手,也开始感到了些许劲力的恢复。 

  他悄悄地转过身,看着火堆那头的殳言,自己还是骗了她…… 

  另外,娘让自己等她,是多久呢…… 

  蛐蛐一下子觉得脑子很乱,即觉得对不起殳言,又对以后有种莫名的恐惧……对了,还有蝗,不知道他恢复了没有…… 

  第一个告诉自己身为虫偶的不是娘,不是领路人,而是蝗…… 

  每当自己被领路人抛弃的时候,陪在身边的,不是别人,是蝗…… 

  而每次和自己争抢尸体的,也是蝗……尽管蛐蛐知道,蝗一直都想做那第九具…… 

  蝗说过,多死几次,就可以再也不用醒来…… 

  再也不会醒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蛐蛐知道死很可怕,经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会清醒的下沉,越沉越深,越深越冷…… 

  那最绝望的孤独最终会掐断自己的呼吸…… 

  然后,在血腥中醒来,躺在身边的都是尸体,尸体的旁边,是和尸体一样的自己…… 

  蛐蛐猛然间坐了起来,用力的甩了甩头,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待到平静后,他看了看另一边的殳言,于是抱着布毯站了起来,轻轻地走到了殳言的旁边,慢慢的躺下…… 

  眼前的是静谧的睡脸……温暖的气息微微拂过鼻尖,甜蜜又芬芳…… 

  蛐蛐缓缓地合上了眼睛……如此,明天自己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便是殳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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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章  解印之书 

  悠悠的香气在洞穴中弥散开来,蓝裙女人似乎在回忆什么,她沿着狭长的地下通道向洞穴的深处走去,手轻轻摸着两边如镜的洞壁——这一定是那些行尸的杰作……她的确尽得师傅真传。 

  穿过那长长的洞穴,过往的人和事便一幕幕出现在身边——听说人在快死时总是会很怀念……那些即将化成飞灰的回忆…… 

  以前的一切,那些尚未被消磨掉的记忆,正如皮影戏般在两边镜壁上演着…… 

  经过身边的……是温柔和善的师傅……他牵着两个小女孩……一个是自己……一个是她…… 

  她牵着一个小男孩……那是蟒……是她唯一的弟弟…… 

  雪蝶……最美丽的虫偶……她总是自信的笑着…… 

  师傅爱雪蝶……的 

  却让雪蝶离开了…… 

  很多族人在战争中倒下……自己要帮着师傅为他们送上最后的一程…… 

  然后,在尸山中发现了他…… 

不想他死……拙劣的技术让他成为了自己的虫偶……没人知道……除了她…… 

  她在哭…… 

  因为蟒死了…… 

  她拿来两颗药丸,要分自己一半…… 

  然后师傅离开了…… 

  她也走了…… 

  只剩下自己和那半具尸体…… 

  “你想到谁了?”洞穴忽然间被红火照亮,冲散了那些幻影,映在壁上的此时只有蓝裙女人的身影和……老太婆的。 

  “蟒。”她波澜不惊的说道。老太婆的目光一斜,狠狠地盯着蓝裙女人。 

  “别这样看着我,辛姐姐,我是来向你道贺的。”的 

  “哼。”老太婆转身便走,蓝裙女人则跟在了她的身后…… 

  翁、腐败的头颅、红果……一切都和阿默的形容没有差别…… 

  “你不是也炼吗,难道出了什么问题?”老太婆靠着翁,半带嘲笑的说道——她实在太老了,多站一会便会觉得无力。 

  洞壁、尸体…… 

  “我怎能比得上辛姐姐你……更何况,我的丹药还没炼成便被我吞入肚中,以至这么多年毫无进展。” 

  角落的红色木盒……蟒? 

  “哼,”老太婆从鼻中发出一声闷响,“你想怎样……” 

  “辛姐姐,难道你不应该为我做些什么吗,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老太婆忽然一下扑到蓝裙女人面前,颤抖的手抓住她的衣领道:“你别忘了,是谁让我去偷的?!” 

  蓝裙女人反握住老太婆的手,同时亦抓住她的衣领道:“你别忘了,是谁让我试药的?!” 

  “我给你,”老太婆硬生生地说出了这三个字,“丹药炼成的时候,我便给你。” 

  蓝裙女人松开了手,淡淡道:“我要两份。” 

  “我只对你负责,你的虫偶,与我无关,我没有那个义务。”老太婆扶着翁沿挪着自己的步子,语气平淡又冷酷。 

  “而且,我只给你一颗,因为你只差一颗。”老太婆继续说道,“我不会炼多出来,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蓝裙女人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只听她道:“好的,你炼成之日,我自会来取。” 

  深宫向深处延伸,围墙一道围着一道,回廊一条锁着一条,在一间昏暗的房间中,万相为自己的祖宗牌位,还有刚刚过世的兄长万源上了三柱轻香…… 

  在宫中,她是皇上的贵宾,皇上每天都不能离开她的丹药……她带着教众从湘西来到这里,为的就是离开那个贫瘠的,那个总是见到从异乡回来族人尸体的,以及被欺压死的族人的尸体的大山……他们还不明白,只有强了,才不会被欺负……为什么要听师傅的话…… 

  “师傅,为什么我们要世世代代守在那里,为族人将尸体运回故土……为什么我们要世世代代作赶尸人……?” 

  三柱香在国师手上点燃,他轻轻将它们插在了牌位前。那是一间阴暗的房间,香案上孤零零地供奉着三座牌位…… 

  “爹、娘……不要责备我……我会尽力去弥补的……”他轻轻擦拭着牌位,尽管它们不染一丝尘屑。他将手轻轻放在第三块牌位上道:“对不起……” 

  伴随着木与铁拴撕扯的声音,阳光透了进来,他们走了出去,将牌位留在了房中,关上了房门,切断了阳光…… 

  她对她的教众说,要把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夺回来,要为当今圣上奉献永久的生命,以获得永远的荣华…… 

  他对他的******说,离开……或者留下,而他们要得到的——就是那传说中的圣物,长生药…… 

  老太婆缩在翁边,火焰将她的银发染上了金色,皱纹满布的面孔上再也无力支撑起任何表情,枯枝般的手将那个红色的木盒紧紧搂在了怀里,只是搂着…… 

  蓝裙女人喘息着将一瓶丹药灌入喉中,她稍稍平复了片刻,便又拖着无力的双足,向前走去。前面是什么?她什么都看不到,她只知道,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 

  山坡的孤庙前,黄黄绿绿的高草中有一个蓝袄白裙的少女——她正迎风收起那些晾在阳光下雪白得透明的衣裳,那是蝗的……阿默嗅着衣服上阳光的味道,那刺鼻的香气却已深深嵌入丝络中,洗不去了…… 
  万相再一次向皇上献上了丹药,黑色的厚重头巾下是暗自得意的眼神。皇上命她走近一点……上前来……抬起头……摘掉那厚重的头巾……黑色的锦缎顺着殷红的两颊垂了下来——她有着勾人的眼神和丰满的双唇,傲气又妩媚…… 

  曲峥嵘向着枯败桃林上蔚蓝的天空抛出了片片翻转的纸偶,几团白雾出现又消散,穿着五颜六色衣裳的孩童咯咯的笑着,纷纷落地,和小福在地上拧作了一团……她笑着,但是不开心,师傅答应要给她复仇的机会,但是却没有兑现…… 

  曲纯青和曲百纳依旧在外奔波,留意罗教的一举一动,将国师的丹药送至皇上的眼前,却被随意的打赏给了太监宫女……纯青擦拭着自己收藏的兵刃,当武器成为摆设,还是武器吗……百纳递上一杯清茶……只要他们还有寒光,就依然是武器…… 

