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店阅新堂系列》 (24/8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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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指尖血    文 / 月翼
 
 
 
  



    春日里的阳光温柔而和熙,洒便了咖啡馆的每一个角落,街道上的梧桐树被微风吹拂,发出沙沙的轻响。
黄城粤坐在咖啡馆的巨大落地窗前,身穿一件洁白的淑女裙,裙摆滚着雷丝花边,柔顺的长发自然得垂下来,泛着丝缎一般的光泽。
她是个很美丽的,气质高雅,时不时便有窗外的行人回头观看。而她,却享受不了这些或嫉妒或惊艳的目光,她的心思全在他面前的那把紫檀木梳上。
那是一把很精美的梳子,梳齿整齐而圆润,梳身呈淡淡的紫色,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古怪的图形,散发着浓郁的胭脂香味,令人为之神迷。
不能再拖了!城粤将木梳紧紧握在手中,狠了狠心,今天一定要把这梳子给妃涟!
妃涟是她的大学同学,两人一见如故,感情非常好,妃涟还曾经戏称前世一定与她相识,结了几生几世的缘分。两人成天腻在一起,大学校园里到处都留下了她们靓丽的身影,被同学们称为西南大学的双生花。
可是,这一切都在遇到天昊的那天结束了。
天昊是学生会的主席,英俊非凡,父母都是高官,家中富裕,不知有多少女孩子仰慕着他,可他只选中了城粤。
从此,天昊成了城粤的全部,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这个英俊的大男孩,把妃涟丢到了九霄云外。但妃裢似乎并不在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她好,把她当作了自己的知己。
对此城粤很得意,她同时拥有了爱人和朋友,占尽了世上的幸福和快乐。可是,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她收到可一封匿名信,一切烦恼、憎恨、痛苦便由此开始。
那封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却令城粤痛不欲生,她最爱的男人和她最好的朋友在照片里相拥而吻,脸上一片幸福的神色。在他们身后,是一家豪华的酒店,两人似乎刚从里面出来,享尽了鱼水之欢。
城粤嫉妒得快要发疯,她每天都窝在自己那小小的卧室里盯着照片发呆,照片中的两人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看见他们眼里的嘲讽和不屑,那些眼神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在她心中刻下了深深浅浅的刀痕,血流如注。
她要报复!诚粤用水果刀在自己的手臂上割了一刀,对着那汹涌而出的鲜血发誓,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好友将爱人抢走,她会把他夺回来!一定!
于是,她走进了阅新堂。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进这家古意盎然的小店,店面古朴的装潢与周围现代化的建筑格格不入,但她还是撩开水晶门帘走了进去,一进屋便有一股异香袭鼻而来,定睛看去才知道屋中央摆着一张雕花红木桌,精致小巧的三足香炉立与木桌之上,缭缭绕绕地升起清烟,散发着令人迷醉的馥郁香味。
这是一间古董店,店里陈列着许多样式古朴的物品,樱桃木做的壁橱雕刻着古怪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旁边洁白的墙上挂着一副颇具民族风格的编织画,上面织着一名美丽的女子,巧笑倩兮。诚粤望着她的眼,那双眼睛像有着某种不知名的魔力,令她一时间神迷,仿佛掉入了一个神秘诡异的世界,身边都是五颜六色的扭曲花纹。
“小姐中意这副织品么?”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子之音,仿若珠链散落玉盘,将诚粤从无限的神迷中拉了回来,她转过身,见一名身穿白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连接内堂的门前,身后的珠帘还在互相撞击,发出悦耳的清越之音。
她的容貌竟与画上的女子一模一样,仿佛从画上走下来,满身都是灵气。
“不……”诚粤竟有一丝慌张,“我……只是随便看看。”
女子浅浅一笑,笑容请丽纯净:“那小姐看中什么了呢?”
“还……没……”
“那,请小姐随便看吧,本店有许多适合年轻女子的古董饰品,小姐这么漂亮,若配上古老样式的饰物,必然气质高雅。”
“是吗……谢谢……”诚粤脸上飞起两片红霞,自小便有人称赞她的美貌,她早已听腻了赞美之辞,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女子的话却令她十分受用。
“小姐,请看这个。”年轻女店主从玻璃柜下取出一条项链,中间是颗拇指大的猫儿眼,周围一圈水钻,非常漂亮,“这是明代之物,很适合小姐的气质。”
诚粤接过来看了看,眼光却落在旁边一只拳头大小的红木盒子上,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把紫色的梳子,制作十分精巧,一看便知道不是俗物。
“这……这是……”诚粤拿起木梳,指尖触及便是一片冰凉,“这梳子是……”
女店主神色变了变,随即笑道:“小姐还是不要买这东西的好,它叫指尖血,相传为古代宫廷之物,被人下了恶咒,怨气极深。您看见梳子上的符纹了么?那便是一种极古老的符咒,几千年来梳子的持有者不计其数,通通都死于非命。这等不祥之物,小姐还是快放下吧。”
“你说……持有者都会死于非命?”诚粤一怔,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询问着望向年轻的店主。店主微微点头,道:“没错,几千年来都是如此。”
诚粤低头看着手中的木梳,曾经与妃涟一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像放电影一般在她眼前一幕幕闪过,突然,他想到了那张不堪入目的照片,想到了两人幸福的笑容,不!她不能原谅他们!决不!
“老板,我买这个。”她握紧木梳,毅然决然地道。
“小姐……”女店主似乎还想劝,却被诚粤粗暴地打断,“多少钱?”
女店主见她主意已定,遂叹了口气,道:“既然你坚持,我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三百块,你拿去吧。”
诚粤付了账,带着木梳离开了,女店主倒了一杯差,轻啜一口,嘴角挑起一抹诡异的笑,自言自语道:“好戏……似乎就要开场了。”
黄诚粤坐在咖啡店里,静静地等待着妃涟的到来,当时钟敲响十一下的时候,那穿着一身火红长裙的艳丽女子走了进来,带起一阵香风和众人的惊叹。
妃涟并不是个聪明的女人,诚粤太了解她了,在她的心中只看得见自己的美貌,心计和婴儿差不了多少。如她所料,妃涟欣喜若狂地收下例如那把要命的梳子,并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把它时时刻刻带在身边,见证两人的友谊。
诚粤在心中冷笑,愚蠢的女人,我要你为你的背叛,付出代价!
那天晚上,两人在酒吧喝得酩酊大醉,诚粤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和妃涟狂欢了。
之后的几天诚粤每晚都会做一个同样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一无所有的混沌之地,四周都是漫天飞舞的青丝长发,那头发越聚越多,多得宛如铺天盖地的黑色锦缎,她被紧紧裹在头发里,像一只吐丝的蚕,被包在茧里,渐渐窒息。
“不——”她尖叫着醒过来,已是大汗淋漓,长长的真丝睡裙被汗水湿透,紧紧粘在她的身上。她松了口气,拉开墨绿色的厚重窗帘,窗外已是大亮,她梳洗了一番,决定到妃涟家看看紫木梳的效果如何,却感到微微的晕眩,是感冒了么?
诚粤强打起精神,打车来到妃涟的家。妃涟住在一个花园小区里,屋子装修得十分豪华,诚粤曾打趣说,这真是小资的生活,现在想来,那装房买房的钱里,必定有天昊的资助吧。
她的心像被捅了一刀,狠狠地盯着那扇漂亮的防盗门,门似乎没有关紧,被她轻轻一碰就缓缓地打开了。
她看到了噩梦般的一幕,整个屋子到处都是漆黑的长发,将屋子遮得看不见任何家具,只有穿着一件睡衣的妃涟还跪在地上,用剪子不停地剪头上的发,但那长得看不到尽头的青丝一经剪断便又长得更长,几乎裹住了她瘦小的身躯。
诚粤吓得惊声大叫,妃涟听到叫声,转过头,那张曾经风华绝代的俏脸只剩下一张满是皱纹的皮包着一副枯骨,宛如恶鬼。诚粤惊得连连后退,一个不稳便跌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妃涟满脸是泪地向她伸出手,张大嘴巴嘶声叫道:“粤……救我,救我……”
“不……”诚粤的心脏再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折磨,转身便向楼下奔去。
她急促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螺旋式的楼梯令她的头微微晕眩,快了,快了,就快要走出这栋恐怖的大楼了,就快要……
倏地,脚下一滑,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全身轻盈如同秋日飘零的落叶,随风飘去,隐入云里。
“好累……”她望着蔚蓝的天空,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让我睡吧……睡吧……”

第二天,妃涟被人发现死在了家里,到处都是她的头发,形如木乃伊,法医鉴定为被头发吸尽精血而亡,不知为何,她手中还紧握着一把紫木梳,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图纹。诚粤死在了楼下,颅骨粉碎,亦形如枯槁,据目击者称为死者失足跌下七楼而亡,警方以意外结案。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名叫阅新堂的小店里薰香缭绕,身穿白色旗袍的年轻女店主坐在红木桌旁,手执紫砂茶杯,杯中的茶呈现淡淡的琥珀色,差香四溢。
忽而帘动,一名西装革履的英俊年轻人走了进来,满脸春风得意。
“朴天昊先生,听说你就要结婚了?”女店主用眼睛斜了他一眼,嘴角带笑,“恭喜你啊。”
“这都要感谢你啊。夷梦小姐。”朴天昊绅士地坐在她身旁,拿起面前的茶,饮了一口,道,“那两个女人太缠人了,爸妈又要我娶外交官的女儿,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夷梦冷笑一声,自顾自地喝着茶,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朴先生还真是绝情,倒像个做大事的样子,娶了这位外交官千金,先生必定平步青云了吧。”
“呵呵,这都多亏了小姐帮忙啊。”朴天昊尴尬地笑了两声,拿出一只精致的皮包,打开,里面全是百圆大钞,“这些是在下的谢礼,不成敬意。”
夷梦没有看那些钱,只是淡淡道:“‘指尖血’带回来了么?”
朴天昊闻言忙笑道:“当然,当然,小姐的嘱托,我当然会办到。”说着便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把紫檀木梳。递过去,“这可是我托了很多关系才从局子里拿出来的啊,小姐请收好。”
夷梦放下手中的茶杯,并没有去接,清丽的脸上突然漾起一道诡异至极的笑,仿若盛开的曼佗罗,艳丽而有毒。
“朴先生,‘指尖血’里都是怨妇的仇恨,你以为她们会放过你这个负心郎么?”
朴天昊大惊,只见那紫木梳里渗出了猩红的血液,像是藤蔓植物般爬满他的手臂,触目惊心。
“不——”朴天昊像受了炮烙一般将木梳扔了出去,站起身便向外狂奔,哪知一出门便看见拖着一头长发的妃涟瞪大了眼痛苦地望着他,枯瘦的双手木枝一般向他伸出,嘴里咕噜有声:“天昊……你好……好狠心……”
“鬼……鬼……”朴天昊转过头,又见诚粤满头是血地站在身旁,双目怨毒地看着他,道:“朴天昊,我要你偿命!”
两人狂叫着向他扑来,他向后跌去,便见一辆大型卡车疾驰而来,刺眼的车前灯几乎刺破他的肌肤。
“嘎吱——”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从门外传来,夷梦心满意足地饮尽杯中茶,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封面黛青的线装书,轻轻翻开,发黄的纸页散出潮湿的味道。
夷梦的目光停在一页纸上,上面用俊秀的小篆写道:
“天昊帝元乐十二年,悦诚皇后失宠,贬于冷宫。帝宠妃涟姬持药至,鸩之。后噬破食指,滴血于紫木梳,遂成恶咒。妃令焚其近身之物,唯梳不焦。执事宫人恐妃怒,私藏于袖。一日妃从幸于龙阳湖,梳不慎出,妃不知梳为后之物,甚喜之。携回寝宫,日日对镜梳之,经月发长数丈,覆地若毡。妃形如枯槁,夜夜梦后索命,不日即亡。帝复纳上官氏为妃,梦后妃拜见,翌年亦崩,与后妃同葬阳陵。”
年轻的女店主合上书,深深叹了口气:“紫檀木梳上的符咒名字便叫做‘指尖血’,任何碰过它的人都会被它吸走生命。只是这孽缘,几生几世才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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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牡丹花下鬼    文 / 月翼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男人喃喃地念到,目光呆滞,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热情和浓浓的爱意。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平时矫健的身体此时已没有丝毫知觉。
“死吧,让我死吧。”男子眼中的光华渐渐淡了下去,蒙上一层厚厚的昏黄的膜,在他最后的视野里,看见的是那盆盛开的牡丹,娇艳的花瓣如同血一样猩红。
他笑了。

雕梁画栋的屋檐,古式豪华的屋内装潢,门栏窗櫊,皆是细雕的新鲜花样,烟斜雾横,皆是来自印度的极品香料,一时间,厅堂里充溢着醉人的浓香。
这里是一间茶楼,一样一式都随着古代的模样造成。一楼是听戏的所在,屋子的正南方建着一个大戏台,周围是一圈摆放整齐的红木桌椅,正坐着许多或着唐装,或穿西服的茶客,茶杯里泡的上好的西湖龙井。
按理说这样古老的茶馆在美国唐人街是没有多少人光顾的,除了怀旧的中国老人。可是这间茶楼却天天爆满,来客皆是知名人士,其中不乏市内高官,这一切都是托古董的福。
原来,这间茶楼除了做茶叶买卖之外,还兼营古玩拍卖,各式各样的古董,只要叫得出名字的,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大部分古玩皆来路不正。
“三百万。”戏台上身穿大红色旗袍,身材凹凸有致的美女司仪娇声叫道,“查尔先生出三百万,还有人出更高么?”
没有人回答,谁都知道查尔是黑手党大亨,他想要的没有人敢抢。
“三百万一次,三百万两次,三百万三次,成交。”司仪将木锤往四方形的木头台座上一敲,道,“这个宋代的青瓷花瓶就归查尔先生了。”
查尔得意地笑了,将手中的上等哈瓦那在烟缸里摁熄,挺着大肚子一摇一晃地朝戏台上走去,从司仪手中接过花瓶,炫耀地朝台下晃了晃,下台时还不忘猥亵地摸了一下司仪浑圆的屁股。
维斯看见这副情景,冷笑了一声,就凭这么一个低级趣味的人,也配拥有高贵典雅的中国古董,真是暴殄天物。
维斯是个银行家,父亲便是个中国古董迷,他从小就随着父亲学到了不少古董知识,也养成了收藏古玩的习惯,自然而然便成了这里的常客。
“下面我们拍卖的古董是这副牡丹图。”正在维斯冷眼观看查尔小丑似的表演之时,司仪娇媚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副图出自唐朝贞观年间,画工一绝,画上牡丹栩栩如生,起价四百万,开始。”
当司仪将那副牡丹图展开的时候,维斯立刻就呆住了,画中那盆鲜艳的牡丹仿佛在一瞬间开放,艳丽的身姿宛如身穿唐装的美丽唐朝少女,猩红的颜色渗透着媚惑的香味,像胭脂,更像少女的红唇。
他被俘虏了,眼中只有那盆盛开如少女莞尔的牡丹。
“五百万!”他毫不犹豫得举起竟标牌,那牌子竟是中国古代官员上朝用的玉笏。
“六百万!”查尔不甘示弱,也举起了牌子。
维斯有些恼怒,打定主意非买到这副画不可。
“一千万。”转眼之间两人竟标价格已飙升,查尔的低气显然不足,犹豫了一下才说,“一千一百万。”
维斯冷笑一声,道:“一千两百万。”
查尔大怒,但又不好在这么多名流面前发作,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只能作罢。维斯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却不觉后面有人斩钉截铁道:“两千万。”
此言一出,全场大惊,几十双眼睛齐齐望向那语出惊人的中国女子。她还算是个少女,眼中却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睿智和深沉,身上的白色旗袍绣着几朵红色的彼岸花,长长的头发自然地披下来,光润如丝。
司仪也愣了一下,随即便笑道:“这位小姐出两千万,两千万一次,两千万两次……”
维斯有些尴尬,两千万算是天价了,若是买下这副画,今天就别想买其他东西,但是……他看向那展开的牡丹,艳丽的花朵仿佛在妩媚地笑,散发出魅惑的魔力,他心中又是一阵荡漾,举起牌子道:“三千万。”
又是全场大惊,那穿白旗袍的女子也吃了一惊,用奇怪的眼光看着维斯,仿佛在看一个怪物,渐渐地竟有了一丝怜悯,微微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司仪敲下了木锤,维斯得意地转头,看向白衣女子,却发现刚刚还坐在那里喝茶的少女已经不见了,空留下一张红木桌,茶杯里的茶水还在缭绕地冒着清烟。
维斯有一丝错愕,但立刻就被那副图吸引了过去,他满脸兴奋地朝台上走去,步伐轻快,英俊飘逸,他终于得到它了。

维斯的别墅在市郊的玛丽皇后小区,这里住的都是身家过亿的富豪,一栋栋林立的洋房在群山之中若隐若现,宛如梦中的伊甸园。
维斯坐在书房的旋转椅上,仔细欣赏手中的牡丹图,纸是上好的宣纸,用的颜料也必定属上乘,经过一千多年时光的洗练,颜色还能如此艳丽。那盛开的几朵红色的牡丹,散发着迷人的香味,是在颜料里加了胭脂么?可有什么胭脂的香气可以流传千年?
中国古代的水墨画都喜欢配上诗词,这副牡丹图自然也不例外,在右上放用正楷题着一首小诗。维斯曾经在哈佛大学拿过中文博士,这点字自然是难不了他,随口便用发音标准的中文念道:“牡丹一朵值千金,将谓从来色更深。今日满槛花似雪,一生辜负香花人。”
虽然拿过中文博士,但要让他这个从未到过中国的美国人理解这样的诗歌,还是太难为他了。他将眼睛重又移到那盆牡丹上,花似乎开得更艳了,艳得令人有些晕眩,胭脂香味越来越浓,充溢着偌大的书房。这间书房是仿中国古代所制,虽有刻意而为的味道,但配上这浓郁的古典胭脂香,竟也不会太过怪异。
忽然之间,镶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了几闪,熄灭了。维斯抬头看灯,有些不解,这灯不是几天前才装上去的吗?为什么……
他的手指感到一丝微热,便向手上的画看去,那画中竟缭缭升起一股青烟,在半空中渐渐凝成一个美丽的女子。
维斯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那女子太美了,狭长的单凤眼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柔情,长长的青丝绾成一个高高的髻,插着白玉做的钗,宛如玉石碎片串成的步摇轻轻地颤动。她的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唐装,红色的抹胸,红色的清纱,红色的长裙,绣满了牡丹。只有那从她头上,肩上,腰上垂下的丝绦,是纯洁的白色,宛如她那张白得仿佛凝脂的脸庞。
“你……你是……”
“回公子。”那少女落到地上,盈盈一拜,风情万种,“妾身花想容。”
她的声音异常的悦耳,虽是中文,飘进维斯的耳朵里,却能够听懂,就好象是直接进了他的大脑一样。
“你是谁?”维斯盯着她的脸,无法移开眼睛。
“妾身来自大唐。”少女眼中现出忧郁和悲伤,令维斯心疼不已,“妾身本是贞观年间京城的一名歌姬,生来便多病,死在了十九岁上。阎王怜我命薄,赐我俯身于牡丹画下。这画是当年段郎为我所画,只是不知他现在在哪里,经过了几生几世。如今我又被人带到了这异国他乡,望公子怜妾悲苦,送妾回去那开满牡丹的洛阳,公子之恩,妾定当永世不忘。”
维斯看着那美丽的女子,眼中漾开异样的温柔,伸出手去托起她的下巴,道:“你在想你的段郎吗?难道我就不可以吗?”
花想容的眼中现出一丝惊惶,但瞬间便化为了柔情,泣道:“公子真的愿意照顾妾身吗?”
维斯心中升起怜香惜玉之心,说:“当然,我当然愿意照顾你,你简直就是上帝的艺术品,就算你是地狱的妖魔,我也爱你。”
花想容的脸上漾开艳丽的笑容,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维斯情不自禁地将她抱在怀里,细细地闻她身上的胭脂香,只听她说:“公子,妾身愿意侍奉您一生一世。”
“花,我也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接下来的几天维斯断绝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无论是谁的拜访和电话都被他拒之门外,他只是每天都坐在书房里,静静地看那副妖艳的牡丹图。
“云想衣裳花相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清脆婉转的歌声在书房里回荡,不知从哪里竟传来了箜篌之声,美丽的少女柔荑轻舞,白色的丝带在空中飞扬,长长的裙裾温柔地旋转,带起一阵胭脂般的馥郁香气。
这是个月圆夜,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维斯看着面前舞动的身姿,眼中是深深的迷醉,直到花想容跳完最后一个鼓点,像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般飘入他的怀中。
“花……”他的声音带着沉沉的迷恋,深情地看着怀中的可人儿。
“公子。”今夜的花想容似乎特别艳丽,姿容比平时更胜百倍。她抱着维斯,将下巴放在他的肩上,柔声道,“能与公子一起,是妾身的福气,只是妾身恐怕要走了。”
“走?”维斯大惊,将他紧紧抱住,“为什么?为什么要走?我不许你走,你是我的……”
“可是……”花想容哀怨地看着他,道,“妾身福薄,怕经不住公子的宠爱,只能……”
“花。”维斯突然道,“你吃了我吧。”
花想容大惊失色,立刻推开维斯,像看怪物一般看着他,妩媚的神色一扫而空:“你是谁?怎么会知道……”
“花,我爱你。”维斯的深情像是一泓春水,“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吃人,你必须吃人才能活下去,很久以前我便已经知道了。”
“你……”花想容看着他,有一瞬间竟然愣住了,随即便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要我吃的,我可没逼你。”
“是的,花,你吃吧。”
花想容美丽的脸上突然现出恐怖而邪恶的神情,纤巧的红唇里长出两颗尖利的鬼牙,往维斯的脖子狠狠咬去,只这一咬,便可以要了他的命。
突然,花想容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原本闭上眼等死的维斯豁然睁开双眼,只见她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全身正在一点一点化作粉尘,随风散去。
“花!花!你怎么了?”维斯拼命想去抓住她,但他所触及的地方都化成了砂,“花,不要离开我!花!”
“你中毒真是深啊。”一个声音从书房的门边传来,维斯抬头,见那天穿白色旗袍的女子正站在那里,一脸讥讽的笑,“她是个修行千年的画精,需要九千九百个男人的血肉才能成仙,你是她的第八百五十一个。她身上有一股胭脂的香味,那便是魅惑男人的毒药。那日我本想买回画去镇压的,哪知你偏要跟我争,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就只剩下一副枯骨了。”
维斯悲伤地看着花想容完全溶入风中,那旗袍女子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他道:“当年将牡丹图带来美国的,是我的父亲。”
女子一惊,转头看着他,他继续道:“二十年前我亲眼看着她将我父亲吃下去,整个书房都是血。我父亲死时说了一句中国古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当时便已明白了它的含义,就在那场杀戮中,我爱上了她。我没有中毒,我的爱是最纯真的。只是那时叔父跟我争夺家产,我把这副画送给了他。”
女子平静地看着维斯满脸悲伤与痛苦的诉说,一言不发。
“这二十年来我度日如年,我只想将她抱在怀里,哪怕被她吃掉也在所不惜。现在,我终于可以如愿了。”
女子冷笑一声,道:“看来我今天是来错了,也罢,如果你要殉情,我不会拦着。”
说完,她转过身,向屋外走去,维斯道:“你到底是谁?”
“我?”女子浅笑道,“我只不过是古玩店的老板而已,我叫夷梦。”
维斯淡淡地看向窗外那轮孤月,他的初恋,已经结束了。

几天之后,维斯的秘书发现他死在了自己的家里,是服毒自杀,没人知道他自杀的原因,但他的尸体上带着笑,似乎很幸福。
在他的书房里,有一副空白的画轴,只有右上角题着诗,并没有画。只是在画的下方遗了一地血红色的牡丹花瓣,一点一点枯萎。
牡丹一朵值千金,将谓从来色更深。今日满槛花似雪,一生辜负香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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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凤凰吟(一)    文 / 月翼
 
 
 
  



地狱的最底层关押着最凶恶的厉鬼,它们在阳界犯下了滔天的罪行,注定要在这里承受永生永世的折磨。
这里没有阳光,有的只是恶鬼的哀号和漫天的腐肉气息,山洞一般的世界里,长着尖利而参天的种乳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用寒冰做的铁链锁着无数恶鬼,被青面獠牙的鬼卒用各种骇人听闻的刑法折磨着,永远也不能停下来。
忽然之间,一声清丽的长啸如往常一般响起,地狱里突然鸦雀无声,众鬼都抬起头,看向那啸声传来的地方。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坐在一根钟乳石柱的顶端,身上缠着一条手腕粗的寒冰锁链,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竟遮住了石柱下面另一名受刑的恶鬼。
在那女子的怀里,捧着一把箜篌,龙身凤形,连翻窈窕,缨以金彩,络以翠藻,那竟是一把上好的凤首箜篌,丝弦闪烁着黑色的光泽。
女子的十指开始在弦间翻飞,清越之音流水般自她指下汩汩流出,在空旷的地狱里回响,竟仿佛为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带来一束洁净的光。
所有鬼怪都静静地听着,忘记了职责,忘记了苦难,只有一脸平静。
忽而一阵雕鸣,一只巨大的蛊雕从空中盘旋而下,落在她的身后,用尖利的喙啄向她细嫩的背部,瞬间便血肉模糊。
女子静静地忍受着,曲子一点都没走调。她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多久了,也不记得为什么要受这酷刑的折磨,她只记得这把凤首箜篌,以及箜篌横木上那用怪异的符号书写的三个字——“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巨雕的喙比刀刃更锋利,女子的背部已露出了森森的肋骨,虽然知道明天身体就会恢复原样,但女子的心里还是万分的痛苦,嘴里不禁念起了那首无时无刻不在脑中闪现的诗句:“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长相思,催心肝。
每当念到这一句时,她心中的痛就会更胜百倍,为什么呢?是否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与这句诗有关?
这时,身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人正站在身边,巨大的蛊雕哀号着向石柱下跌去,鲜血淋漓。
是谁?女子惊讶莫名,是谁有胆量和能力在地狱里杀死妖兽蛊雕?是谁?
那人的面容是模糊的,即使女子睁大了双眼也看不清楚他的脸。许多鬼卒号叫着挥舞武器涌上来,那人却没有慌乱,女子听到他说:“你愿意跟我离开这里吗?”
离开?女子眼中突然涌出泪水,她当然想要离开,离开这个阿鼻地狱。
那人似乎已经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等她回答便向她伸出了手:“来吧,离开地狱,回人世间去,你的职责是为人间带来太平,而不是在这里受这无谓的刑罚。”
鬼卒们越来越近了,女子有些惊慌,想要伸出手去,心里却仿佛有着桎梏,她是不是该离开呢?
“你还在犹豫什么?”那人道,“我不会再来第二次了,你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跟我走吧。”
鬼卒的地狱炼火已经蔓延到石柱顶上,可怜的其他恶鬼已经被烧成了焦碳,只有两人所在的顶端,还是清凉无比,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结界正在保护着他们。
被炼火焚烧的恶鬼们发出阵阵惨叫,女子的心都仿佛凝结了,她不要呆在这里,不要!
她终于伸出了手,当两只手握在一起时,她似乎看到那人笑了。

凝云睁开了眼睛,看见一块雪白的天花板和极具艺术性的吊灯。窗外已经大亮了,轻薄的水蓝色窗帘在微风吹拂下缓慢地飘动,渗进几屡薄弱的日光。
又做这个梦了。她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起床梳洗更衣,走下了楼。凝云是个十六岁的中学生,家境富庶,父亲开了一家大公司,生意红火,家中住的是两层楼的西班牙风格别墅,简直羡煞旁人。
“凝云,醒了啊。”妈妈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着,“我在做你最喜欢吃的甜甜圈,你等一下,马上就好。”
“不用了,妈妈。”凝云低着头,心中烦闷,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打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很好,大街上人流攒动,熙熙攘攘,一片盛世的景象,不知为什么,从小她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看着人们这样来来去去,总会很喜悦,昨晚噩梦带来的烦闷一扫而空,她的心情渐渐好起来,脸上现出这个年龄的女孩特有的纯真神情。
也不知在路上闲逛了多久,她走进了一条小巷。那巷子幽深安静,地板都是古老的青石路,两旁是低矮的平房,缝隙里长着绿油油的青苔。
凝云也不知为什么要进这条巷子,就像双脚不属于自己一般,脑中昏昏噩噩也就进来了。
在小巷的最深处,有一家装潢古朴的古玩店,面门上挂着一张木头牌匾,上面用隶书周正地写着三个大字:阅新堂。
阅新堂?
凝云心中一震,好熟悉,好熟悉,这个感觉……莫非很久以前她曾来过这里么?不可能啊,她根本不记得有进过这条巷子……是即视感吗?
她伸出手,撩开翠竹做的门帘,踏进了那道半寸高的门槛。凝云心中又是一凛,那道门槛……为何她会有跨越一生的感觉?
店里的摆设和普通的古玩店没有多少区别,只是店中央放着一张红木桌,三只足的精致香炉立在上面,缭缭绕绕升着青烟。
“欢迎光临本店。”一个声音响起,她转过头,见到一个穿着深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柜台后,一头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衣服上用银线绣着飞舞的凤凰,栩栩如生。
“你……你是……”
“我叫夷梦。”女子露出一丝淡淡的笑,笑容简单而耀眼,像黑暗中的阳光,凝云有种睁不开眼睛的感觉,意识有些模糊。
“我是这家古玩店的老板。”女子继续道,“小姐想要些什么?”
凝云定了定神,道:“我……只是随便看看,可以吗?”
“当然。”女子带着温和的笑,衣服上的凤凰真实得像要飞出来。凝云拍了拍脑袋,不让自己胡思乱想,然后趴在玻璃柜台上看里面琳琅满目的古典饰物。
看着看着她便觉得不对,抬起头瞄了一眼那叫夷梦的店主,说:“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没有啊。”夷梦道。
“那……你干吗老盯着我看呢?”
夷梦闻言一怔,随即笑笑,从柜台后走出来,撩开内室的水晶门帘,发出细碎的声音:“小姐,本店有件货物非常适合你,请跟我进来看看如何?”
“啊?”凝云有些不知所措,她根本没打算买什么古董的,但拒绝似乎也不太好……
“小姐?”
“啊?哦。”凝云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内室比外厅要大得多,屋顶的天花板上雕龙画凤,四面墙壁全都开着一个一个四方的孔,里面摆放着许多漂亮的古物,鼎,香炉,画轴,纸镇,笔洗,花瓶,兵器,多不胜数。简直就像一个大型的古董展览厅。可是……这么大的屋子……足有一个人民大会堂大了……怎么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
“小姐。”夷梦推了推她,将她从震惊中拉回了现实,“您请看,那就是适合您的古物,希望您能喜欢。”
凝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把龙身凤形的箜篌从半空徐徐降下,带着银色的荧荧白光。待得近了,才看清那琴身上刻着三个奇怪的文字。
“长相思……”凝云的心中升起异样的情感,那种感觉好熟悉,令她有些温暖,又心痛不已,嘴里不禁喃喃念道:“长相思……在长安……”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仿佛置身在一片竹林之中,青翠的竹叶漫天飞舞,飘荡着空灵的箜篌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静谧的林子里响起,吟唱着古老的曲调,配上今人之词。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女子怀中抱着凤首箜篌,柔美的身体呈现优雅的坐姿,一边唱一边在空中飘动,火红色的长裙和洁白的纱绦随风飞舞,美得如仙如画。
忽然,一位白衣白袍的翩翩少年缓步走来,面如冠玉,手执折扇,满脸都是惊艳。
“你……是天上的仙女么?”他痴痴地道。
“仙女?”女子的脸上漾开醉人的笑容,“不,我不是仙女,我是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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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凤凰吟(二)    文 / 月翼
 