  枯骨一直陪在国师的身边,炼丹、坐禅……却依然无法彻底猜透国师的心思……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迹上数着时间,时间却漫不经心,悠闲又慵懒;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那一刻却似乎止步不前……一日复一日,不管前面是什么,每个人终究是要经过的…… 

  少女将溪水踢向空中,摇碎了水中的倒影…… 

  “我的鱼……”蛐蛐的双手在半空僵住,一幅失望的样子,眼前却传来了殳言的笑声——她正坐在溪边的青石上翻看着老太婆给的那本书,可就是没有一招能够像阿默那样随便执出一根竹签便可以造成不小的杀伤力……殳言不禁用手比划了两下。 

  “他们那个,是练出来的,不是咒法。”蛐蛐的余光瞟到了殳言的举动,一边注视着水中的游鱼,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们就没有什么厉害的招式?”殳言心想蛐蛐或许知道一些,他都算相当厉害了。 

  “有……你扔飞刀的招式很厉害。”蛐蛐嘟囔了一句……“哗”的一声,湿了半个身子——这一次殳言将水花踢到了蛐蛐的身上。 

  蛐蛐擦了擦脖子上的水,道:“你懂得够多了,更何况,还有我呢,你担心什么?” 

  “担心……你不在的时候,我该怎么办。”殳言看着蛐蛐……也许他会说,自己会永远在她身边……而事实是殳言自己希望蛐蛐这样说…… 

  “我不在的话……你还有赤刀啊,到时候你就把它扔出去……”蛐蛐作了一个投掷飞刀的动作,然后对殳言说:“你扔的真的又快又准!” 

  殳言瞬间不想再看蛐蛐一眼,她从青石上跳下来,赤足落在了溪水中,却在猛然间转身,向蛐蛐掀起了水花,蛐蛐也不示弱,回以清爽的水花…… 

  直到两个人都周身湿透,才停了下来…… 

  殳言得意上扬的嘴角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蛐蛐则向外吐了一口水,从怀中掏出几尾小鱼,抓着鱼尾,在殳言面前摇了摇,道:“今天是捉鱼捉得最狼狈的一次。” 

  殳言掩嘴而笑:“谁让你取笑我。” 

  “我是认真的……”蛐蛐刚说完,视线突然在殳言胸前定住了。 

  殳言下意识的掩住大声喊道:“你看什么?!” 

  “书……” 

  殳言这才意识到,从怀中掏出那本书——完全湿了,墨迹全部晕开,什么都看不清了…… 

  “快放在那晒干。”蛐蛐说道,拉着殳言就往青石那走。 

  殳言将书摊开,放在青石上,一边担心的问蛐蛐:“不知道,师傅她会不会生气……” 

  “你师傅,我的娘,既然将书给你了,应该就不会恼你的……倒是你以后看不清这上面的咒法了……” 

  “我基本上都记住了。”殳言看着蛐蛐说道,却发现蛐蛐的视线又在自己胸前定住了…… 

  “不许看……你先走,走啊——”殳言将蛐蛐一把推上岸,蛐蛐正准备回头…… 

  “不许回头!” 

  只见蛐蛐耸了耸肩,撒开腿便向山洞跑去。而殳言,脸上的溪水还未全干,却已经热的晕眩,她气冲冲走到岸上,拎起了自己和蛐蛐的鞋袜,嘟着嘴走在了蛐蛐的后面…… 

  “你在干什么……”殳言不禁退回到山洞的外面,向着洞里大声喊着。 

  “换衣服啊——”蛐蛐也向着洞外大声喊着,一边系上前襟的衣带,“就好了——”殳言刚刚进来时,他正脱去那湿透了的衣衫。 

  “我们不是说过,要去洞穴里换吗?” 

  “对不起,我图一时方便。”蛐蛐走了出来,“我换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殳言将蛐蛐的鞋袜往他手中一塞…… 

  “殳言……” 

  殳言径直冲入洞中…… 

  “殳言……” 

  殳言利落的寻好要换上的衣裳…… 

  “殳……” 

  殳言一头扎进小洞穴,不论蛐蛐怎样跟在她身旁喊着她的名字,依然完全无视蛐蛐的存在。 

  蛐蛐颇为泄气的站在洞穴外,许久方见殳言出来。 

  “我……” 

  “你衣带散了。”殳言说道。 

  蛐蛐低头一看,那两根衣带就像刚刚的自己一样垂头丧气…… 

  “我……”他哪顾得上衣带,殳言的表情一冷,他便紧张…… 

  “你为什么每次都系不紧。”殳言伸出手为蛐蛐系上衣带,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了。 

  “你……” 

  “我没生气,傻瓜。”殳言用力的将衣带系上了最后一个结,瞪着蛐蛐说道。 

  “哦……”蛐蛐笑着点头,整个人顿时放松了许多。 

  “你没事做吗?”殳言笑着问道。 

  “烤鱼!”蛐蛐走开,拎着几条鱼看着殳言笑着走出了山洞…… 

  日色渐渐落幕,夜色悄悄降临,殳言靠着蛐蛐坐在火堆边,哼着她的歌,偶尔伸出手,玩弄着指尖的红色的火焰…… 

  “殳言,你觉不觉得,我们似乎忘了什么……”蛐蛐略带纳闷的说道。 

  “什么……”殳言此刻还没打算回忆些什么。 

  “我知道了!”蛐蛐忽然间大声说道,他转过身一把握灭了殳言指尖的幼小火焰,“书!” 

  殳言这才反应过来——那青石上还晒着书,此刻八成在晒月光了。 

  “我这就去拿。”殳言迅速起身向洞外跑去。 

  “我陪你。”蛐蛐也站了起来。 

  “不用了,我很快就回来。”殳言说着消失在了洞口。 

  洞外果然一片月色,殳言小跑着到了溪边,看见那书仍然安静地躺在青石之上,不禁松了一口气。她走上前,摸了摸书页,已经完全干了,还能感受到白天的些许温度。正当殳言想将书收起来的时候,月光洒向了书页,殳言见到有一种淡淡的蓝色光芒,从书页中渗透出来,她迅速地翻了几页,页页如此……殳言的直觉告诉她,这本书一定不会像自己平时所见般平凡,她举起书,对着月光展开了书页…… 

  宝石蓝的清秀字体布满了书页,在月光下蓝得通透…… 

  殳言看呆了,莫非这就是老太婆让自己研究的真意? 

  这是关于什么的,咒法……?不像…… 

  殳言又翻了几页……似乎像是记述一个什么仪式……不过…… 

  殳言继续翻看着,忽然间,她的手在空中僵住…… 

  溪水哼着清曲淌过……萤火虫在夜空中幽幽升起…… 

  映入殳言双眸的除了那皎洁朗月,还有宝蓝色的两个字——虫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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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章 不明之疾 

  蛐蛐等了许久都不见殳言回来,心中不免担心,莫非罗教的人又寻来了?! 

  根本就应该同她一起……他起身跑出洞外,向溪边奔去…… 

  “殳言!”他很高兴的看到殳言安然地靠在青石旁,手中拿着那本书。 

  月夜下,蛐蛐的衣衫微微透着青色的光华…… 

  胜于常人,不食腥荤,昼伏夜出,故名虫偶…… 

  “我看你这么久都没回去,就跟过来看看……” 

  极于速,手如刃…… 

  “你没事就好……” 

  以近心之血为咒,七七方可为偶…… 

  “书也干了吧,还能看吗?” 