 
 
  


记忆嘎然而止,凝云紧抱着箜篌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站在公园的水池旁,哪里有什么古玩店的影子。她惊诧地看着周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不是公园又是哪里?但是……她为何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她不是在古玩店里么?难道……是做梦?
凝云看着怀中的箜篌,脑中突然闪过聊斋里的故事,莫非那个穿旗袍的店主是妖精,让她做了这么一个奇奇怪怪的白日梦?
“小云?”一声大叫,吓得凝云差点跳起来,转过身,才看见原来是一个穿着白色运动装的大男生,他笑嘻嘻地道,“怎么?吓着了?”
凝云看着他,惊讶地问:“高秋?你怎么在这里?”
高秋一怔,道:“我们昨天不是约好在这里见面的吗?”
“昨天?”凝云怎么也想不起和他有这样的约定。这个男人是她的男朋友,一个班的,两人交往三个月了,一直对他都很好,她也很喜欢他,可是……她昨天真的有跟他约好在这里见面么?
“你这个丫头,睡糊涂了吧。”高秋溺爱地敲了敲她的脑袋,“你怀里抱的是什么?竖琴?你什么时候学会弹这个了?”
“这……这不是竖琴,是箜篌拉……”
“管它是什么。”高秋笑着道,“我对音乐又没兴趣,还是去喝咖啡吧。你最喜欢的爱尔兰咖啡。”
“恩。”凝云抱箜篌的手又紧了紧,她是该好好静静地想想了,今天的事,太诡异了。

伊子咖啡馆位于皇后街的街角,采光非常好,凝云坐在二楼雅座的玻璃窗旁,一边看怀里的箜篌,一边吸着杯子里的果汁,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高秋正说着什么。高秋对她的冷落十分不满,皱了皱眉,道:“小云,你就不能专心听我说一句么?”
“啊?”凝云一惊,满脸茫然,“你刚刚说什么?”
高秋沮丧地叹了口气,道:“我真是败给你了,大小姐。我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见我的未来岳父啊。”
凝云脸上飘起一屡红晕,低下头,道:“我……我……”
“你怎么老是不让我去见你的家人?”高秋有些愤怒,“难道你只是在耍我,从来没想过要认真和我在一起?”
“不!不是的!”凝云急忙道,“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高秋的眼中有一丝急切。
“我怕爸爸不喜欢你……”凝云下意识地抱紧箜篌,心中有些不安,“所以才……”
高秋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你老是这么前怕狼后怕虎,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总不能一辈子不见面吧?况且我也不丑啊。”
凝云低下头去,她也不是不想让高秋去见自己的父母,毕竟她已经认定高秋是她以后的丈夫了,可是……她心中总是有些不安。至于为什么不安,她却说不上来,就像有根鱼刺卡在心里,令她十分不舒服。
“小云。”高秋拉起她的手,眼里全是深深的爱意,“我想把我们的关系确定下来,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好吗?”
“结婚?”凝云心中升起一丝甜蜜,她看着高秋那认真的表情,全身暖意融融,露出微笑,道,“你真的要和我结婚?”
“那是当然!”高秋又皱起眉,满脸不高兴地道,“难道你不想?”
“我……我……”她当然想拉,只是说不出口罢了。
“小云。”高秋的手握得更紧了,“不许不答应,知道吗?这辈子我认定你了,非你不娶。”
凝云的脸彻底红了,像熟透的番茄,其中又带着一丝柔和的光,清丽脱俗,恬静淑雅,连高秋都看得痴了。
“那……我就带你回去见我爸妈吧……不过得经他们同意,再约时间。”
“好,你说什么都好。”高秋有些语无伦次,只顾着看她娇羞的模样。
凝云再次低下头,眼前却突然明亮起来,她一惊,诧异地看着四周,却不见高秋的踪影,那咖啡馆也没了痕迹,只看见一片竹林。
这……这不是她在做白日梦时见过的那片竹林么?怎么……
“凰。”一个男子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凝云抬头望去,只见那名白衣白袍的书生正抱着名叫凤凰的女人,一脸眷恋,“我们成亲好吗?我三媒六聘娶你。”
“娶我?”凤凰抬起头来看他,眼中是深沉的哀伤,“贺郎,我并非凡人,我是异类啊,即使如此你也要娶我么?”
“当然。”男子将她搂在怀里,生怕她就这么飞了,“不管你是什么,我都愿意娶你,你是我永生永世的妻,我们的名字已经刻在三生石上面了。”
“三生石?”凤凰艳丽无匹的脸上突然出现茫然的神色,转过头时带动满头的珠钗,奏起清越之音,额上红色图纹竟也有了一丝忧伤,“我们真的可以永远相爱么?贺郎,你真能对我永生永世不变心么?”
“那是当然。”男子急忙道,“凰,我对你的心,可鉴日月。我知道你不能见外人,等我们成了亲,我就在这竹林里盖栋竹屋,陪你过神仙眷侣的日子。”
凤凰眉宇之间有了一丝感动,轻轻叫了一声“贺郎”便倒在了他的怀里。
看着这样的一幕,凝云的心竟激起一丝波澜,有感动,也有心痛。她的眼前忽然一片眩晕,睁开眼又回到了咖啡馆里,一切如旧,高秋还在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两人的未来,完全没有发现女友的异样。
又做白日梦了啊。凝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她是不是太累了?否则怎么回一天之内同时做两个剧情差不多的白日梦?她有必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么?
“秋。”凝云第一次打断男友的话,“我有些累了,你送我回去吧。”
“恩……好。”高秋怔了一下,“那我刚刚说的事……”
“就明天吧。”凝云道,“明天我爸爸刚好有空。”
“好!”高秋的脸上现出激动,牵着凝云的手,走出了咖啡店。
两人走在喧闹的大街上,高秋不知还在讲着什么,估计也是娱乐明星的八卦之类。凝云还是精神恍惚,一双大眼睛总停留在那把凤首箜篌上。虽然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它,但上面的每一条花纹她都好熟悉,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找到,就像那双手早已经习惯了一般。
为什么呢?凝云看着它,脑中闪过一个有些俗套的想法,也许,这把箜篌是她前世用过的也说不定呢。
就在这个想法充斥着她的小脑瓜时,眼前忽然灵光一闪,一副副画面在她脑袋里放电影般掠过,那些记忆一样的东西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凰。”一间简陋的竹屋里,那位被称为贺郎的男子正站在书桌前,手执毛笔大气地挥毫,即使如此,他也始终看着前方,映在他眼中的,是凤凰那抚弄箜篌的艳丽身影。
一曲终了,凤凰放下箜篌,兴奋地走到他身边,拿起那张写满楷书的宣纸,刚毅的字迹令她欣喜不已。
“夫君。”凤凰嗔道,“你这首诗好是好,就是不该把妾身的名字写进去,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我,我可就不能和夫君在一起了啊。”
贺郎笑道:“你我相遇源自李仙人的《长相思》,如今我也是该作首诗来送你。你要是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外传,我有一个友人,名叫李凭,箜篌也是一绝,我就将他的名字填进去。如何?”
凤凰娇羞地低下头,转身又将箜篌抱起,道:“为了答谢夫君,我就将这诗谱上曲,唱与夫君听。”
说完,她的十指轻舞,悠扬的曲子奏起,响彻晴空。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
“李凭箜篌引!”凝云一声惊呼,旁边的高秋吓了一跳,引来周围无数道疑惑的目光。
“小云。”高秋急道,“你怎么了?”
“是李凭箜篌引。”凝云也是一脸惊诧,“贺郎……原来他是李贺。”
“小云!”高秋吓得连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会是发烧了吧?怎么说胡话?”
“我……我没事。”凝云摇头,抬起脸来看着高秋,“秋……我觉得你好熟悉……”
高秋更着急了:“小云,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真的不用。”凝云转过头去,她家的小别墅已在眼前,“我回去躺一下就好了,明天记得要来。”
“真的没事吗?”高秋还是有些担心,凝云已打开了门,进门时又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着深深的不安,却又有着浓浓的情意,“明天见。”
高秋见了她的眼神,终于露出笑容,道:“明天见。”
门关上了,高秋的眼中现出一道诡秘的神采。
就是明天了……

家里没有人,妈妈似乎出去了,凝云回到卧室,将箜篌放在书桌上,然后趴在床上,紧紧盯着那美丽的乐器。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映在箜篌上,那黑色的丝弦闪着异样的光,宛如那名叫凤凰的女子的青丝长发。
那是多么美丽的女人啊,嫁给大诗人李贺为妻,也算是神仙眷侣了,可是……不是说她是异类么?她到底是什么呢?鬼?狐仙?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
好美的诗,原来竟是为了这样一个女子所写的么?想来,也只有这个女子能配得上这首诗了,或者,也只有这首诗能配得上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吧。
好熟悉,真的好熟悉,那一幕幕,就像亲身经历一般,梦中的一切,那么遥远,又那么近,或许就在昨天,或许已经千年。
睡眼渐渐朦胧起来,梦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美丽的女子,红色的长裙,洁白的丝绦,绾得高高的长发,以及满头的步摇。
你是谁?是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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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凤凰吟(三)    文 / 月翼
 
 
 
  


当凝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爸爸刚刚回来,正在房里休息。她缓缓下了楼,一边吃早餐一边看着坐在对面的妈妈,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道爸妈会不会喜欢高秋呢?对她这么早谈恋爱会不会反感?她的心里充满了不安,这两天他似乎都在不安中度过,一个接一个的白日梦令她十分困扰,这一切仿佛都是从那家古玩店开始的,似乎该去看看。
“小云。”妈妈叫道。
“啊?”凝云抬起头,看着正吃煎蛋的妈妈,道,“什么事?”
“小云,怎么心事重重的?”
“这……”凝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毕竟迟早都要说的,“妈妈……我可以带男朋友回来吗?”
“男朋友?”妈妈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筷子,诧异地看着女儿,“你有男朋友了?”
“恩。”凝云点头,低下头去,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可是,妈妈却笑了起来,眼中没有一丝不快:“都有男朋友了啊,看来我的女儿长大了呢。多久了?”
凝云没想到妈妈这么开明,脸上也露出笑容:“三个月了,我今天就把他带回来好吗?”
“当然可以。”妈妈点头,“他家是做什么的?”
“也是开公司的,而且还是大公司呢。”
“是吗。”妈妈笑得更加灿烂,“那更没问题了,你爸爸那边我去说,今晚就把他带回来吧。我做一桌好菜。”
“谢谢妈妈。”凝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儿。

晚上八点的时候,高秋带着许多礼物来了,今天他穿着一件很正式的黑色西装,看上去高贵文雅。
妈妈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可是爸爸似乎还在休息,房门紧闭。凝云让他自己参观屋子,然后便随着妈妈进厨房帮忙去了。
高秋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抬身便向二楼走去,在二楼长廊的尽头,便是凝云父亲的书房。
书房的门似乎并没有关,虚掩着。他推开门,看了看四周,便走了进去,屋内很黑,他开了那盏书桌旁的落地灯,柔和但略有些昏暗的灯光迅速在屋子里蔓延。
书房的摆设很普通,高高的书架,黄杨木做的书桌,以及几副水彩画。唯一不同的是立在书桌旁的保险箱。
高秋蹲下身子,仔细地研究那台保险箱,十指熟练地在密码盘上摸索、转动。墙上的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给了他很大的压力,不多时他的额上便渗出一层密密的汗珠。
“喀哒。”随着一声轻响,箱门无声地滑开,高秋欣喜若狂,拿出里面的文件,再掏出一只小型摄象机,对准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吃饭的时候凝云父亲终于出来了,他长得还算不错,只是阴沉了一点,对高秋也不是很喜欢,因而晚饭的气氛很沉闷,大家都低头不语。
凝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高秋不对,好象有些变了,可是到底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是她的错觉吗?
吃完了饭,高秋就告辞了,不论凝云与妈妈怎么挽留,他都不肯多停留一刻。
父亲站在门边,看着远去的高秋,皱起了眉头。这个年轻人似乎在回避什么,难道……
他一惊,迅速转身向书房跑去,凝云与妈妈连忙追上,脸上却是一副疑惑的神情。父亲打开保险箱的门,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变得非常可怕。
“爸爸。”凝云心惊胆战地看着他,“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公司最新研发的人工智能资料……”父亲咬牙道,“被人偷拍了。”
“什么?”两人大惊,妈妈惊慌失措地道,“这怎么可能?那是我们公司花了几亿研制的啊,如果被人偷走就完了!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没有弄错。”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今天早上我还仔细检查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把自己的一根头发放在最上面的那页纸上,现在头发不见了,就证明有人翻动过。”
凝云的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的心像被人用锋利的刀在一刀一刀地切割,痛苦难当,过了好久才用颤抖的声音道:“难道……难道是……这……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对我们家这么熟悉?他是第一次来啊。”
“他的确是第一次来。”父亲怒道,“但他觊觎我们的方程式却不是一天两天了。小云,他是哪个公司的人?”
“他……他是高氏财团总裁的侄子……”
“高氏?”父亲大怒,额上暴起青筋,“果然是他们!居然这么卑鄙!小云!快去报警!我一定要告到底!”
“是……”小云看到父亲这副模样,吓得连忙往楼下跑,却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抬起头,满目都是浓烟与火光,几扇窗户都烧了起来,刺眼的红色将整个屋子映得仿若浴血。
“啊——”小云惊呼,“爸!妈!快跑!屋子着火了!”
二老奔下楼来,四处都是火焰,将门窗都封得死死的,根本出不去。父亲绝望地道:“可恶的高氏!你们做得太绝了!居然不给我们一条活路!”
有毒的烟雾越来越浓,凝云已经看不到父母,她头晕目眩,跌倒在地上,心中涌起浓烈的恨意。
高秋,原来他是想要偷公司的资料才接近她的么?原来,他从来没有爱过她?甚至……想要杀死她?在他的心中,她究竟是什么?
凝云的意识渐渐模糊,她的脑中终于显现了最后的记忆。那是在唐朝,是的,唐朝,她叫凤凰,爱上了一个叫李贺的男人,她以为他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他是如此爱她。可是,人是会变的。她是异类,她不会老,有长久的生命,可他不一样。他在长久的岁月中老了,渐渐对她的永远年轻产生嫉妒和恐惧,他开始后悔,后悔不该为了这个异类放弃官位,虚度年华,他想要拿回那些他认为该是属于他的东西。
所以,那天她吃了他从集市上带回的水果,便全身瘫软,现出了原形。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情形,他一脸冷笑地带着一个道士进来,贪婪地看着现出原形的她,说:“道长妙计,若不是你的五毒散,还真抓不住这个妖孽。”
妖孽?原来他嫌弃她是妖孽么?他不是说过无论她是什么都会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么?他变心了?
“先生此言差矣。”道士打了个揖,道,“她不是妖孽,是祥鸟凤凰,如若不是皇上想用凤凰的鸟羽装饰娘娘的舞衣,我也不会做这样遭天谴的事。”
凤凰?是了,她是凤凰,是万鸟之王,拥有强大的神力和美丽的红羽。可是她想做人,她想要人类那样的美丽爱情,她本来以为自己得到了,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道长已经做了,就不要后悔了。”那个曾经对他山盟海誓的男人狰狞地笑着,走到她身边,俯视着自己的妻,“凰,皇上说了,如果有人献上凤凰,便代代封侯。以前我为了你放弃功名,现在该是要回来的时候了。你不是常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么?现在机会来了,你就为了我到黄泉去吧。”
凝云的脸涌动着泪水,烈火已经袭上了她的身。她终于记起来了,当年绝望的她在被送进宫后放出了所有力量,耀眼的火焰在皇宫里燃烧,整整烧了七天七夜,巍峨的宫宇,美丽的宫人以及万千生灵,都死在这场大火中,化为了焦碳。
涅磐的凤凰飞天而去,却造下了杀孽,天庭不能饶她,将她压在地狱里忍受永远的蛊雕啄食之刑。
她已经绝望了,一千多年来,她靠着回忆曾经的爱情来度过漫长而痛苦的岁月,最后甚至忘记了一切。
没想到,他们都转世了,却在重复前世的命运。
“你……已经想起来了么?”一个身影在火中渐渐显现,竟是那个卖箜篌给她的女店主,她带着一脸和蔼的笑容,温和地看着她,“可还记得我?”
凝云看着那美丽的笑容,那是如此熟悉,很久以前她也见过那样温暖的光。
“是你么?救我出地狱的恩人。”
“看来你真的记得了。”女店主微笑道,“是时候了,是涅磐的时候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我呢?”
女店主的脸上现出一丝冷冽:“我已经看了太久的乱世,近几百年来世界到处都是战争和撕杀,我已经腻了。凤凰,还记得么?古书上说‘见凤凰则天下安宁’,就用你的涅磐为这个世界继续带来盛世吧。”
凝云的意识更加模糊了,她感觉全身都在燃烧,无穷的力量在身体里风起云涌。

屋外的街道上一片慌乱,消防队员正焦急地救火。就在这时,他们惊讶地看见一只全身都冒着火焰的红色大鸟从屋子里串了出来,腾空而去,如同一颗逆行的流星,在漆黑的夜空里划出一道眩目的红光。
“凤凰!凤凰!”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

第二天,高氏财阀的总裁及其家人都被发现烧死在家里,房子周围三十米的地方都被烈焰夷为了平地,幸无更多人员伤亡。据目击者称,高家起火时天空中曾出现过一只火红色的大鸟,还伴有悦耳的箜篌声。警方至今未查明起火原因,一切成谜。

几个月后,阳光明媚,风和日丽。
一位客人走进了阅新堂,看见一名身穿白色百摺裙的年轻女孩正拿着鸡毛掸子小心地打扫古物,见了客人便转过身,一脸清纯的微笑。
“先生想要什么样的古董呢?”
客人惊讶地道:“你是这里的老板么?”
“不,我是新来的伙计。”女孩子道,“我叫小凰。”

“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山海经·南山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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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血蝴蝶(一)
秋末,雨过月华生
精致的香炉,湘妃竹做的门帘,红木桌椅,充满古老气息的古玩以及茶杯里琥珀色的液体,一切都是如此静谧。
阅新堂的女店主将一封信折好,穿上一件淡紫色的绸缎旗袍,袖口及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花,长长的头发自然地披下,与绸缎闪动同样的光泽。她拿出一条象牙白的披肩,缠在线条柔美的肩上,看上去高雅而神秘。
小凰惊讶地看着店主,道:“夷梦大人,你要出去么?”
“恩。”夷梦微微点了点头,“去赴约。”
“赴……赴约?”小凰更加惊讶了,秀美的眼睛睁得老大,“和谁?男的女的?”
夷梦唇角挑起一抹笑,眉眼似乎都亮了起来:“一个故人。”

桃源阁是一家小茶楼,位于闹市区的边缘,却出乎意料地安静。内部装潢古色古香,墙上的水墨画素雅至极。
夷梦迈着步子走进来,穿着绣花鞋的金莲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在茶楼的东面有一个阳台,木质的地板,雕着花鸟的护栏,黄杨木的桌椅,视野极广,可以清晰地见到一条横穿城市的河流,以及河上极具古典风味的游船。
此时,一位身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坐在那里,桌上放着紫砂茶具,阳台外是青翠的柳叶。
夷梦见了那人,怔了一怔,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淡淡道:“你父亲为何不来?”
那人见了这位年轻的女店主,也有一丝惊讶,待细细将她打量一番之后,便笑起来,神采飞扬:“您就是夷梦小姐吧?确实如家父所言,您还是这么年轻。”
夷梦看着他的笑容,牵动往事,眸子里竟有一泓柔情静静渲染开来,稍纵即逝:“你父亲呢?我记得约我的人是他。”
“抱歉,夷梦小姐,家父不想见您。”年轻人有些无奈,“他并不希望您看到他垂老的模样。”
夷梦低下眼帘,眼中似乎有一丝痛苦:“也罢,他会那样想也是人之常情。你……是老三吧?”
“是的。”年轻人似乎想安慰她,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道,“我是父亲的第三子,我叫上官嘉。”
“恩。”夷梦的神色又恢复了往常的冷漠,取出一页纸,放在桌上。那张纸乍看之下无甚出奇之处,但仔细看去却发现暗花缤纷,流动七彩荧光:“我当年给了子君三张‘薛涛笺’,答应以此笺为凭帮他三次,三十年前便已用了两张。这第三张,子君曾说过会留在身边作为纪念,即使在最艰苦的岁月里也没有使用,如今却寄给了我,约我来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上官嘉的脸色复杂起来,有焦急,也有恐惧。他从衣服里取出一只银灰色的方形盒子,推到夷梦的面前:“请看这个。”
夷梦把它拿在手里,轻轻打开,一只暗红色的蝴蝶赫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一惊,只觉得一股恨意汹涌而来。那只蝴蝶似乎是用某种玉石雕刻而成,翅膀上刻着肋骨一样的花纹,红得像血。
夷梦将蝴蝶端详了一阵,道:“这个是从哪里来的?”
“从一位显要官员的尸体上。”上官嘉答,“那位官员三天前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私宅里,全身都是细小的针孔,针孔四周乌黑有淤血,死状非常恐怖。据法医鉴定,他是死于一种非洲大食人蝶的叮咬,而且数量极大。但是——”上官嘉眉头一皱,道,“那种蝴蝶经受不住寒冷,一入本市就会死亡,周围的邻居也没有见到类似的蝴蝶,所以——”
“所以你们就来找我了么?”夷梦放下盒子,冷笑一声,“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上官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现出一丝不安:“三个月前,克洛财团的总裁被人发现死在浴室里,整个头部都埋在水中,有挣扎的痕迹,说明是有人将他的头按在水中导致窒息。但是——”他又顿了一顿,继续道,“那间浴室位于克洛大厦的顶层,是他的专用浴室,与办公室相连,只有一个出口。门外有秘书台,波儿小姐一直都在,从未走开。”
“也就是说绝对不可能有别人进去办公室了?”夷梦的脸沉了下来,眼神犀利。
“没错。”上官嘉闭上眼,点了点头,“在出事之前,他也曾收到过这样一只玉蝴蝶。如今,玉蝴蝶又到了我父亲的手上。”
夷梦目光一闪,冷声道:“有人要杀子君?”
上官嘉痛苦地点头,叹了口气,道:“如果没有料错,灾难明晚就会降临在家父头上。请夷梦小姐务必帮忙。”
“既然子君拿出了‘薛涛笺’,这个忙就非帮不可了。”夷梦站起身,将玉蝴蝶拿在手里,道,“这个就先放在我这里,明天上午八点准时用你们家的私人飞机来接我,我随你到美国去。”
上官嘉眼中惊喜乍现,连忙道:“小姐放心,我们一定准时到。”
夷梦不再多话,转过身从容离去,身姿优雅。上官嘉看得有些痴了。

“回来了?”小凰看见夷梦掀开帘子走进来,便露出一丝坏笑,“见到你那位故人没有?”
“没有。”夷梦将披肩取下,叠成三叠,放在红木桌上,“小凰,你过来。”
“什么?”小凰兴冲冲地跑过去,从店主手中接过那只血红色的蝴蝶,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这……好强的怨念,是红玉髓做的么?”
“不,是白玉。”夷梦端起茶杯轻坠了一口,道,“用人类的鲜血浸染成暗红色,是种非常邪毒的咒术。”
“咒术?”小凰皱起眉头,“是哪个派系的?”
“你——”夷梦顿了顿,道,“听说过巫毒教么?”
“巫毒教?”小凰大惊,“那不是加勒比海岸流行的一种邪恶巫术么?”
“没错。”夷梦略点了一下头,“巫毒教最早流行于西非,后来被黑奴带到南美,迅速发展起来。已故的海地独裁者杜瓦利埃生前就曾利用巫毒教进行统治,自称拥有大祭司的权力,可惜他不过是个伪祭司而已。巫毒教内部又分了很多支派,其中最原始的便是‘比利摩’。这个派别虽然与现代的巫毒教有许多相似之处,还归于巫毒教内,但它信奉的神明已经不是力格巴,而是邪恶之神‘比利摩’。他们认为世界的开始是邪恶,因此‘比利摩’就是创造世界之神。”说到这里,她不禁鄙夷地冷笑一声,“真是无知,区区邪神也敢自称创世,真是不怕死。‘比利摩’派的教众认为白玉是象征邪恶的石头,是比利摩的化身,所以很多仪式都要用到白玉。你手上拿的那个,应该是咒术中的一种——祭血咒。”
“祭血咒?”
“是的。”夷梦道,“下咒之人用自己和五种剧毒动物的血混合成毒汁,再加上十种毒草,一同在火上煮,待煮到一定的时候,便把雕刻成圣物黑死蝶模样的白玉放进去,炼制七天,毒咒便炼成了,可以杀人于无形。”
“那……”小凰惊道,“莫非你的那位故人也被……”
“恐怕是迟早的事吧。”夷梦冷笑,“如果我不帮他的话。”
小凰沉默下来,很久才道:“大人,你的那位故人到底是谁?”
夷梦抬起眼帘看了她一眼,将目光移到别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他叫上官子君,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十岁。那是个动荡的岁月,一场炮火过后,满城都是死尸,他就趴在垃圾堆里找食物,我给了他一快饼,算是救了他一命。”夷梦笑起来,问道,“是不是个很恶俗的故事?”
小凰不置可否:“故事还没有结束吧?”
“是的。十年后我在美国遇到了他,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小伙子了,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惊讶得不知所措,他是那么地像他……”
“他?”小凰惊呼,“你说的他是……”
夷梦原本满是痛苦的脸上现出一丝喜悦:“他很像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都要以为自己又见到他了,但我知道,不是。”
痛苦又袭上她的眉,低沉着声音道:“后来我和子君成了朋友。这种友情是不能长久的,毕竟时光是最恶毒的凶手,它会带走我周围所有人。三十年前,我离开了美国,回中国来,就再也没见过他。现在,他都已经七十多岁了,应该很老了吧。”
“那……您要帮他么?”小凰了解店主的痛苦,她们几乎有着相同的命运。
“当然。”夷梦终于笑了一下,但也是苦笑,“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帮他了,以后……也许不会再有机会……小凰,去准备准备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出发了。”
“好的,大人。”

第二天八时正,机身上刻有一个商标样图案的豪华客机准时到达本市国际机场,夷梦和小凰在上官嘉的邀请下登上了这架豪华飞机。
小凰这个时候才知道上官家是多么有钱,整个机舱几乎就是一座小型别墅,各色家电一应俱全,所有家具都由樱桃木制成,黑色的沙发铺着阿富汗织锦,柔软得可以把整个身体陷进去。
小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架飞机,就是当年在皇帝的宫殿里也没见过这么奢侈的陈设啊,世界果然是在进步呢。
夷梦一边喝着侍应端上来的茶一边看着这个少见多怪的小丫头,脸上现出一道温暖的微笑。
经过五个多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一下机舱便有林肯加长型豪华房车等待着,一路向郊外驶去。
小凰看着窗外的景色,兴奋得哇哇大叫,夷梦被她弄得不胜其烦,只得转过头去,对上官嘉道:“上官先生,令尊现如今住在哪里?”
上官嘉微笑道:“小姐叫我嘉就好了。现在我父亲住在西郊的别墅,周围五公里的土地都是我家的产业,环境幽雅,非常适合疗养休假。父亲将财团交给大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恩。”夷梦微微点了点头,道,“子君一直都希望能够过平静的生活,远离纷争。希望他能够得到真正的宁静。”
“父亲常和我们兄弟三人说起中国‘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上官嘉似乎也在回忆往事,“只不过这对在美国长大的我们来说太难了。”
夷梦不置可否地笑笑,忽然,她神情一凛,如刀一般的目光投向车窗外。小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脸色沉下来,指间聚起灵气。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地下激起一道黑色的光芒,将汽车掀离地面,向高空抛去。上官嘉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小凰十指泛着荧光,在胸前结成一个诀,汽车的底部立刻漾开一层红色的光圈,将汽车稳定下来,仿佛行驶在陆地上一般,向地面徐徐降下。小凰抬起食指,伸出车窗外轻轻一划,狂野的火焰迅速将黑光包围,将之化为萤火虫一般的光点,四散开去,消失无形。
汽车落回地面,司机已吓得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上官嘉的脸色发青,双手握成拳头,似乎也吓得不轻。只有夷梦却一脸平静,轻轻掸了掸旗袍上的土,道:“小凰,干得不错,不过,你太仁慈了。”
小凰洁白如玉的脸微微一红,刚才她只是将对方的法术化解,并未反击,致使施法者逃走,不免有些心虚。但凤凰是仁兽,自然不愿轻易杀生。
“巫毒教的人已经来了。”夷梦眼中迸出一道凛冽的寒光,焦距落在遥远的西方地平线上,那里有太阳落下后所留下的最后一屡晚霞,“似乎很有趣呢。”