  虫偶见日,其气必衰…… 

  “殳言,你没事吧。”蛐蛐伸出手在殳言眼前晃了晃。 

  “没事,书干了,但是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殳言离开了青石,向蛐蛐走去,“你跑出来,不怕着凉吗?”殳言看着蛐蛐穿得单薄,埋怨夜风一点也不体谅人,竟然凉过那潺潺的溪水…… 

  “哪有那么容易着凉……”蛐蛐将殳言拉到自己身边道:“你在这吹了这么久,着凉也是你……你看,手冰凉的,快回去。”说完,拉着殳言就往山洞走。 

  殳言的步子凌乱又被动……此时的她鼻子酸涩,眼眶发热……看着蛐蛐的背影,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能被他察觉,就和平常一样,说说话,然后睡下,明天醒来,就会发现原来这都是一场梦,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只是梦而已…… 

  可事实确是——殳言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她不记得自己和蛐蛐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让他早早睡下了……身在黄火的柔光中,眼前的、思绪中的、心里的却是那一列列闪现的宝蓝色,片刻都不给殳言喘息的机会……殳言坐了起来,看了看对面的蛐蛐——他睡着了…… 

  “……”殳言的嘴角微微扬起,她笑了,泪却湿了半边脸颊……她迅速的将泪擦干,向洞外跑去…… 

  受此术者,唯……将死之人…… 

  她在野林中奔跑,她要找老太婆师傅问个究竟……但是,不论怎样奔跑,她都甩不掉这句话,甚至找不到到达的路……最终,她回到了溪边,慢慢的停了下来,低着头…… 

  月影跨过细流,寻上树梢…… 

  静静的夜中,虫声越来越响亮…… 

  有人在哭, 

  有人在安睡…… 

  有人要继续活下去, 

  有人即将死去…… 

  “殳言……你怎么哭了……” 

  他还是来了…… 

  “我……我想我爹了……” 

  少女的声音随水流去,留下了水中黯然的身影…… 

  “师傅,您真的相信这世界上有长生之法吗?”枯骨收拾着手上的典籍,将他们一一置于石格之上,排列整齐…… 

  “我本不相信,但是陌横的事情让我不得不信。”国师从一扇石门中走了出来,在一阵厚重的声音过后,石门关上了。 

  这是一间石室,四面点着青灯,既不明亮也不阴暗,除了枯骨和国师两个活人,其它全是死物,压抑至极,不过枯骨和国师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没有半分不妥。 

  “所以,您才一直认为少爷他没有死?” 

  “他若是死了,此时怎会长得比你还高。”国师笑了笑,那是一种得意的笑容,他以他的儿子为傲,即使他在别人眼中和一具尸体无异…… 

  枯骨尴尬的笑了笑——师傅总是将他带在身边,但是却没有教会他更多的东西,尽管他自觉天分不低,但是在师傅眼中,陌横才是最有资格继承衣钵的……哪怕他是一个死人,只要师傅认为他没有死,那么所有的人都没有获得真传的希望…… 

  国师看着不说话的枯骨,片刻后,道:“等陌横好了,我便上请皇上将国师之位传与你。” 

  “师傅!”枯骨“咚”的一声跪在石地上,“******没有半点非分之想!” 

  枯骨的身形并不轻巧,这一下似乎整个石室都随之一颤…… 

  “起来。”国师冷冷一句,枯骨不敢多跪半刻…… 

  “你信不信有转世?”国师问道,还未待到枯骨开口…… 

  “我曾经相信,深信不疑。现在……不信了……”国师淡淡一笑,消失在另一扇石门中。 

  枯骨跟上前去——这次回来后,他对国师也是更加的不解了…… 

  那个谁都不曾见过的圣物真的能挽救陌横的性命吗…… 

  “他怎么样?”殳言迫不及待地问着那个大夫。 

  “这位小哥看着并无大碍……没病啊。”大夫说道。 

  殳言扔下一锭碎银,扶起蛐蛐走出了医馆,心中却道:“蒙古大夫。” 

  大夫也看得出来那姑娘知道青年没有病灾并不高兴,只是行医多年,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中暗叹:最毒妇人心。 

  “我们去下一间。”殳言匆匆的走着,大街上是她焦急、四处寻望的身影。 

  蛐蛐不明白为何一大早就被殳言拖到这里,挨个医馆的光顾……她那么急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没事,殳言,不要看了。”蛐蛐轻轻扯住殳言的衣袖。 

  “谁说的!” 

  整个街市的人都向殳言望去,时间仿佛静止了般。 

  “对了,去找国师!”殳言似乎灵光一闪,向前跑去……回头却发现蛐蛐仍然站在原地…… 

  “快走啊……”她向着蛐蛐喊道。 

  “我不去。”蛐蛐冷冷一声,扭头就走。 

  “你别耍脾气好不好……”殳言冲上前拉住蛐蛐的手腕。 

  “从早上到现在,到底是谁在耍脾气。” 

  忽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哪都愿意跟你去……除了国师那里。”蛐蛐轻声说道。 

  殳言点点头:“那我们走吧,回去……”她空洞地向前迈开了步子…… 

  “你不是想念你爹了吗,我们去看他吧。”蛐蛐说着,牵住了殳言的手。 

  “爹……嗯,去看爹……” 

  原来的土坟上长满了碧翠的小草和黄黄白白的野花,即使是孤坟,看起来也并不寂寞…… 

  殳言和蛐蛐拔掉坟前的野草,露出斑驳的墓碑…… 

  “爹……”殳言瞬间伏倒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蛐蛐站在一旁,陪着殳言,等待着她平静下来…… 

  人总是会遇到很多事情,会难过……有些难过可以一笑了之……有些,可以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些,得到了安慰,或许会慢慢度过……而有些,当你自觉无能为力,又得不到老天眷顾的时候,当回忆充斥了所有思绪时,当再也没有心情去面对任何事情的时候,当不安一次又一次惊醒你的时候,当你要蜷缩在死巷面对一切的时候……眼泪已经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开心很简单,悲伤却很复杂……或者刚刚相反——悲伤很容易,开心很难…… 

  明明什么都没有开始,却已经要结束了…… 

  殳言不知道……自己是思念爹爹,还是同情自己,还是……可怜蛐蛐…… 

  “别哭了,殳言……”蛐蛐轻轻拍着殳言的肩膀,再也没有多余的语言…… 
   
  “我们去国师那吧……”蛐蛐说道,搂紧了殳言…… 

  长生园的堂屋中,八展雕花大灯在风中纹丝不动,地上是前夜随风飘入的桃花花瓣,在风的推动下,时不时地轻吻着地面,散发着最后的余香…… 

  国师品着茶,看着屋外的桃林,又被屋内卷起的花瓣牵引了视线……到底哪个才是真实,哪个才是幻像,他也分不清了…… 

  “师傅,殳姑娘来了。”曲峥嵘走进了堂屋说道。 

  她怎么会来…… 

  国师站起身,还未走到门口,便见殳言和蛐蛐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国师。”殳言微微行了一礼,蛐蛐仍然僵直的站着,将头侧向一边…… 

  国师点了点头,眼神却从未离开过蛐蛐,只见他笑道:“有何事需要老夫帮忙。” 

  殳言见国师倒也直接爽快,便道:“一来,是为感谢国师您对晚辈的帮助,二来……希望您为蛐蛐诊断一下。” 

  “上次……” 

  “请再诊断一次……”殳言没等国师说完,便急忙说道,“请再诊断一次。” 

  “好的。”国师点头,让殳言和蛐蛐先在屋中坐下,又吩咐曲峥嵘去端茶上来。 

  他开始为他把脉,又一次……两个人心中都是极不愿意的……却又都没有显露出来…… 

  和其他的大夫一样,国师所作的都和他们一样…… 

  殳言开始失望了——在这里,也找不到一点希望…… 

  “并无大碍。”国师说道。 

  蛐蛐握住自己的手腕,站了起来。 

  “知道了,谢谢……”殳言幽幽道,也站了起来“打扰了,告辞。” 