一个男人坐在旋转皮椅上,唇角露出了一丝诡异而浑浊的笑意。
这是一间陈设普通的房间,似乎是某个小资家庭的书房,旁边的书架上放着满满的书,垂下的百合窗帘挡住了耀眼的阳光,使得整个屋子异常阴暗。
“教王。”另一名黑人男子一脸恐惧,跪在地上急急道,“这次是属下的疏忽,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一定将上官嘉的人头带来见您。”
“卡维,你应该知道,我绝对不会允许巫毒教里有无能的人存在。”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冷酷,像是一把锋利的刀,令名叫卡维的黑人男子全身颤抖,“教王,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教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的神情就凝固了,全身僵硬如同雕像。男人弹了个响指,他的身体便一点一点化成粉尘,然后一切归于无。
“哼。”一声冷笑传来,浓烈的香味顿时充斥着整间屋子,男人不免皱了一下眉,只听一个女声道,“卡维真是个蠢货,这点小事都会失败,这么处决他算是便宜他了。”
“莫丽卡?”男人挑了一下眉。
“教王。”那说着风凉话的女子身穿海地民族服装,一头金发灿若朝霞,雪白的肌肤几乎可以看到里面的脉络。她恭敬地像男人弯腰行了一礼,道,“请将这次的任务交给身为巫毒教七长老之一的我吧。属下一定不会像卡维那个蠢货一样让您失望。”
“你么?”男人的身体始终隐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声音里却有着天生的冷酷与残忍,似乎还带着满脸邪气的笑容,“莫丽卡,你太小看这次的对手了,上官嘉从中国请来的那两个女人,一个拥有强大的火焰魔法,而另一个——”他故意顿了一顿,道,“我却感觉不到她的力量。”

莫丽卡冷嗤一声,道:“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
“不。”男人道,“这个女人……深不可测。如果你不想死,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吧,这样还能活得长一点,免得破坏我的计划。”
莫丽卡脸色大变,忍下心中汹涌的怒气,挽腰道:“属下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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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走出房间,她满脸愤怒地一拳击在墙上:“可恶!居然看不起我,教王,我一定会让你知道,谁才是你最强的部下!”她咬着牙,将披风一扯,露出里面的短装,大踏步向长廊尽头走去。
那被称为教王的男人用左手食指撑起额头,手肘自然地放在旋转椅的手把上,脸上满是冰冷的笑:“愚蠢的女人,简直自寻死路。不过也不错,就用你的命让我看看那个女人的实力吧。”



第七章 血蝴蝶(二)    文 / 月翼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夷梦与小凰终于见到了上官子君的居所,这是一栋建在小镇尽头的别墅,红瓦白墙,爬满藤蔓植物,中间夹杂着零星的小白花,宁静而美丽。
上官嘉为两位女士打开雕满古罗马浮雕的白色大门,一幅巨大的油画赫然出现在她们的面前。
那是一幅画得十分逼真的肖像画,挂在二楼的墙上,整幅画以蓝色为基调,呈现一种淡淡的忧愁,深邃而绵长。画中人身穿蓝色绣有大朵芍药的精致旗袍,狭长的双眼低垂,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她的身后是一大片矢车菊花田,如同深蓝的大海般望不到尽头,直到和天空连成一片耀眼的蓝。
“大人,大人。”小凰兴奋地叫道,“那是你耶,好漂亮哦。”
夷梦看着画,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上官嘉道:“令尊在哪里?”
“家父应该在楼上的书房……只是……”
“他还是不肯见我吗?”
“不……”上官嘉有些慌乱,“父亲既然请了您来,哪有不见您的道理,请您稍等,让我去请家父出来。”
“不必了。”夷梦平静地道,“我自己去见他。”
“这……”上官嘉看着夷梦走上旋转楼梯,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着她俏丽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夷梦轻轻推开那扇用汉白玉做成的门,一阵“嘎吱”声传来,原来是一把用竹子做的老旧的摇椅,椅身光滑,不知是什么年代的东西了,只是那椅子上躺着的老人,似乎比它的年岁还要久远。
年轻的女店主缓缓走进去,看着年身着唐装,满头银发,皱纹密布的老人,心中隐隐作痛,这个人,真是四十年前那英俊飘逸的上官子君吗?
“如果可能,我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模样。”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希望在你的心中,我永远是那个年轻伟岸的小伙子。”
“人总是要老的。”夷梦的脸色很平静,“我见过你小孩子的模样,见过你年轻的模样,现在又见了你年老的模样,这才是完整的你。”
老人微微叹了口气,拄着黄杨木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亮了几盏路灯的花园,道:“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当初信誓旦旦地说不会用掉最后一张‘薛涛笺’,现在却为了身家性命不得不请你来这里……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了,人老了之后就会有很多牵绊,我的家人,我的花园,我不想失去这些。”
“我能理解。”夷梦垂下眼帘,其实年老未必不是好事,至少该走的时候能够走得掉。
“梦……”上官子君转过脸来,露出一道笑容,灿烂如同那些失去的岁月,依稀可见当年的气宇轩昂,“这三十年来,你还好吗?”
“恩。”夷梦别过脸,这样的笑容会让她想到很多东西,或者快乐,或者悲伤。
突然,她神情一窒,低下头,只见一个透明如同海水凝成的人形物体从脚下钻了出来,只钻出一个脑袋便被她一脚踩散,发出一声轻微的惨叫。
“来了么?”子君苦笑。
“待我收拾完这些垃圾,再来问你关于巫毒教的事情吧。”她话音刚落,便见那透明的怪物一个一个从墙上,天花板,以及地下钻出来,眼睛大如铜铃,镶嵌在那空无一物的脸上,张牙舞爪地向两人扑来。
子君忙举起拐杖去挡,却轻易穿过了那怪物的身体,像打在空气里一样。他脸色大变,眼看着怪物的拳头向自己的额头击来,却无能为力。
“啊。”怪物惨叫一声,瞬间散成无数小点,溶入空气里,再也看不见踪影。子君抬头,只见夷梦左手捏成一个诀,唇角带着冷酷的笑,抬手在空中一划,一道金色的光立刻自她指间激射而出,化作一条金蛇,在房间里逶迤,速度极快,瞬间便回到她的手中,溶进身体里。几乎是在同时,那怪物们一个接一个发出轻微的惨叫,身体迸裂开来,如同被刀一下一下砍开,散失无形。
“哼。”夷梦冷笑,“这样的垃圾,连动手都显得多余。”
“你很快就不会这么想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夷梦转过身,见墙角站着一个妙龄少女,肤色微黑,穿着一身惹火的短皮衣,手执一根金属做的手杖,身材非常好。
夷梦将她打量了一番,笑道:“小姑娘,回去吧,我不想别人说我恃强凌弱。”
“你!”少女大怒,咬紧贝齿道,“居然敢看不起我,今天我就让你活生生地下地狱!”
说完,她将金属手杖一挥,口中喃喃念起古老的咒语。随着她念咒的声音在整个屋子里回响,夷梦的脚开始石化,先是那双很贵的绣花鞋,然后是脚,之后便是苗条细腻的玉腿,全变成了花岗岩一般的石头,坚硬无比。
上官子君大惊,叫了一声“梦”便想扑过来,却听见年轻的女店主突然大笑,狂野的笑声令施法的莫丽卡心中升起一股凉意:“你笑什么?”她道,“难道是吓傻了?”
夷梦止住笑,丝毫不在意逐渐变得坚硬的身体,道:“我笑你太愚蠢了。难道你和对方交手之前从来不去调查对手的实力么?这样的雕虫小技也想让我下地狱?”
“什么?”莫丽卡脸色微变,握紧了手杖,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全身都在散发出强大的气,波浪般一浪一浪向四周溢出,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让人禁不住全身颤抖,像掉进了千年的冰窖。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夷梦冷笑道,“马上从我面前消失,回去告诉你的主人,叫他立刻放弃狩猎我的朋友,否则……”
“放弃?”莫丽卡似乎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对我们巫毒教来说,放弃就等于死!”
她转动手中的金属手杖,嘴里念得越来越快,夷梦的石化已经蔓延到了腰部。可是,她的脸上却始终是冷酷的笑:“既然你不想选这条活路,我就只有顺从你的意愿,送你回同伴身边……不过……恐怕要躺着回去。”
莫丽卡自尊心极强,哪里容得下有人对他这样说话,直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眼中喷出充满杀意的红光:“在那之前,你就已经变成雕塑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逞强到何时!”
石化还在蔓延,夷梦冷哼一声,脸上露出可惜的神色,然后弹了一下手指,莫丽卡的脸色立刻就变得更加可怕,连退了两步,看着那双修长的美腿,大惊失色道:“怎么……怎么可能……为什么你……你……”
石化消失了,一双花岗岩腿早已换成了肌肤细腻的美腿。但莫丽卡始终没看清眼前这个女人是如何破自己的石化之术的,这样的咒语一经开始便只能等待对手死亡,或者自己死亡,根本没有解除的可能。可是……可是这个女人……
“小姐。”夷梦从容地向前走了两步,盯着面前一脸惊恐的莫丽卡,道,“你的力量根本不配和我动手,去叫你的主人来,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如果你不离开,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恐惧占满了莫丽卡的心,她看着夷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出刺骨的杀意,在这杀意之下,她的肌肤隐隐感到一阵刺痛。教王说得对,她不该来,她太自不量力了。
“回去。”夷梦的脸沉下来,“我不想再重复刚才的话了。”
莫丽卡全身颤抖着退到墙角,她感到双腿发软,靠着金属手杖才勉强支撑住柔弱的身躯:“我……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带着不甘心的神情道,“我们巫毒教和你势不两立!”
“话不要说得太满。”夷梦冷笑,“否则你会后悔的。”
“走着瞧吧。”莫丽卡往身后的墙壁里一退,便化为了无形。四周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花园里的虫鸣。
“梦……”上官子君沮丧地坐回摇椅,托住额头,道,“我真的老了。”
“别这么说。”夷梦扯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在手中化为了一串黑色的念珠,“子君,把这个带上身上,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子君接过念珠,深深地看着这些闪着黑珍珠一般光泽的珠子,道:“这可能是你送我的最后一件东西了吧……你的头发……世上没有比这更珍贵的东西了,我会把它带进坟墓。”
“随你高兴吧。”夷梦转过身,打开汉白玉门,“我先去休息了。”
“啪”门轻轻关上,子君紧紧抓着那串念珠,眼里流出浑浊的泪水:“梦……”

夷梦缓缓地迈着步子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上官嘉和小凰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两人对楼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正聊得不亦乐乎。
“你们在聊什么?”夷梦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仿若春日的和风,连旗袍上绣的黑龙都仿佛明亮起来。
“大人。”小凰兴高采烈地道,“上官嘉先生说要陪我去参观小镇呢,听说这里有很多名人故居哦。”
“恩,不要给上官先生添麻烦啊。”
“不,不。”上官嘉连忙道,“能够为小凰小姐作导游,我很荣幸。”
说话之间他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眼睛瞄了一下一脸兴奋的小凰,眸子里流动七色的光彩。夷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在心里微微叹气,小凰被男人伤得太深,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爱上任何男人的,可惜了上官嘉一片痴情啊,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呢。
“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你们再好好玩吧。”夷梦转头看了一眼小凰,眼中有着一丝责备,“凰,看来你还该继续修行呢。”
“啊?”可怜的凤凰不明所以,她刚刚聊得太入神了,连有人入侵都没有感觉到,虽然夷梦设了结界,但以凤凰的修为,是绝对不会毫无察觉的,这让店主很生气。
“算了,回房吧。”

“教王……”莫丽卡全身颤抖地跪在那正翻动书页的男人面前,低着头道,“属下知罪,属下没有听您的命令……”
“现在你知道自己的实力了么?”教王没有抬头,目光始终停留在那本砖头一般厚的大书上,“就凭现在的你,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是……”小凰咬着牙,迟疑了很久,最后也顾不得自己的自尊心了,满脸恐惧地道,“教王……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有那种感觉,她全身都是恐怖的气息,我觉得连看她一眼就快要窒息了。她……那个怪物到底是谁?”
“莫丽卡,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就贸然出手,能活着回来你就该庆幸了。”教王将书啪地一声重重合上,狭长的紫色眸子里射出凛冽的寒光,“就凭你违抗王命我就可以杀了你,不过你还有用,我就暂时留着你的小命,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我就要你活生生地下地狱。听明白了吗?”
莫丽卡被他那恐怖的眼神扫到,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连忙不迭地叩头:“属下遵命。谢教王不杀之恩。”
“下去吧。”
“是。”莫丽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奔出门去,身上已被冷汗湿透。太可怕了,她的心里还在颤抖,这个男人太可怕了,和那个从中国来的女人比起来,她倒宁愿死在她的手下,这样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教王将书放在桌子上,眼光在屋内一扫,冷然道:“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六个身影赫然出现,恭敬地向他弯下腰,“教王请放心,噬尸阵已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启动。”
“很好。”教王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站起身来。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刚好照在他的身上,他拥有着一张俊美得如同神明的脸,黑色的长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前垂下几缕刘海,精致的五官无一不在显示着东方人的特征。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复古的清式长袍,腰间围着纯黑的的腰带,胸前的青龙图纹精致而威武,仿佛真的就要腾空而出。
这样的一个男人,简直就像从君王图里走出的古代皇帝,满身都是霸气。
“各位,随我到祭坛去吧,明天正午,就正式启动噬尸阵。”教王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心下喃喃道,“女人,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强者,但是,你要如何破我的阵法呢?我——非常期待啊。”