  此时曲峥嵘正端着两盏茶走了出来,看见殳言和蛐蛐准备离开,便没有再上前。 

  看着那两人转身走出堂屋的四方大门……就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刹那…… 

  “待你们离开罗教,不如来我这长生园吧……”国师看着蛐蛐道……蛐蛐看向门外,没有一丝回应…… 

  “谢谢。”殳言淡然一笑,牵住蛐蛐的手走了出去…… 

  “师傅,他们还会再来吗?”曲峥嵘走到国师身旁问到。 

  国师没有回答,他感觉到殳言知道了什么……不由得,起了一丝同情之心…… 

  按照普通的郎中问诊的方式,蛐蛐的确并无大碍,可是……自己并非普通郎中,而是堂堂国师…… 

  这难道都是自己的错吗…… 

  那又如何,既然决定了,就不应该回头了…… 

  太相似了……枯骨从屋外走了进来,不时回头望着刚刚离开的殳言和蛐蛐。 

  “师傅,这就是我们开始帮助的那个虫偶吗。” 

  “是的,就是那个虫偶。”曲峥嵘答道。 

  “什么虫偶,虫偶!?他有名字!他叫……”国师忽然恼怒起来,这是枯骨和曲峥嵘都不曾见过的…… 

  “他叫蛐蛐……”国师的声音很神伤,他抚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转身向后堂走去…… 

  枯骨和曲峥嵘互看了一眼,皆是一脸茫然…… 

  殳言和蛐蛐走在长生园通往野林的荒道上…… 

  他们牵着手,轻轻的晃着,感觉不到更多的甜蜜,却很踏实…… 

  蛐蛐, 

  你会离开我吗…… 

  哈哈,这个问题多可笑…… 

  只要我不离开你, 

  你又怎么会离开我呢…… 

  那么…… 

  我决定了,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殳言挽住了蛐蛐,看着蛐蛐舒展了自己的眉头,淡淡的笑了…… 

  而蛐蛐也笑了——殳言笑了,所以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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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章 月夜白衣 

  月夜的田埂上,一个白衣少年在快速的奔跑着,就在那不宽的暗色土线上,他如履平地般来回,披着满肩的月光…… 

  娘说,他不能走远了,否则就再也回不来了…… 

  娘……丹儿…… 

  她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那夜,她将一块没有扎染的白布盖在自己的头上…… 

  娶我吧,蝗。 

  恩。 

  白布下是苍白的面孔——每夜看到的她似乎都不一样…… 

  错了位的时间就是这样,蝗,你明白吗…… 

  你很漂亮…… 

  有天我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你很漂亮…… 

  …… 

  是的……我很漂亮…… 

  听说,蟒死了…… 

  丹儿很久都没有来了…… 

  蟒是谁……那个小孩儿……? 

  白衣少年直线向山坡上冲去,那是他的家,一个被草木遮盖起来的小洞穴,只能停留两个人。今夜等了她许久,怕是不来了…… 

  还未上到山上,少年便被草木做动的声音惊得卧在了草丛中…… 

  他看见一袭红裙顺着草尖游来,红裙身后的草身纷纷被折断,发出干涩的唆唆声。 

  只听一身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石头,红裙停了停,感觉一用力,继续向前拖着。白衣少年屏住气,却感眼前草木忽然间全部倒向两边——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头颅,七窍渗着隐隐的血液,似乎仍在流着。死了?不,那头颅的眼睛用力的睁着,眼珠子似乎微微晃了晃,最后停在了少年的眉心。让那眼睛盯着,少年并没有感到更多的恐惧,反而准备伸手为那头颅擦去眼角的血迹……刚一抬手,头颅却被拖了开,渐渐远去……但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少年……少年这样觉得,他站了起来,看着远去的红裙,缓缓跟上了红裙的步迹……口中喃喃道:娜雅…… 

  红裙是个十六七的妙龄少女,她并没有走多远,而是在山脚的芦苇下停了脚步,并拾来一些败草铺在了冰冷的泥土上……只见她俯下身去,抚着那个头颅额前的碎发,轻轻地唤出一声:蟒…… 

  少年不禁一惊,蟒不是已经死了吗…… 

  红裙抱起一个幼小的身躯,那沉沉垂下的四肢在风中摇摆着,似乎没有骨头般……他的头向后仰着,溢血的眼角围着那即将要滚落出来的漆黑眼珠,找不到一点折射的光彩,只是少年觉得——他在看着他,尽管他躲在高高的芦苇后面。 

  红裙将那副散了架般的身躯小心翼翼的放到了败草上,摸着他的头,吟吟念着:蟒,我的蟒…… 

  蟒死了……这又是谁? 

  未几,那头颅一震,咳出一口血来…… 

  黑夜中清脆的一声,红裙抽了那头颅一掌,头颅毫无抵抗的偏向一边,血顺着眼角流到了败草上…… 

  蟒不会弄脏我的手!你是谁?! 

  你太过分了,他还是个孩子! 

  少年从芦苇后冲了出来,他看不下去了,或者说他无法再忍受那头颅的眼神了。 

  红裙打量了一下少年,笑了笑道:师妹最喜欢漂亮的东西,连虫偶都不例外。 

  他记得丹儿跟他提过,那个穿着红裙的师姐——辛娜雅…… 

  娜雅…… 

  蝗。 

  他们喊出了彼此的名字。 

是你把他打成这样的? 

  哼,他是我在山下捡到的……娜雅轻轻的捧起那个纵横着鲜血的脸,直到将那些血全部揉花了,才慢慢放下道:蟒,他是蟒…… 

  但是蟒死了…… 

  又是响亮的一声,蝗的脸上现出了红色的指印,粘粘的一摸,竟是半边脸的血…… 

  不许说,不许说!娜雅站在少年的面前大声喊着,指着身后的孩童道:他在这,他在这! 

  告诉他,你叫什么名字?!娜雅转过身大声问道那孩童…… 

  蝗看着那孩童眼中再无任何光彩,甚至都无法像刚刚那样注视着自己,心叹娜雅如何还能得到他的回答…… 

  曲…… 

  寂静中,那孩童微微的哼了一声——蝗不禁瞪大双目,他还没死!? 

  又是一记耳光落在那孩童的侧脸——你是蟒! 

  曲……那孩童仍然哼着,却也哼不出第二个字,也许他一个字都未脱口…… 

  你是蟒!娜雅大声喊着,近乎疯狂…… 

  蟒死了,他也快死了……蝗站在一旁冷冷的说道,他体会不到娜雅的疯狂…… 

  娜雅用手肘蹭了蹭自己的眼角,也许她哭了……忽然她扭头看着蝗,眼白泛着月一样的光彩,而那眼中的黑色便更是深沉了——我不会让他死的…… 

  她抽出了一把匕首,将它举到了耳旁…… 

  你要干什么? 

  娜雅冷冷一笑……看好了,我要做你娘对你做的事…… 

  她握着刀,却迟迟没有放下,蝗感到了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越来越…… 

  就是一瞬间,她将匕首刺入了那孩童的左胸,然后慢慢的,一点一点刺深进去…… 

  蝗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按住了自己的左胸……听着那刀绞着皮肉的滋滋声,他的面色逐渐惨白,大颗的汗珠顺着他那白净的额头滑了下来,将那沾血的半张脸冲花了…… 

  就在娜雅的匕首似乎触及到了什么时,她将匕首抽了出来。刀尖的血被她抹到了一张黄符上,黄符被利落的折成了六角形,然后,她开始用力地将那刚折好的六角黄符塞到孩童左胸那涌着血的切口中,只是,无论她怎样塞,都无法将那符塞进孩童的身体中…… 

  蝗的视线里,那翻开的不知道是皮肉还是被血染红的衣衫……她的嘴角抽搐着,带着兴奋的笑容和诡异的沮丧,她的双手似乎套上了鲜红的手套,动作也越来越粗鲁……她的眼泪不停地溅落在伤口上——蝗似乎能够听见那种泪水融入血中的声音…… 

  孩童睁着眼睛,身体晃动着,死鱼一般,七窍的血向外涌着,红了身下的败草…… 

  蟒,蟒……你不愿和姐姐在一起了吗?蟒……不要这样…… 

  就在她要将六角符咒塞烂之时,那符咒却似乎非常顺利的滑入了伤口,也许是她将切口撑开了,也许…… 

  然后,蝗看见娜雅用那鲜红的手掌捧起了孩童的脸,满足的笑着……那些晶莹的,可能是眼泪…… 

  蝗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难道,是娘杀了我……丹儿,是这样吗…… 

  你杀了我…… 

  我救了你。 

  蝗和丹儿躺在洞穴中,目光没有交接。 

  用那种方法救我吗…… 

  我没辛姐姐那么狠心,你的血是我从箭头上取下的,我也没想到……居然成功了。 

  整整一夜,两人就那样静静的躺着,看着伸手就可以触及的洞顶,不说一句话…… 
   

  月夜的田埂上,一个白衣少年在快速的奔跑着,就在那不宽的暗色土线上,他如履平地般来回,披着满肩的月光…… 

  他在等他的娘,他的丹儿…… 

  但是今晚他依然没有等到…… 

  白衣少年直线向山坡上冲去,那是他的家,一个被草木遮盖起来的小洞穴,只能停留两个人。 

  但是他却拨开了那飘雪的芦苇——地上是焦灼的泥土,和墨色的草灰,不,白色的…… 

  他似乎能隐隐看到娜雅抱着那个孩童,点燃了荡血的败草,她的笑在火中绽放开来,逐渐变成那赤色的火舌,吞噬掉自己…… 

  一阵凉意从手上传来,蝗机警地闪向了一边,定睛看去,一个小男孩手悬在半空,漆黑的眸子注视着蝗:哥哥,你看见我娘了吗? 

  蟒?不……蟒死了。 

  蝗冲上前去,双手撕开男孩的上衣——没有,一点疤痕都没有…… 

  哥哥,你看见我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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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自己的胸口上会有一个伤疤……蝗向后坐到了地上,说不出话来。 

  娘,娘……男孩轻声喊着,从蝗的身边走过,却被蝗一把拉住…… 

  你叫什么名字? 

  蛐蛐。 

  别乱跑,你娘会来找你的。 

  嗯。 

  男孩在蝗的身边坐下,精致的面容上浮现着柔和的月光……蝗不禁想到那晚眼角渗血的头颅,那个全无骨架的幼小身躯此刻居然坐在自己身旁,干干净净,和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喂,你知道你是虫偶吗? 

  嗯。 

  你知道你是怎么来得吗? 

  男孩摇了摇头。 

  你以前的事情还记得吗?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吗? 

  男孩摇了摇头:娘什么时候来? 

  可能不会来了吧……蝗躺在了芦苇上——自己也在等娘…… 

  不知从何时起,蝗每夜醒来都在不同的地方。 

  丹儿搂着他,告诉他,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没有白头…… 

  是吗……好的,那就在一起吧,直到我们其中一个死去。但是,为什么要逼我去杀人? 

  因为那些人不死,你就会死吗? 

  好吧,那就让他们死吧……蝗将那些人撕成碎片,却在碎片落下的那一刻看到了那双漆黑的眸子…… 

  蝗……他喊着他的名字,却被身后的男人用刀要挟住了脖子…… 

  该死!…… 

  男人的头颅滚到了很远的地方…… 

  蝗……男孩看着他……我是蛐蛐……被刀划破的细嫩颈部汩汩的向下淌着鲜血…… 

  蝗撕下了雪白的衣襟将那伤口缠住,缠住,直到衣襟也红了…… 

  蝗……我是蛐蛐。 

  是的,我还记得你…… 

  他是我的领路人…… 

  那他为什么要杀你? 

  不知道…… 

  那一刻,蝗看见男孩的脸红了,血液溅到他的眉睫上,漆黑的眸子出现了重影…… 

  蝗捂着脖子向后猛退两步,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流到了白衣上……那是他不曾察觉的速度……蛐蛐,你也和我一样吗? 

  男孩似乎很害怕,蝗啊蝗的喊个不停,却又不敢靠近蝗一步,他握住右手在地上翻来翻去,直到滚得满身的鲜血,方才安静的躺在那里,不动了……蝗迷蒙的看着,动弹不得,也阻止不了……过了许久,一袭红裙飘来,抱起了男孩,红裙在蝗身前停了停,道了声:谢谢。 

  那是一张开始苍老的面孔,再也寻不到妙龄的痕迹…… 

  娜雅……蝗咿唔着,失去了知觉…… 

  蝗…… 

  你九具,我九具。 

  谢谢。 

  领路人呢。 

  走了。 

  男孩笑着,他要在这等娘来接他。 

  你的领路人呢? 

  我没有,我的娘会来接我。 

  蝗也笑了笑。 

  谢谢。男孩数了数尸体,不多不少,九具。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嘛。蝗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相遇的夜晚,他们为彼此数着尸身,从一数到九,从一个夜晚数到另一个夜晚…… 

  男孩渐渐成为少年,少年成为青年……依旧数着,从一数到九,从一个夜晚数到另一个夜晚……不过,蝗却总是会在一堆尸体中数到蛐蛐…… 

  蛐蛐啊,你的娘为何不看好你?救了你,却又不疼你……因为,你毕竟不是蟒吗…… 

  至少作为虫偶,你不是一个人,我和你一样,你知道吗…… 

  但是,你却死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比我先离开,你明明比我小的…… 

  娜雅应该会伤心吧…… 

  既然如此,那这世上便只有我一人了,我爱杀谁就杀谁,除了我自己……我多想掏出那心口的符咒,狠狠的踩在脚下,踩到土里,踩碎了它……但是不可以,她说,杀了自己就等于将她推向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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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过她,要和她在一起,直到其中一个死去…… 

  但是我更想去地狱,十八层有何难,只要能够从头来过…… 

  用力的撕碎那些孽障,飞洒的血液中,传来往昔的声音…… 

  蝗…… 

  回首,看到的居然是熟悉的身影…… 

  既然你已经死了,为何我会再一次看到你……你是谁? 

  蝗,我是蛐蛐…… 

  那漆黑的眸子…… 

  太好了,如果我想死,你便是唯一能够杀死我的人…… 

  我们是朋友……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直都记得……

二十八章 转章 萧索之秋 

  他们都让我埋了他…… 

  哼, 

  说笑吧,埋了他,我也不会与你们在一起…… 

  骂我疯婆娘? 

  骂吧…… 

  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有错吗…… 

  为什么你们宁愿每天看着那木牌牌,也不愿天天端详着一张精致的脸…… 

  不应该吗…… 

  那么这世上有什么是应该的? 

  我不能忍受…… 

  我不能忍受那些泥土淹没他的脸…… 

  不能忍受…… 

  你知道吗…… 

  真的……很难受…… 

  那夜,长沙城如同煮沸了般——猖狂的火舌向星空伸出赤红的爪牙,就那样将天幕硬生生的撕下一块来,露出了鲜红的颜色…… 

  平静的火堆旁,少女搂着那个年轻男子的尸体,轻轻的用布帕为他擦拭着后背…… 

  我也许就要找到她了,你知道吗…… 

  男子静静的靠在少女的肩头,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呢…… 

  少女笑了笑,抱紧了那具冰冷的尸身,希望能够给他一点热度……却依然冰冷…… 

  耳畔,少女忽然听到了清丽的声音…… 

  一只银色的蝴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是我能做的。” 

  蝗…… 

  少女不紧不慢的将怀中的尸体放下,为他系上衣带,盖上了布毯…… 

  “你受伤了吗……”少女并没有接过那条项链,而是轻轻的握住了蝗的手臂,直到手下的红色开始晕开,空气中飘来一丝血腥的气味…… 

  蝗的眉头甚至没有蹙一下,面容如月般静谧——他将那条项链放到少女的手中:“拿着。” 

  看着手心的那条银色的蝴蝶项链已经沾染了血色,少女紧紧的将它攥于拳中……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也不会接受……那么让我为你清理一下伤口,总可以吧……?” 