夷梦的房间被安排在书房的隔壁,窗台上摆放着一盆盛开的兰花,花香缭绕,令整个屋子似乎都有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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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梦站在窗边,伸出手去轻抚兰花茂盛的花瓣,娇艳欲滴。兰花……兰花……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那个女人似乎最喜欢的就是兰花了,她的人也如最美丽的兰花般气质高雅,体生异香。她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印证美的存在的,即使把人类历史上所有美女的美貌加起来,也及不上她的万一。他……也正是因为这个才爱上她的吧。
美貌……夷梦唇角带着自嘲的笑,这似乎正是她所缺少的呢。
“既然来了,就请出来吧。”她轻启朱唇,用极平静的语气缓缓地道。
“呵呵,果然瞒不了你啊。”屋子里的空气在一瞬间波动起来,如同平静的水池一般漾起阵阵涟漪,在这涟漪的深处,显出一个身穿古式长袍的人来,脸上带着邪气的笑容,“很荣幸能够见到你,夷梦小姐。”
“你……知道我的名字?”夷梦似乎并不吃惊。
“很抱歉我未经你允许便对你做了一番调查。”男子的举止彬彬有礼,美若天神的脸上却是另一番笑容,“我不会像我那不中用的部下一般贸然行事。”
夷梦冷笑:“那么,你又是谁呢?用时空投影来这里所为何事?”
男子向前走了两步,打量着眼前身穿旗袍的女子,眼中透出异样的光泽,像是一只野兽正在打量自己期待多时的猎物:“夷梦小姐,你很神秘,我动用整个巫毒教的力量也只能查出你的名字和你所经营的阅新堂。但是你从哪里来,身世如何我们却一无所知。”
“那又如何?”
“你让我很感兴趣,夷梦小姐。”男子的身形一闪,便来到夷梦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足一尺。他伸手拿起夷梦披在胸前的一缕长发,低头一吻,道,“我们来赌一场吧。”
夷梦倚窗而站,看着这个对自己做出暧昧举动的男人,冷冷地说:“什么赌?”
“很简单。”放下手中的头发,男子盯着她的脸,邪邪地笑,“明天我会在正午启动噬尸大阵,如果你破了阵,我便发誓永不与上官子君为难;可是如果你输了——”他顿了顿,道,“你就必须做我的女人,巫毒教的圣女。”
夷梦冷笑两声,用不屑的眼光盯着这个无礼的男人,道:“你觉得这个赌公平么?”
“非常公平。”男子似乎对他的不屑毫不在意,“我巫毒教的势力在西非和南美根深蒂固,如果你不答应,本教就会无休止地对上官子君及其家人进行追杀,除非你跟着他们一生一世,否则,上官家终究会有灭门的时候。”
“够狠。”夷梦眼中仿佛透露出一丝欣赏,轻轻一笑,道,“不知你想过没有,我还有一个方法可以制止你们的追杀,就是——”她故意拖长,观察男子的脸色,却发现他毫无所动,“我还可以让你们巫毒教从地球上永远消失。”
“没错,是个好办法。”男子转过身,在铺着极品天鹅绒垫的西式白椅上坐下,邪笑着道,“不过,你真能赢过我么?就算你赢了,就真能将整个教廷消灭?只要有一个教众存活下来,暗杀就不会停止。况且这里面有几百万平民,夷梦小姐,你真有自信下得了手?”
夷梦的脸色沉下来,眼神也变得犀利,仿佛一把利刃,要将这个男人千刀万剐。许久,她才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开口道:“好,我就跟你赌这一局。不过,我不会输。”
“很好。”男子站起身,“我很期待,无论是你的法术表演,还是你的身体。”
空气里再次漾起涟漪,男子瞬间便消失无踪。夷梦双手环胸,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淡淡地笑道:“原来,他就是比利摩转世吗?似乎……很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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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血蝴蝶(三)    文 / 月翼
 
 
 
  


“什么?他要你做他的女人?”小凰大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坐在大理石桌后喝茶的店主,叫出声来,“他脑袋有问题吧?”
“这个你倒是估计错了。”夷梦轻呷了一口上好的大红袍,笑着道,“看起来他的脑袋非常好,而且对自己的阵法很有自信。”
小凰皱起眉头沉思了一阵,道:“大人,到底什么是噬尸大阵?好破么?”
“小凰,你看过《生化危机》么?”
“《生化危机》?”小凰一听到电影就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说,“看过看过,就是生化气体泄露,一个城市所有人都变成了僵尸的……”说到这里,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红扑扑的俏脸刷地变得惨白,“大……大人……难道……噬尸大阵……是……是……”
“你猜对了。”夷梦的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仿佛这件事与她毫不相干,“明天正午,整个小镇的人都会变成僵尸。”
“什么?”小凰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地叫道,“大人,怎么可以……你快救救他们吧。”
“晚了。”夷梦放下手里的茶,再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看上去是那么的诡异,媚惑的清烟缭绕,将她的脸照得惨白,“你好好看着。”
清烟越升越多,渐渐凝成了一个圆盘的形状,盘里现出一幅和谐温暖的画面,似乎就是小镇的人们在静静地生活。小凰不明所以,疑惑地道:“怎么了?没什么不对呀?”
“你仔细看他们的眼睛。”夷梦弹了个响指,镜头立刻切换到一个居民的脸上,又聚焦在他的眸子里,小凰脸色突变,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人的眼睛,道,“他……他的眼珠是……红色的……”
“没错。”夷梦再弹了一个响指,烟雾渐渐化做水气散去了,只剩下小凰那张满是恐惧与忧虑的脸。
“小凰,他们已经中毒了。”夷梦叹气,“进这小镇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了邪气,想必巫毒教的教王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等我们来跳进这个专为我们而设的樊笼。”
“就……就算这样他也不能用几千人的性命当赌注啊。”小凰的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怒气,作为仁兽,她是无法将这样残酷的事等闲视之的。
“制作僵尸是巫毒教的传统。”夷梦站起身来,旗袍上的黑龙似乎也要腾空而出,周围的细小花纹都似乎在轻轻颤动,“但噬尸大阵却不是那么容易就发动的,它需要巫毒教七大长老一齐施法,并摆下十毒祭坛,非常复杂,而且极伤元气,恐怕这次之后二十年内他们是不能再使用此阵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恨,让那个年轻的教王愿意下这么大的赌注?我倒是很感兴趣。”
“大人!”小凰愤怒地将拳头握紧,仿佛要捏出水来,“这样的禽兽没有活着的必要,我去杀了他!”
“站住!”夷梦低喝,“不许冲动!我会解决这件事情。”她转过身,看向窗外,依稀可以看见小镇纵横的街道和林立的白色小楼,“在这之前,我必须得知道,这件事的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仇恨。”
书房的门缓慢地开了,上官子君还躺在摇椅上,似乎从来没有移动过。他手中紧紧握着夷梦送他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数,像在抚摩着曾经的恋人,怀念曾经的美好时光。
只可惜,这些美好,不过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罢了,拥有长久生命的梦,不会接受任何人类的爱。
“子君。”夷梦将心里的愧疚压下,走过去,道,“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子君用苍老的声音平静地说,“你想知道我和巫毒教教王的恩怨,对吧?”
“是。”
子君停下数念珠的动作,眼神变得迷离起来,再次陷入了自己的回忆:“巫毒教的教王……是我的儿子。”
夷梦心中一动,脸色沉下来,眼神复杂。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子君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道,“那年我四十二岁,我在海地度假时认识了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叫做摩卡。她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就像……就像……”他转过头,看着夷梦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始终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出来,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和这个女子玩起了爱情游戏,在一座小岛上度过了七天快乐的时光。最后我腻了,就和她分了手,照规矩给了她很多钱。但是……她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跟着我到了美国。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她怀了孩子。”
“我对你的风流韵事不感兴趣。”夷梦打断他的话,脸色是一片冷漠,“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对他们母子做了什么。”
子君的眼神暗淡下去,仿佛有着深深的愧疚:“我把她赶了出去,对我来说,他们不值一文。但我在商场上的敌人似乎并不这么想,他们绑架了身怀六甲的摩卡,并要求我交出公司研发的科学材料。”
“他们就是之前死的那两个官员?”
“是。”
“你拒绝了?”
“是。”子君握紧手中的念珠,脸上满是痛苦的神色,“我拒绝了,他们无法与唾手可得的巨大财富相提并论。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几个月后警方发现了摩卡的尸体,但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孩子,原来……他是当了教王……我可是找了他二十多年啊……”
“是吗。”夷梦看着这个垂老的人,突然觉得很悲哀,这么多年了,他始终受着良心的煎熬,这是上天对他负心最好的报复吧。想必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会心痛不已,虽然没有爱,但那毕竟是一个爱他的人,以及他的孩子。到头来,他还是念着他们的吧。
对于这样一个人,连责备都显得多余。
夷梦转身走了出去,她必须要做好应战的准备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强大的恶魔了。

在都市的某个角落里,黑暗及罪恶在滋生蔓延。这里的人中,有的是孤儿,有的是被家人所遗弃的孩子,有的是蛇头拐卖的儿童,还有被警察从贫民区赶出来的流浪者,以及附近红灯区逃出来的三陪女郎,在这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像老鼠一样生存。
墙角的垃圾筒倒在地上,污秽的垃圾铺了一地,臭气熏天。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趴在垃圾堆里,双手熟练地翻动着,眼中透露出因饥饿而变得贪婪的光。可是,他一无所获,在这个满是小乞丐的地方,垃圾堆里早就没有了任何能吃的东西。他捂着自己的肚子,可怜的胃因为饥饿而疼痛异常,如果再不吃东西……如果再……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浪的了,只记得从记事以来便开始和野狗老鼠挣枪食物,从来没有吃饱过,有时不得不抓老鼠来吃,在有些地方,连老鼠都被吃光了,要生存,只得靠别的方法。
他只有十岁,可是却陪很多老头上过床,他很清楚,那些道貌岸然的有钱人在他面前是什么样的一副嘴脸。每次在床上的时候他都拼命忍住想吐的冲动,即使再痛苦,即使再恶心,他都必须忍耐,只为了不饿肚子。
他要活下去!
那天晚上,他上了一个满身癞疮的中年男人的床。一直到深夜,他才拖着蹒跚的步子从那个恶心的房间里走出来,手上拿着少得可怜的度夜资。
他必须去买些吃的,否则连站起来的力气恐怕都快没有了。
就在一家卖热狗的店铺前,他被一群大个子拦住了去路。他们也是孤儿,只是长得比较壮,年龄比较大而已。
拳头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剧痛传来,令他全身颤抖蜷曲,但还是死命护住那一点点用肉体换来的钱,这是他活下去的最后希望了,他不能放弃,绝不能。
但那些钱还是被抢走了,一个大个子从他手上夺了过来,一边数一边分给旁边的同伴,嘴里还骂道:“妈的,就这么点。”
怒火在他的心中蔓延,他第一次生出了想杀人的冲动。这种想法越来越烈,一发而不可收拾,像火舌一般添食着他的肌肤,令他无法自拔。
他终于站了起来,浑身迸出凛冽的杀意,像整个身体都包在黑色的火焰里。然后他听到了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一片血海里,地上满是残肢,浓重的血腥味令他痛苦难当,跪在地上不停呕吐,几乎要把胃都吐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只手,那只手伸到他的面前,用恭敬的语气道:“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们伟大的神祗。”
“你是谁?”他问。
“我是巫毒教七大长老之一。”那人道,“我来接你,我们的破坏之神。”

教王睁开了眼睛,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形黑祭坛,上面画着十芒星,十个角上分别放着一种不同的虫子和植物,那鲜艳的外表,一看便知道有毒。
在祭坛的周围立着七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每人手中都执着一只黑色的蜡烛,也不知是用什么做成,浓烈的味道有些像血。
为什么?为什么他又想起那些事了?教王托住自己的额头,那么久的事情了,他应该早就忘记了啊,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
是的,都是那个血缘上是他父亲的男人,这一切都是他造的孽,他必须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年轻的教王眼中射出森寒的光,要找齐这十种毒物并不容易,多年等待的时刻终于就要来临。
就是明天正午了,教王抬起手,看着手心里握着的红色玉蝴蝶,冷酷的笑从他脸上一浪浪溢开,那个女人不可能破得了噬尸大阵,他仿佛已经看到她在自己的身下呻吟的痛苦模样了,那一定是件很快乐的事情吧。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遥远的天边喷射出来的时候,夷梦已经站在了花园里,这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百合,浓郁的香味令她仿佛置身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她和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那里四季如春,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百合,在这百合丛中,还有他的笑,他的吻。
夷梦的眼睛突然酸痛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啊,很久很久……
“大人。”一声呼唤,将她的思绪从遥远的过去拉了回来,转过身,原来是穿着一身红色旗袍的小凰,胸前的圆形绣花里点缀着几只漂亮的蝴蝶,栩栩如生。
“你怎么也穿旗袍了?”夷梦露出一丝笑容,“你不是嫌它太古旧了吗?”
“这个……”小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因为……我觉得这样会接近大人一点……”
“接近我?”夷梦不禁在心理偷笑,这个傻丫头,要接近她可不是容易的事啊,“好了,不贫嘴了,昨天晚上休息好了吗?”
“恩。”
“那开始吧。”
小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十指在胸前捏成一个诀,嘴里喃喃有词,随着念颂咒语的声音越来越快,她的双手渐渐分开,分别从身体两侧划开一个半圆,汇合在头顶上空。她的身体漾起红色的霞光,一点一点弥漫开来,将天空映得通红。在她高举的双手之间,渐渐凝成一朵灿烂的火红色莲花,那莲花闪着异样的光,仿佛用火红色的水晶造成,在空中急速旋转。
小凰的脸色严肃起来,她抬起头,大喝一声“开”,那莲花立刻破开,碎成无数颗细小的碎片,向别墅四周泼洒开去,降成一个规则的圆形,一时间光华流转,那别墅的四周升起一层晶莹的膜,淡得仿佛没有颜色,只能看见钻石剖面般晶莹的光泽,将整个别墅包住,红色的光暗下来,四周芬芳四溢。
“完成了!”小凰兴高采烈地看着那一层漂亮异常的膜,叫道,“好久没有做这样的保护结界了,在很久以前我可是很擅长做这个的。”
“干得还不错,小丫头。”夷梦满意地笑笑,“接下来,就要看我的了。”
“大人,你准备怎么做?”
“自古以来,要破阵法就必须找到全阵之眼。”夷梦转过身,看向蔚蓝的天空,那一片钩魂摄魄的蓝与带着微微红色的结界形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诡异颜色,显得异常妖异,“我打算到巫毒教的十毒祭坛去。”
“什么?”小凰大惊,“你要到对方的巢穴去?”
“全阵之眼就在那里。”夷梦笑得很深沉,“我必须去 。”
“那……那全阵之眼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夷梦闭上眼,面色从容,“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棵树,也许是一栋房子,这就要看教王将阵法之气聚在什么地方了。”
“那……你贸然进去岂不是很危险!”小凰着急地道,“那个卑鄙的男人很有可能设好了陷阱,等你去钻呢。”
“呵呵,小凰。”夷梦眼中突然露出一丝森然的气息,笑容诡异,“陷阱是肯定的,若是没有陷阱我还嫌太无趣了呢。小凰,放心吧,我……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呢。”
小凰的心中生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也许,夷梦大人比那个教王更可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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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血蝴蝶(四)    文 / 月翼