  蝗低头不语,渗血的白衣帖服在他的手臂上,很重的样子。 

  少女将项链放入了腰间的布袋中,一把将蝗按在了地上,抽出赤刀轻轻一挑,便将那血袖削了下来,甩在了火中…… 

  那伤口似是箭伤,血肉向外翻着,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乌紫——有人粗鲁的将箭拔了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才来见她……少女知道…… 

  “那客栈怎会有人射箭。”少女不明白。 

  “去了才知那养了一众打手,见我攀上墙头便纷纷拿箭出来射我,没想就给射中了……”蝗叹了口气,“我这辈子什么都躲得过,就是躲不过这箭。” 

  少女从一旁的衣物中抽出一方白绢,用牙齿撕开来,缠上了蝗的手臂……那白绢本是用来裹尸的,如今已不再需要…… 

  白绢由几方白绢拼合而成,铺开来,能占去不小一片面积,现在却已窄长纤细,只因少女出神时便会撕扯那白绢——撕了它,便再也裹不了尸了…… 

  蝗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已感受不到手臂赤辣的疼痛,呆呆的看着躺在少女身旁的年轻男子,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那项链……” 

  “是个和尚给我的……” 

  少女停了下来等着蝗继续说下去…… 

  “他还帮我逃脱,不知道现在他怎样了……当时那老板娘大呼捉贼,我也中箭翻下了墙头,却感忽然间没有了追兵,更安静下来……”蝗自说着也开始露出了想不透彻的表情。 

  少女想了想道:“先不去理会这些,你要把伤养好,现在可不比以前了,有人还在等着你呢。” 

  蝗眉目一抬,轻声道:“对不起……” 

  少女将剩下的白绢折好,一边笑着说道:“不关你事啊,蝗……如果没有你,我这一生也就完了。” 

  蝗低头不语……想起少女抱着那尸体的情景,一时竟找不到自己心酸的来由,只是眼中涩涩,唯有扭过头去,靠在一旁,不再去看那少女和她身边的年轻男子…… 

  云来客栈在一夜火光中化为乌有,陈老爷呆呆的站在枯黑的废墟上,已经三天三夜了…… 

  那夜火虽然大,但住栈的人却全都逃了出来,唯独陈老爷的夫人——明凤,在火中失了踪影。人们纷纷猜测,那个明丽的老板娘定是已经葬身火海,化为灰烬了…… 

  云游僧和曲老站在废墟外,看着陈老爷,一直看着…… 

  就在第三天的夜里,陈老爷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 

  他用力的抠着地上焦黑的泥土,失声痛哭起来,直到十指鲜红仍没有停下…… 

  云游僧和曲老看着他,不禁同时叹了一口气…… 

  弥漫着焦味的夜中,只听陈老爷颤颤的说道:“我……我杀了人……那个小孩是我杀死的……” 

  “你可知那孩童是国师之子?”云游僧问道。 

  陈老爷支撑着站了起来,走到曲老面前黯然跪下道:“我也是被逼的……”他用力的磕头,“我一直很内疚,只要你们放了明凤,我什么都愿意做,那条项链也可以给你们……我……我这就去找!”说罢,陈老爷踉跄着爬了起来,再次冲进那废墟,似要在其中找到他事先收藏好的银色项链。 

  云游僧摇了摇头,叹道:“原来,你以为是我们放火毁了你的家业,更虏走了你的夫人……” 

  “只要你们放了明凤,我什么都愿意做,她什么都不知道!”陈老爷大声喊着,继续疯狂的在废墟中寻找着。 

  “你不必再找了,那条项链已经被人取走了。”曲老冷冷的说了一句。 

  陈老爷忽然静止,片刻过后,他转过身指着云游僧和曲老喊道:“你们……你们早有预谋!” 

  “我第一眼看见你,便知道你是取我孩儿性命之人。十年前那个背影,我一直都无法忘掉,直至与你的背影重合。” 

  “我也是逼于无奈,是那个老太婆逼我的,她让我帮她去取那孩子的近心之血……然后……” 

  “然后给你黄金,让你有做生意的本钱,更开了这家云来客栈!” 

  陈老爷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曲老,瘫在地上,道:“我……那个时候又穷又饿,壮着胆偷了一只鸡,便被人追着打瘸了腿,险些丧命……是那个老太婆救了我……” 

  “你的一餐饱腹,却要了一个孩童的性命。”云游僧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扶起了陈老爷:“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十年辛苦付之一炬,并非我二人所为,而他的儿子死于你手,也自有他的孽因。”云游僧说完看了曲老一眼…… 

  “我不怪你,过去的事了……”曲老低沉着声音说道。 

  陈老爷这下更是着急了:“既然不是你们,那又会是谁……明凤到底去哪了,还是……死了?” 

  “我们会将明凤带回来的。”云游僧道。 

  “只要看到明凤没事,我愿意为十年前的事情偿命。”陈老爷看着云游僧坚定的说道,紧紧的攥住他赤色的袈裟。 

  云游僧叹道:“善哉,善哉……”看了一眼身旁的曲老轻声说道:“你呢?……” 

  “我自知罪孽深重,这一生怕也是赎不清了……” 

  云游僧听罢摇了摇头,向废墟的深处走去…… 

  这一夜,又要过去了…… 

  清晨的阳光隔着蒙蒙的薄雾挂在了树梢,殳言正蹲在溪边用力的挫着一条帕子,将水花的声音搅得清亮…… 

  眼看着……溪边的树木开始凋零,,草地上再也寻不着青嫩的痕迹…… 

  殳言知道——凉秋到了…… 

  所以,溪水才凉到了心里…… 

  她的手已经开始泛红,却仍然用力的挫着那条帕子…… 

  挫着,挫着,将泪水也揉了进去……可是殳言就是止不住……不一会便湿了整个面颊,热热的,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一丝丝血色淌了下来,很快便被溪水冲去…… 

  昨夜蛐蛐咳的厉害,却怎么也喊不醒,用帕子在嘴边一接,竟是刺目的鲜血…… 

  殳言当时就瘫了,呆呆的坐着,一夜没有合眼,清晨才跑到溪边来洗帕子,却怎么也洗不干净……她将洗好的帕子晾在一旁的枯枝上,看着那隐隐的血色轮廓,擦了擦两靥的泪花,在青石上坐了下来……待风将泪痕吹干了,才又站起身去取那枝头的帕子,谁知手还未触碰到,那帕子便被赶来的一阵秋风无意卷走,落在了清澈的溪水上,向下游漂去…… 

  殳言茫茫然将手收了回来,转身向洞穴走去,没多张望那帕子一眼…… 

  洞穴中,黄火颤颤悠悠,蛐蛐仍然睡着,没有醒来…… 

  火上热着的是殳言去城中抓的药材,多是参茸灵芝之类。这些药材最后无一例外的被殳言倒掉……因为蛐蛐根本咽不下去这些汤汤水水,吞一小勺,便能将腹中几天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但是,殳言又无法不去买这些,无法不一次又一次的将三碗水煎成一碗…… 

  一瞬……哪怕这些能让蛐蛐多留一瞬片刻,殳言认为也是值得的…… 

  看着蛐蛐睡在那,殳言不禁为他拉了拉身上的布毯……这一拉,手便被蛐蛐握住了…… 

  “你醒的真早啊……”蛐蛐打了一个哈欠,掀开布毯坐了起来。 

  “是吗……”殳言笑了笑,又将布毯拉到蛐蛐身前盖着…… 

  蛐蛐周围看了看,看到了火上的药罐,苦着面孔说道:“不会吧,又要喝?” 