十毒祭坛的上空降下一道金色的光,那是从屋外引来的太阳光,在天井处汇成一束,喷射在祭坛正中的青铜圆柱上,打下一个漆黑的影子。
那影子正在渐渐缩短,七大长老齐齐盯向它,眼神里有着兴奋与不安。终于要来了,这盼望多年的一刻,终于就要来临。
倏地,影子缩进了圆柱里,与圆柱合为一体。众长老一震,齐齐抬头,大声道:“教王,正午已到。”
教王握紧手中的血蝴蝶,眼中喷出红色的光芒。他纵身跃到圆柱上,将双手一收,十芒星上的毒物发出一声悲鸣,暴开来,鲜血浓汁将十个角染成了不同的颜色。
七长老高高举起黑色的蜡烛,口中念动巫毒教千古相传的毒咒。那污秽的十个角上升起一缕清烟,在空中汇成一个骷髅的形状,森然的眼睛宛如两个巨大的黑洞,骇人至极。
教王将左手心里的玉蝴蝶托起,红色的毒雾从那刻得栩栩如生的玉石上升腾而出,汇入那骷髅的口中。骷髅吸足了毒雾,化作烟尘一下子从天井里窜了出去,教王眼中露出一道冷酷的笑容,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个宁静的小镇将变成人间地狱。
夷梦倏地一下睁开眼睛,神情严肃地道:“来了。”
小凰一惊,连忙转身掀开窗帘,只见远处的街道横七竖八地躺着小镇里的居民,不多时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脸色苍白,眼神迷惘毫无生气,四肢僵硬,走路非常迟缓,真的和电影里的一模一样。
小凰紧紧盯着他们,亲眼看着他们将还未来得及变为僵尸的人撕裂,力气大得可怕,一时间满地都是鲜血,浓烈的血腥味随着风传来,令人作呕。
“呕~~~~~~~~~~”小凰放下窗帘,跑到垃圾桶旁边吐出黄色的汁液,面色惨白,“好……好可怕……他们……他们已经死了吗?”
“是的。”夷梦平静地喝茶,纤纤十指托着上好的白瓷茶杯,高贵而优雅,“确切地说,他们几天之前就已经死了,只是……现在才发作而已。”
她话音刚落,就听楼下一阵尖声大叫,小凰大惊,连忙奔出屋去,从走廊上往下一看,只见一个身穿白色唐装的女佣满脸是血,正抓着另一个同样打扮的佣人狠狠地撕咬,两人的白衣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那被咬的女子惨叫连连,一张清秀的脸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狰狞。
小凰脸色大变,在栏杆上轻轻一撑,跳下大厅,抬起秀腿向那僵尸踢去,正中面门。僵尸低吼一声,后退几步,待站稳身形,又扑了上来。小凰一个转身,又是一脚踢在她的腰上,这一脚极狠,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那僵尸却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张大了充斥着血腥味的嘴摇摇晃晃向她扑来。小凰正欲抬手击向她的胸膛,却听见夷梦在楼上道:“凰,让开。”
小凰连忙向后退去,只见年轻的店主正站在走廊上,双手环胸,眼中寒光一闪,那僵尸的头颅立刻炸开,白色的脑浆溅了一地。
“小凰,对付僵尸的方法就是暴掉他们的头,你要记住。”说完,她的眼中又是一道寒光,那躺在地上被咬得全身是血的佣人头颅也迅速炸开,惨呼一声便没了声息。
“大人!”小凰惊道,“她还没死啊。”
“被僵尸咬到的后果是什么,你应该清楚。”夷梦迈着缓慢的步子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与其让她死后变成僵尸永世不得超生,还不如早日送她上黄泉路。”
“可是……”小凰还想开口争辩,却突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确,死人成了僵尸就不再是人了,他们的灵魂无法得到超度,只有一个后果——永世不得超生。
“上官先生。”夷梦转过身,上官嘉正站在墙角,一脸恐惧,她朝他笑了笑,道,“到你父亲身边去吧,他有我给的念珠,僵尸伤害不了他。”
“是……”上官嘉连忙向楼上跑去,夷梦道,“小凰,你就待在这里,我不希望他们受到任何伤害。”
“我……明白。”小凰担心地道,“你真的要去十毒祭坛吗?”
“恩。”夷梦缓缓走到门边,将门一开,耀眼的阳光立刻泻进来,令小凰几乎睁不开眼睛,“我必须去。”
门在她身后轰然关上,她看见成群的僵尸正围在别墅四周,张牙舞爪想要扑进来,却被那层淡红色的保护结界所阻,他们的肌肤一碰到结界就立刻燃烧起来,不多时别墅周围便叠了厚厚一层焦尸,浓烈的尸臭和着诡异的肉香充斥着整个天空,令人胃中不住翻腾。
但夷梦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冷冷地向那群已经变成凶恶野兽的尸体走去。
念颂咒语的声音响彻空旷的神殿,七大长老手中的黑色蜡烛跳动着青色的诡异火焰。巫毒教的教王站在高高的圆柱上,紧闭双眼,左手的玉蝴蝶闪动异样的光芒,原本束在脑后的黑色长发散开来,在强大煞气形成的气流中狂乱地舞,如同深海的水藻。
“教王。”一名年老的长老用沙哑的声音道,“上官家似乎被设了结界,僵尸阵无法靠近。”
“结界?”教王睁开眼睛,“是那个女人么?哼。”他发出一声冷笑,“加强噬尸大阵的力量,一定要将上官家的人致之死地。”
“是。”众人齐声答道。
“恐怕你杀不了他了。”一阵悦耳的声音从雕刻着恶鬼的石门边传来,众人皆是大惊,齐齐转头,刀一样锋利的眼光射向那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长长的头发,狭长的眼睛,洁白如玉的肌肤,优雅的举止以及绣着黑龙的长袖旗袍。只是……那双纤纤玉手染满了鲜血,顺着她修长的十指轻轻划下,在地上种下一片嫣红的桃花。
“夷梦小姐?”教王一怔,笑道,“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强很多啊,居然能找到这里来。”
夷梦抬起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用厌恶的眼光看着那些血液,冷冷地道:“这个祭坛有着非常浓烈的邪恶煞气,循着煞气找过来,并不是难事。只是这一路上僵尸太多,清除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我已经尽量不让他们的血粘上我的身子,可惜这双手还是被弄脏了。”
教王的脸沉下来,眼中透露出森寒之气,这个女人竟然可以安然从噬尸大阵里一路走过来,找到这处极隐秘的神殿,她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她是谁?
“那么,各位。”夷梦放下手,看着面前这八个巫毒教高层干部,道,“我们进入正题吧,这个阵法我是一定要破的,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七长老闻言都露出愤怒的神色,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仿佛要喷出来,将她烧成焦碳。这个女人太狂妄了,居然敢这么跟堂堂的七大长老说话,活腻了么。
这时,便听年轻的教王高声道:“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他纵身一跃,从那高高的圆柱上跳了下来,身体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形,稳稳地落在青石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要跟我打么?”夷梦冷笑,“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啊。”
教王举起左手,玉蝴蝶栩栩如生,红光闪耀:“全阵之眼在此,你要是有本事,就来我手中抢吧。”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面前一花,夷梦俏丽的脸蛋已经在他跟前,他大惊,往后退去,胸口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口中嗑出一口血来。
“不过如此。”夷梦冷冷地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去嘴边的血丝,“你的修行似乎还不够呢。”
教王嘴角挑起一抹诡异的笑,低低地道:“哼,的确够强,我不得不佩服你,夷梦小姐,你够资格见识我真正的力量。”
七长老闻言大惊,只见年轻的教王突然抬起头,眼中光芒乍现,强大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宇宙间所有的精华都聚在了那个眼神里,化为了万千光华,一齐向夷梦涌了过来。
夷梦也是大吃一惊,连忙举起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光,四周只能听见巨石碎裂的声音,仿佛回到了开天辟地之前那个混沌的世界,只是一片虚无。
整个神殿崩塌了,巨大的石块一个接一个地塌陷下去,激起漫天的尘土,遮天避日。
待一切都平息过后,神殿只剩下一片瓦砾,只有那漆黑的祭坛还完好地保存着,七大长老站在祭坛周围,额上缓缓流下殷红的血丝。
就在教王放出力量的同时,他们张开结界保住了祭坛,但教王的力量太过强大,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年轻的教王背向祭坛而立,灰尘在他英俊的脸上洒下了一层密密的沙,让他原本呈古铜色的肌肤看起来更加黝黑。他绣着青龙的中式长袍已被石块划出一条条口子,破烂不堪,但这却丝毫掩不住他眉宇间的英气,仿佛屹立在废墟上的战神。
“真是可惜啊。”他望着面前激扬的狂沙,冷笑着道,“夷梦小姐,这下子你恐怕无法保护上官子君了,还是乖乖待在我的身边做巫毒教的圣女吧。不过……你现在似乎伤得不轻呢。”
“很遗憾。”一个身影从漫天烟尘中缓缓走来,教王的脸色骤然大变,无法置信地看着她走出尘土的封锁,站在自己的面前。
“我很好。”她说道,“不过你能逼我现出原形,倒是挺有两把刷子的。”
教王不禁后退一步,眼神惊恐,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子到底是谁?
漆黑的青丝长发,长长的披洒下来,几乎落在地上,闪动柔和的光泽,狭长的眼睛现出一片深邃的蓝色,令天空几乎都要融化在这一片钩魂摄魄的蓝里。洁白如同凝脂的肌肤隐隐透着健康的粉红,那是苹果花一般的颜色。她的身材高挑,身上还是那件绣着黑龙的旗袍,只是在刚刚的浩劫中变得破烂不堪,长长的群摆在风中发出裂锦的声音。

七大长老也是极度惊讶,只是职责所在无法离开祭坛一步。他们看见他们伟大的教王盯着这个女子,道:“你是谁?”
“我?”女子笑道,“我就是夷梦啊,怎么?不认识我了吗?”
“为什么……你……”
“这是我真实的样子。”夷梦举起手,众人清楚地看到她的手上紧握着一根因断裂而变得锋利的钢棍,“教王阁下,刚才的攻击几乎耗尽了你所有的力量,现在你恐怕全身肌肉都在刺痛吧,也罢,就让我们来结束掉这个罪恶的噬尸大阵。”
话音刚落,她身形暴起,拿着钢棍以惊人的速度向教王袭来。
“陛下!”七长老惊呼。
一阵血肉模糊的声音响起,众人看见年轻的教王躺在地上,钢管已插入了他的左手,将他牢牢钉在青石地板上,地面裂开,如果蔓延的蜘蛛网。
玉蝴蝶落到一边,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但夷梦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兀自盯着这个动弹不得的教王,道:“你一直在误导我,教王阁下,你让我相信阵眼就是这只玉蝴蝶,可惜,事实并非如此,真正的阵眼,是你的左手,你把所有的气都储存在左手里,独自操纵着整个阵局。”
教王露出一道惨然的笑,道:“我真的是小瞧了你,你赢了。”
“真可悲。”夷梦闭上眼睛,“从一开始,你就没有任何机会啊。”
阵眼已破,黑祭坛开始瓦解,自圆柱开始,整个祭坛都崩裂开来,如同蔓延的蜘蛛网。当裂痕将整个祭坛包住之后,突然一声巨响,祭坛爆炸了,激起的碎片击向七长老,他们连忙丢下黑蜡烛向后飘去,依然被强大的气流震伤,喷出一口猩红的鲜血。
“一切都结束了。”夷梦看着躺在地上呻吟的众人,再最后看了年轻的教王一眼,道,“记住你的诺言,从此之后你和上官家的恩怨一笔勾销。”
说完,她转过身向外走去,却听见教王用微弱的声音道,“我叫上官赫。”
“什么?”夷梦转过头。
“这是我的母亲给我取的名字。”教王像在呓语,“我杀克洛那个老混蛋的时候他告诉我,到最后,我母亲都在想着上官子君。真是个傻女人。”
夷梦无奈地闭上眼睛,淡淡道:“你是个不幸的人,但是……你完全有机会从新开始。”
她向外走去,留给上官赫一个白色的背影。上官赫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从新开始……我这染满血腥的双手还能从新开始吗?太可笑了。太……”
他的声音低下去,没人听见他后面说了什么,只是看见,他的眼中似乎有着一些晶莹的东西。

夷梦回到上官家的时候正值太阳落山,她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背后是一片美得不真实的晚霞,映红了遥远的天空,如梦,如血。
“大人!”小凰兴高采烈地奔出来,脸上是难以言表的兴奋,“你终于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了。”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夷梦笑道,“大家还好么?”
笑容一瞬间凝结在了小凰的脸上,她低下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道:“大人……对不起……上官子君先生……”
夷梦一惊,心中突然痛起来,道:“他怎么了?”
“他……”
书房里一片洁白的颜色,白得有些耀眼。夷梦站在摇椅边,看着沉沉睡去的上官子君,神色淡然。
他真的就像睡着了一样,面色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仿佛看到了很快乐的东西。他的手中依然紧紧握着那串念珠,自然地放在胸前,像是在缅怀着什么。
 “夷梦小姐。”上官嘉在旁边道,“请不要过于哀伤,父亲是寿终正寝的,他走的时候很幸福。”
“我知道。”夷梦将白色的崭新床单轻轻盖在上官子君的身上,看着他的脸被白布一点一点覆盖,直到完全隐在那片白色之下,“这样的离别,我已经看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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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已经看得太多,连心都会麻木。这也是当年她说什么也不接受子君爱意的原因,他根本不能陪她一直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永远陪着她呢,恐怕也只有那个人了吧,只是……他早就已经抛弃她了啊。
“都结束了。”夷梦转过头,脸上是淡然的笑,“小凰,我们回店里去吧,该是上好的龙井上市的时候了。”



第十章 汉宫月    文 / 月翼
 
 
 

在这喧嚣繁华的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家古玩店,店面古朴,像是明清一代的建筑,屋檐下挂着一块纯黑色的牌匾,匾上用隶书刻着三个大字——阅新堂。
阅新堂的店主是个年轻女子,及腰的长发,华丽的旗袍,幽雅的举止,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店里的伙计是个同样年轻的孩子,喜欢束着长发,经常穿一身白色的洋装,看上去清纯可人。
这是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因为梅雨季节提早到来的缘故,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阅新堂里有些潮湿,小凰忙着里里外外做防潮的工作,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待一切都做完了,她便趴在外厅那张红木桌上,伸手倒杯茶喝,哪知紫砂茶壶里空空如也,只得拖着疲惫的身子去柜子里找些上好的茶叶。
店主夷梦喜欢喝茶,收集了许多珍贵的茶叶品种,都放在外厅的桃木柜子里。小凰打开那雕刻着精美浮雕的柜门,伸出手去取最上层的极品茶叶大红袍,哪知一个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一件古玩,那东西晃动了两下,掉下来,“哐啷”一声摔得粉碎。
小凰吓得差点跳起来,仔细看去才发现那竟是一只褐色的陶壶,破碎的陶片上依稀可见一位怀抱琵琶的绝世美女,她的身后盛开着艳丽的芍药,远处的宫宇若隐若现。
那是汉武帝时古董,价值连城。小凰欲哭无泪,要是夷梦大人发起火来可怎么得了,必须马上修好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知道。
忽然,她面色一怔,看着一缕清烟自碎片中缓缓升起,凝成一个女子的模样。按说古董成精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但是那女子竟是名老妪,鹤发鸡皮,身上穿着一件汉代早期的衣裙,怀抱琵琶,幽闲沉静,装扮艳丽。
小凰目瞪口呆,那老妪竟自顾自地弹唱起来,曲调哀怨凄凉,仿佛深宫里的女子在幽叹红颜易老的悲哀。
待得一曲终了,那老妪幽幽地叹了一声,道:“众鸡鸣而愁予兮,毕昂出于东方。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霜降。夜漫漫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皇上,臣妾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啊。”
“啊?”小凰诧异地看着她,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老妪似乎也看到了眼前这位漂亮的女子,笑了笑,道:“姑娘是刚进宫里来的么?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我叫小凰……”古玩店的美女伙计不明所以地答,“我……十六岁……”
“十六岁?算起来比我年长,我该叫你姐姐呢。”老妪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如沐春风地笑,“我是皇上封的美人,姓张,你就叫我妹妹吧。”
“妹妹?”小凰打量着眼前的白发老人,她不会是在壶里关傻了吧,怎么看她也不像她的妹妹啊。
“姐姐,等我见了皇上,我一定举荐你,你长得真好看……”老人的神情像个天真的少女,脸上有少女才有的红晕,小凰觉得自己都快疯了,“你弄错了吧,我不是……”
“小凰!”一声呼唤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小凰转过头,见店主正从屋外走进来,手中拿着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纸伞,伞上画着鲜艳的芍药,洁净的雨水正顺着伞骨缓缓地滴下来,“小凰,请张美人回房休息。”
“啊?”
“还不快去。”夷梦的脸色沉下来,小凰被她一瞪,吓得连忙把那老妪送到后院,将一切安顿好了才急急忙忙跑出来,“大人……”
夷梦已经收拾好了一地的碎片,全放在一张白色的手绢上。小凰有些心虚,低下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笨手笨脚的毛病老是改不了啊。”夷梦看着桌上的碎片,叹了口气。
“对不起。”为了不受罚,小凰一心想要把话题引开,便道,“她到底是谁啊,怎么叫我姐姐?怎么看我也不像……”
夷梦轻笑一声,道:“说到年龄,你都可以做她祖奶奶的祖奶奶了吧。”
小凰面上一红,道:“大人不要取笑我,我可告诉她我十六岁呢。”
夷梦的脸色再次沉下来,良久才道:“她是汉武帝时的宫人,文帝时进了宫,景帝二年被封为美人。她进宫时才十五岁,在宫中独守了五十年,始终没有见到皇帝的面,最后老死在宫里。死后化作魂魄附在这只皇帝赐的壶上,成了壶精。”
“那她……”
“她一直生活在梦里。”夷梦微微叹气,“生活在永远的十五岁里。那段时光是她生命中最美的时刻。她可以春光明媚,可以艳丽照人,可以永远等待皇帝的宣召。”
小凰的脸上浮起哀伤的神色,这场梦她一直做了两千年啊,她还在等待皇帝来临幸她吧。
“那……”小凰迟疑着道,“我们该怎么安置她?”
夷梦毫无表情的脸上现出一个挑眉的动作,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我……我想助她转生。”
“转生?”夷梦拿起一块碎片,不在乎地看了看,道,“你的确有那样的力量,但她这样的痴魂即使转了世,也会为了上一世的情而痴迷,你觉得你是在帮她吗?”
“这……”小凰皱起眉头,“那该怎么办?她那么可怜,总不能让她永远这样下去吧。”
“我才懒得管这样的闲事。”夷梦站起身,向内堂走去,到了珠帘边,又转过头,道,“若要救她,你就想个完全之策吧。”
小凰望着店主离去后兀自响动的水晶珠帘,若有所思,万全之策么?她该怎么做?