  “我让大夫重新配了方子,你试一下,不行就倒掉。” 

  “太可惜了……殳言,这些药很贵吧,你不如好好把钱留下来,你不是说要为以后的日子打算吗,我也知道在外面钱是很重要的。”蛐蛐说着握紧了殳言的手。 

  “嗯。”殳言微微点头,“今天是最后一次,以后都听你的。” 

  蛐蛐淡淡一笑:“什么谁听谁的啊……你为我好,我知道……” 

  那一次,蛐蛐终还是将汤药全部吐了出来…… 

  即使眉心渗着冷汗,他仍然笑着对殳言说,看来自己没有那种福气吃这些名贵的药材。 

  殳言也笑着为蛐蛐抚平那些汗珠,转身抱着药罐走出山洞,却已泪流满面…… 

  她在野林中用力将药罐摔碎,随后便拖着疲倦的身子向山洞走去,却发现蛐蛐披着布毯站在洞口看着她…… 

  殳言停下了脚步,呆立在那…… 

  蛐蛐笑了笑道:“要不,你去国师那住一段时间……娘将符咒给我,我便去找你。” 

  殳言听蛐蛐这样一说,再也囚不住自己的眼泪,任由它湿了自己的面颊,向蛐蛐奔去,搂着他道:“我哪也不去!” 

  蛐蛐叹了一口气道:“那你不要再难过了……我没事的……” 

  真的?……殳言也不愿去理会了,只是在蛐蛐胸前哭着,哭了很久,很久…… 
   
  殳言没有对蛐蛐说出那本书中宝蓝色文字的事……她甚至不愿去多看一眼,只是将书扔在山洞的一角,再也没有去理会,并对蛐蛐说——字迹已经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而蛐蛐除了偶尔咳咳血,吃不下东西外,都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他仍然笑着陪在殳言身边,逛这逛那,走得精神抖擞……只是他似乎厌烦了药材铺和医馆,每次见到都躲得远远的,殳言也就由着,挽住他,绕开那些铺子…… 

  看着城外碧空下枯黄嫣红的山峦,殳言心中不由得萧索了起来,更加挽紧了蛐蛐…… 

  秋天来了,山坡上的荒庙周围也是黄黄一片,偶尔会出现几朵小野菊,却是白色的…… 

  啪啪两声,两捆柴被重重的卸在荒庙中…… 

  “你平时都要砍这么多!?”蝗大声问着正走过来拾柴的阿默。 

  “是的,师傅不喜欢用符咒生火,说不暖和。” 

  “你拖得动吗?”蝗蹲在阿默的身边,凑近了问道——阿默看起来实在不是有气力的样子。 

  “我连你都拖回来了……”阿默说着,笑了笑……自从蝗摆脱了那无尽的夜晚,他似乎对自己也温和了许多…… 

  “那个女人真麻烦……”蝗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外面的阳光下,伸展了一下腰背,回头望了一下阿默,轻轻一笑,嘴角浮出两个玲珑的笑靥…… 

  这一笑,却似要将阿默吸了进去,阿默呆呆的看着…… 

  阳光下的白衣是那样的耀眼,还有那浓浓的香气,时刻缭绕在蝗的身边…… 

  阿默喜欢那种味道…… 

  “想不到,在死之前还能看到太阳。”蝗笑着说了一句,抬着头向上看着……阳光透过他的指缝飘落在那如月的脸上…… 

  阿默心中微微一蹙,道:“师傅不会让你死的。” 

  随后,便听到蝗那不屑的大笑:“她阻止不了了……哈哈……太好了……” 

  笑声越来越远……渐渐的,蝗消失在阿默的视线中…… 

  阿默低下头来,继续拾着柴,折断,扔到火中…… 

  只是她分明的看到……那些柴上有泪的痕迹……却不知道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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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8楼[楼主] 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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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章 陌横纵横 

  城中的石道上,殳言匆匆的光顾路旁的商铺,买了一些必需品和御寒的衣物,准备离去了……蛐蛐还一个人在山洞中,殳言没让他出来 

  就在要迈出城门的那一刻,殳言忽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娜雅……” 

  回头一看,居然是个僧人,风尘仆仆的样子,赤色的袈裟上粘着黄褐色的泥土,内里的白袍倒是干净得一尘不染……对了,还有那长长得白须以及墨黑的浓眉…… 

  “大师,有事吗?”殳言不解的问道,化缘的话,自己还是有能力的…… 

  “对不起,贫僧认错人了。”那僧人笑了笑,正欲离开,又回头问道:“施主……莫非是罗教的人?” 

  殳言一听,心中不禁一惊,缓缓问道:“是又怎样?” 

  那僧人眉头一锁,走上前来道:“罗教也是与人为善,施主还年轻,切莫寻求尸舞之术,这是贫僧的一句忠告。” 

  殳言心中一阵疑惑,打量着僧人,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就在那一瞬,殳言发现僧人的鼻尖耸了耸,似是闻到了什么,转而面色惨白,目光直指殳言,悠悠念道:“陀罗香……” 

  陀罗香……? 

  殳言也闻了闻……莫非是指自己身上的香味,可这是蛐蛐身上的味道…… 

  “带我去见你的虫偶。”僧人忽然严肃的说道。 

  “哪有什么虫偶……”殳言冷言以对,谁知道这僧人有什么目的,说不定是和罗教一伙的。 

  “罢了,贫僧自己去。”那僧人似乎察觉出了殳言眼中的顾虑和不信任,大步向城外走去。 

  殳言连忙跟上那僧人,谁知僧人脚力之劲朗,殳言连奔带跑竟也追不上。 

  只见僧人似乎认得路般,不出多会便到了野林外:“找了许久,原来藏身在此。”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举起禅杖往地上一顿,只听草木纷纷落下的声音,似在野林中卷起了狂风,许久才停了下来,安静了…… 

  “不许再走一步,否则……”殳言已然将赤刀架在了僧人的脖子上,大口喘着气说道。 

  “不想你身边的虫偶死去的话,就随我进来。”僧人道,同时踏进了野林。 

  殳言的刀僵在了半空……低头想了想,快步跟在了僧人身后…… 

  说也奇怪,以前那蜿蜒曲折的野林小径,如今却直且通朗,还未走多久,便看到了那矮矮的山洞…… 


  莫非原来都是老太婆布下的迷阵……还是现在正在走的才是迷阵…… 

  蛐蛐此时正从洞中走出来,远远看见殳言,便高兴的跑上前来……殳言正想喊住蛐蛐,却见蛐蛐穿过了那僧人的身躯——只见僧人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更消散了去…… 

  怎么会…… 

  “殳言,你买了很多东西啊。”蛐蛐接过殳言手中的衣衣被被,转身向山洞走去。 

  殳言跟在他的后面,忽然抬头问道:“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比如说……一个和尚?” 

  “什么?”蛐蛐回头看了一眼殳言,“什么都没有啊,你看到了?” 

  “不,可能是我眼花了。”殳言笑了笑道,随着蛐蛐进了山洞,心中却不安起来。 

  野林外,那僧人睁开了眼睛,握紧了紫金禅杖:“曲兄……这教我如何是好啊……” 

  又是一声禅杖捶地的重响,僧人转身离开了……野林中萧萧叶落,许久都未安静下来…… 

  殳言和蛐蛐收拾着刚买回来的东西,分好类,整齐地摆在一旁,用布毯盖起来——一切都是那样井井有条。 

  “殳言,你的符掉了。”蛐蛐指了指殳言的脚边…… 

  殳言低头一看,自己脚边的确有张符咒似的纸,拾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长生园”…… 

  她迟疑了片刻,抬手将那张纸扔入了火堆…… 

  “不重要吗?”蛐蛐有些奇怪。 

  “是的,画错了的符。”殳言答道,继续收拾着。 

  长生园中,青石道两旁的桃枝在秋风中颤颤悠悠,随着禅铃声由远及进,第一个踏出堂屋前来迎接的便是国师…… 

  那白须在清风中扬着,赤色的袈裟上的尘土纷纷尽落,显出了浓重的绛红色……那禅杖点地的声音如同幕钟,每一声,都摇曳着道旁的桃枝……凡他所经之处,枝头的桃花纷纷探出头来,撑开红香,却只有花,没有叶……待他离去,花瓣便纷纷坠落在风中渐渐飘远…… 

  一声声……花开…… 

  一声声……英落…… 

  桃林似乎掀起了嫣红的涛浪……这边开放,那边谢去……看得众人不禁惊呆了…… 

  “大师。”国师迎上前来深深行礼。 

  “许久不见……一切可好?”说话的是个僧人,他脚步不曾停下,继续向前走着,直至他踏入堂屋,身后那些桃花方才彻底败落了,恢复了往日的萧索,剩下了枯枝颤颤悠悠…… 

  “你们退下。”国师吩咐了出来迎接的曲纯青,百纳,峥嵘以及枯骨,随着那位大师向东边的庭院走去…… 

  “那人是谁?”曲峥嵘问道。 

  “我们很小的时候,见过他,就在陌横出事后不久……师傅似乎很敬重他。”曲纯青说着…… 

  “有十年没有见过他了,居然一点没变……”枯骨叹了一声,众人看着国师和那僧人远去的背影,各自离去了…… 

  “大师,我……”国师犹疑地说道。 

  “你在寻思些什么,我已经知晓。”僧人冷冷地说道,国师却突然止步。 

  “错了,我们都错了……”僧人说着撕下了自己那长长的白色胡须……胡须下居然露出了一张俊美的面孔……看去也就三十左右…… 

  “陌横是无辜的……”国师愤愤地说道。 

  “你也知道陌横是无辜的。”僧人看了看回廊两旁荒芜的景色叹道:“你又得到了什么,国师?长生园?还是陌横?……” 

  什么都没有……国师心中揪紧,没有回答…… 

  “你爹娘若是知道你至今仍无悔意……”僧人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下去,“可我又不能弃你们于不顾……” 

  “我该如何作?”国师问道。 

  “贫僧还是那句话……你不能勉强任何人……”僧人说罢继续向前走去…… 

  夜色中,殳言悄悄离开了山洞,向林外走去…… 

  她不知道,远远的,蛐蛐跟在了她的身后…… 

  赤火在荒道上点燃,殳言快速的走着,她仍然记得那老和尚的话—— 

  “不想你身边的虫偶死去的话,就随我进来。” 

  不想……不想…… 

  殳言在荒道上跑了起来,也不知哪来的气力,片刻都未停下……她在黑夜中赤火的陪伴下狂奔着,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喘息,只盼眼前快些出现那长生园的影子…… 

  慢慢的,殳言终于看到了那条回廊……以及回廊前朦朦胧胧的两个人——国师和那个僧人。 

  “大师……”殳言用尽所有的力气冲到了那僧人身前,“你能救蛐蛐是吗?!” 

  赤火下,僧人的神情有些忧伤…… 

  殳言这才看清,眼前的并不是在城门口所见的那位僧人,而是一个年轻的僧人,只是打扮及其相似,甚至一模一样…… 

  “国师将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会帮你们的。”僧人见殳言认不出自己,便从袖中拿出了那白色的长须,放在自己下颚:“认不出我来了吗?” 

  莫非……殳言笑了一下,僧人也笑了……只是国师站在一旁,闷声不语…… 

  “陀罗香啊……”僧人露出很陶醉的浅笑,向着殳言身后说道:“陌横,你既已来了,为何不出来见上一面?” 

  陌横……他不是死了吗…… 

  殳言忽听见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回头看去,竟是蛐蛐向这边走来,脸色铁灰…… 

  “你……”殳言看着蛐蛐…… 

  “我担心你,所以跟着。”蛐蛐笑着说道。 

  僧人看着蛐蛐和殳言,摇了摇头…… 

  “殳言说的那个僧人就是你?”蛐蛐问道。 

  僧人点点头,道:“你都记起来了吗,陌横?” 

  这一问,惊得国师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蛐蛐…… 

  陌横,蛐蛐是陌横?无垠说他已经死了啊…… 

  “记起什么?我什么都记不得了……”蛐蛐冷冷地答道,牵起殳言的手就想离开…… 

  “虫偶见到阳光,以前的记忆就会慢慢恢复……”僧人缓缓说道,“看你的气色,应该全部都回忆起来了吧。” 

  什么?殳言看着蛐蛐……蛐蛐将头扭向一边,不看任何人,只听他淡淡说道:“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殳言,我们走吧……” 

  殳言也不知怎的,就那样被蛐蛐拉着走了……疑云甚至迷住了她的双眼,看不清前面的路…… 

  “国师的儿子被人取了近心之血,你知道吗?”僧人缓缓的说道,“国师他对你另有目的,你又知道吗?” 

  “近心之血?!”蛐蛐猛然间回头…… 

  “看来你对此事一无所知……这么多年,你仍然如你娘所说的那样……一点都没变。”僧人笑了笑,继而对身旁的国师冷言道:“纵横,你没有什么话说吗?” 

  国师犹豫了一下,才慢慢的说道:“你的符咒是用我孩儿的近心之血做成的,待你自由了,可否将符咒还于我,救我孩儿性命?” 

  殳言瞬间感到蛐蛐倾压在了自己肩上,连忙扶住蛐蛐……只见蛐蛐按住自己的左胸,双目注视着国师,那眼中流露出来的居然是说不清的恨意……以及,那两行溢出的清泪…… 

  殳言疑惑了——蛐蛐的符咒居然是用陌横的血,那为何蛐蛐会…… 

  “当了两次虫偶,就是这个样子,要借他人的血液复活,被借血之人也会成为虫偶,只是无法醒来,成为活死人,直至那个虫偶死去解除符咒,才能苏醒。”僧人说完,叹了一口气,看着殳言道:“施主,你可明白?” 

  殳言摇头说道:“不,不会的……也就是说,蛐蛐和那个陌横只能有一个活下来?!” 

  僧人轻轻的点头…… 

  殳言却似迎头一记重击…… 

  不,不行……殳言不自觉的将蛐蛐拦在了身后……她此刻只觉眼前的国师和那个僧人都很危险,会对蛐蛐不利……这一切都是圈套,就是要将蛐蛐引来…… 

  想到这,殳言转身拉着蛐蛐便跑……长生园不能多留片刻…… 

  “哥哥!” 

  黑夜中一声沙哑的呼喊…… 

  蛐蛐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国师跪在地上,双目泛着泪光注视着他…… 

  哥哥?谁!?殳言已经摸不着任何头绪,唯有看着蛐蛐……看着他的眼角滑落大颗的泪珠,不曾停下…… 

  “陌横,你还怨你的弟弟吗?”僧人说道…… 

  蛐蛐顿时全身瘫软,跪倒在地,泪珠滴在土里,听不到任何动静…… 

  “是我不对,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