夜已深,月正圆。
小凰睡不着,便穿着睡衣来到张美人的窗外,店里有许多客房,装潢都十分古朴,屋里也没有电灯,而是夷梦收集的琉璃宫灯,点起来朦朦胧胧,颇有些像古代宫廷。张美人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依旧痴痴呆呆,让小凰看着心痛。
此时,张美人正在对镜梳妆,用精致的木梳一下一下篦自己已成白烟的长发,一边篦一边欣赏镜中的容颜。
那是一张苍老丑陋的脸,脸上擦着厚厚的脂粉,更令人憎恶。然而她却是一脸灿烂的笑,仿佛看到的是一位美艳异常的妙龄少女,兴奋中带着得意。
小凰心中隐隐作痛,这个白发老妪当年想必也是个脸似芙蓉胸似玉的女子吧,她是怎么度过那些孤独寂寞的夜晚的呢?宿空房,秋夜长,那是多么长的夜啊,长得看不到一丝晨曦。耿耿残灯悲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她就是这么过的么?怪不得宁愿活在梦里,那五十年,就是因为有梦她才能够活下来啊。
少亦苦,老亦苦,她苦了一辈子,苦了两前多年,不能让她再回到壶里了,至少,该让她圆了能够等待了两千年的梦。
圆梦?小凰心中一震,脸上露出喜色。是了,圆梦。这莫非就是夷梦大人所说的万全之策?

雨又开始下了,夷梦大人不知去了哪里。小凰独自一人坐在柜台里,用洁白如玉的小手撑起下巴,看着窗外的绵绵细雨发呆,这样的天气,是不会有客人上门的吧?
正这样想着,便听见竹帘响动,一位身穿西装的男子走了进来,容貌俊美刚毅,钻石领夹闪动七彩的光。
小凰立刻换上职业性的笑容,道:“先生想要什么样的古董?请随便看。”
“我想买一只宋代汝窑的花瓶。”那男子看了一下四周,道,“不知你们这里有没有。”
“有,当然有。”小凰连忙点头,打开身后的小壁橱,取出一只印着青花的精致花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请看。”
男子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微微点头,道:“好,的确是上好的汝窑瓷瓶。小姐,你开个价吧,我绝不还价。”
小凰的脸上漾开灿烂如朝阳的笑容,道:“先生贵姓?”
“我姓李。”
“李先生。”小凰道,“我有一个请求,如果你愿意,我就把这只花瓶送给你。”
“啊?”

“小凰小姐。”李先生皱眉看着身上的黑色龙袍,对那正忙着给自己戴皇冠的美女道,“你……你确定这样可以帮你祖母?”
“当然。”小凰高兴地为他打扮,“我奶奶得了老年痴呆症,幻想自己是汉朝的嫔妃,你就是勉为其难演演皇帝,对她说几句情话就好了。”
李先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待一切装扮妥当,便随着小凰来到后院。小凰推开张美人房间的门,对正在梳妆的老妪道:“美人娘娘,贺喜了,皇上来看你了。”
张美人全身一震,脸上满是惊喜:“真……真的?皇……皇上他……他真的来了?”
“是啊。娘娘,还不快出来接驾。”
“是,是。”张美人连忙整了整衣裙,激动地奔出来,见了李先生,便跪地道,“臣妾……臣妾参见……参见陛下。”
李先生见这七十老妪还画着艳妆,心中便升起一丝厌恶,但因着答应了小凰,便勉强说:“起来吧。”
“谢皇上。”张美人站起身,脸上是难掩的兴奋,上前拉住李先生的袖子,道:“皇上请进屋来,让臣妾为您弹奏一曲,臣妾的琵琶弹得可好了。皇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撒娇的意味,老脸也一片娇羞,令她那本就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添了几道沟壑,白色的粉底簌簌往下掉。李先生胃里一阵翻涌,一把推开老人,转身对小凰道:“小凰小姐,对不起,我实在做不到,你找其他人吧。”
小凰一怔,连忙追出去,急道:“你别走啊,等等……”
张美人一时愣在那里,见李先生远去,口里叫了一声“皇上”便倒了下来。思及自己多年的等待,她眼泪汹涌,冲得脂粉一道一道,满头的白发尽数散落,铺了一地。
“皇上……你嫌臣妾老了啊……”
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她抬头,见到一张比刚才那人更加俊美的脸,依然身穿黑袍,头戴皇冠,眼中满是温柔。
“皇上……”
“美人,朕来迟了。”皇帝抱起她,拥在怀里,“你等了朕很久了吧,朕对不起你。”
“皇上!”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张美人心中满是辛酸与委屈,“我……我还以为皇上不要我了。”
“朕怎么会不要你呢?”皇帝宠溺地抚摩她的白发,“你是朕最宠爱的妃子啊。”
张美人抬起头,看着这英俊的男子,眼中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皇上,我真的是你最宠爱的妃子吗?真的吗?”
“当然。”皇帝眼中是藏不住的爱意,整个世界都仿佛温暖起来,“美人……我爱你。”
“爱……”一滴晶莹的泪自她脸颊缓缓滑落,她的身上放出万千光华,白烟变成了青丝,皱纹变作了凝脂,臃肿变成了窈窕,唇似樱桃,腰如杨柳,手如柔荑,即使是蕊宫里的仙子,也及不上她的万一。
小凰没有追到李先生,回到后院却看见美丽得如同嫦娥的张美人躺在夷梦的怀里,紧闭双眼,一脸幸福的微笑,娇媚的身子正一点一点化为五彩的泡沫,在细雨中向天空升去,融入雨雾里。
“大……大人……”
“我本来不想用迷幻术的。”夷梦跪在院子里,背对着小凰,看不清神情,“到最后,我也只能给她一个梦罢了。”

一连下了八天的雨终于停了,厚厚的乌云散开,久违的太阳露出金色的容颜,向茫茫大地洒满温柔的阳光。
市区医院的产房里,一位温柔善良的母亲生下了一名女婴。婴儿嘹亮的哭声在医院里回荡,一直传到窗外那棵大树上。茂密的枝叶间,一位漂亮的女子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病房里那快乐的母女,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会得到幸福的。”小凰道,“再见了,张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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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中。。。
望LZ有空多来贴两章网友贴图网友贴图网友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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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2楼九等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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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吗?
期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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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3楼夕颜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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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灯女(一)
  深夜,天边一钩残月。
山里寂静无声,隐隐可以听见低低的虫鸣以及远处的狗吠。
新月村的东边是一户老式的深宅大院,温柔的月光洒下,隐约可见红墙黑瓦,雕梁画栋。宅子的深处种着许多希奇的花草,怪石嶙峋,虫鸣声不绝于耳。
陶婉从梦中惊醒,仿佛听到院子里有什么声音,蟋蟋嗦嗦,宛如一双金莲踩在草丛中,从她的窗外轻轻走过。
陶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不禁想起前几日小姑姑给她讲起的鬼故事,难道……难道真是……
她穿着睡衣下了床,壮着胆子来到窗边,伸出那只颤抖着的手,将蓝底碎花的窗帘掀开一个角,向外望去。
她看见一盏白色的灯在院子里亮着,闪现微弱的白光。那灯的样式很古旧,四四方方,六根竹条扎着,包上上好的白纸,上面有把,下面有穗,中间托着一只白蜡烛,也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物。
握着灯把的,是一只惨白的手,那颜色,白得让人全身发冷。顺着那只手一直看上去,才发现那竟是一个女人,穿着清初的旗袍,白底黑边,像是丧服。她那长长的头发一直拖到地上,几乎融进了夜里。
陶婉惊恐地看着那女人缓缓转过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漆黑的夜空。
“灯女——”

古意盎然的小店,熏香缭绕。
店主夷梦用一只小镊子小心地拨动香炉里的香料,并从旁边一张真丝手绢里盛着的几颗黑色丸子里挑起一粒,轻轻放进去,盖上炉盖,一股沁人心脾的胭脂香味立刻充满了整个店面,令世界都变得迷幻起来,如痴如醉。
“夷梦大人!”一声欢快的叫声打破了这静谧的美丽,夷梦仿佛从梦中惊醒,不满得看着粗鲁地冲进来的小凰。忽然,她愣住了,小凰的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发及肩,戴着一只白框眼镜,身穿白色校服,双手拘谨地提着一只黑色提包,里面放着书,文文静静的样子。
“这位是……”
“夷梦大人,我来介绍。”小凰将那女孩往前推了推,道,“她叫陶倩,是我刚交的朋友。”
“你好。”夷梦礼节性地笑笑。
“夷梦小姐,您好。”陶倩鞠了一躬,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嘴角现出两个小酒窝,“很高兴见到您。”
“你太客气了。”夷梦转过身,“快坐吧,我去泡茶。”
“谢谢。”陶倩在红木桌旁坐下,小凰陪着她,兴高采烈地说话。夷梦用刚煮开的热水炮了一杯玳玳花茶,递到她面前,道,“陶小姐,这是玳玳花经七道工序所炼成的茶,香味独特,兼有安神明目的功效,给小姐你喝正好合适。”
陶倩吃了一惊,道:“您怎么知道我最近睡不安稳呢?”
夷梦笑了笑,自己端起另一杯轻呷了一口,道:“你的黑眼圈那么严重,怎么会看不出来?况且你的眼中有着一丝恐惧,似乎在害怕什么……陶小姐,不知你方比方便告诉我们你的困扰呢?”
“对呀。”小凰在旁边拿着做工精致的桂花糕大吃,口齿不清地道,“夷梦大人看人很准的,你心里有什么就说出来吧,憋在心里多难受。”
陶倩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小凰,又看了看满脸微笑的夷梦,露出一脸悲伤与不安的神情,道:“这……这种事……就算说出来……也没人信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别人不会信呢?”夷梦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仿佛有着魔力,让陶倩躁动的心安静下来。
“我……其实……”陶倩低下头,用细如蚊蝇的声音道。“在一个月前,我堂姐……去世了……”
“那真是遗憾。”夷梦将她见底的茶杯斟满,再放上一片薄荷,小凰搂着她,安慰道,“就不要伤心了,我们应该为她祝福才是。”
“我……其实并不伤心……”陶倩的声音更低了,“因为……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不认识?”夷梦和小凰都吃了一惊。
“是的。”陶倩颤抖着手将茶杯捧在手里,眼中的不安更盛,“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直到半个月前才知道原来我还有个奶奶,住在偏远的乡下,堂姐陶婉似乎也是一个月前才知道,被奶奶接回了家。这本来很好,可是……可是堂姐在住进去的第二个晚上居然心脏病发作死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脸色苍白,连薄荷漾出了茶杯都浑然不觉,“听……听说她死得很恐怖……倒在自己的房间里,脸孔扭曲成难以置信的模样……手上拿着一盏白色纸灯……太……太可怕了,这简直跟新月村的恐怖传说一模一样!”
“恐怖传说?”夷梦与小凰对望一眼,看着陶倩迫不及待地将茶一饮而尽,似乎安静了下来,便道,“陶小姐,那是……什么传说?”
“那个传说……”陶倩接过小凰递给她的糕点,道,“那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陶家是大户,家富千万。但陶家夫人却生了个傻儿子,长到十八岁的时候陶家族长给他张罗婚事,看中了住在村西的一个漂亮姑娘,要娶她当少奶奶。那姑娘不乐意,族长就把她给抢了回来,硬是让两人圆了房。”她咬了一口桂花糕,身子还有些颤抖,但姿态幽雅,“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原本以为一切都会平静。但后来竟发现那姑娘与一个长工私通,每天都拿着一盏光线暗淡的白纸灯去会情人。其实那长工是姑娘的以前的意中人,两人不过是续旧缘。但还是被族长抓住了,把她绑在屋子前活活烧死。据说当时姑娘就穿一件白底黑花的旗袍,一直惨叫,诅咒陶家断子绝孙,直到烧成灰烬。从那以后,陶家就再也无法生出男孩了,生的女孩也都病弱。而且在有月亮的夜里,人们就经常看见一个穿白底黑花,手提白纸灯的女子在陶家院子里游荡。只要她出现,陶家就一定会死。为了逃避这个诅咒,奶奶将我和堂姐送到了福利院,直到长大,才接回家继承家业。但一个家只能有一个主人,所以堂姐回家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半个月前,奶奶派律师来接我,告诉了我一切。我很犹豫……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去……但昨天小姑姑打了电话给我……说奶奶病了……我……”
“你想回去吧?”夷梦笑得颇有些神秘,谁也读不懂她眼中的东西,“毕竟终于有了亲人了啊。”
陶倩抬起头,看着年轻的店主,眼泪终于落下来:“夷梦小姐……我真的很想回去……我想见奶奶啊……”
小凰最见不得人哭了,连忙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似乎比自己哭还伤心。夷梦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她的青丝长发,道:“让我们和你一起回去吧。”
陶倩和小凰同时吃了一惊,抬起头看向她,小凰更是觉得不可思义,她记得大人不喜欢管闲事的啊,怎么……
“夷梦小姐和小凰要来做客当然好……但是没有得到奶奶的许可……”
“你可以说我们是你的朋友,”夷梦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起来,陶倩脑中一片空白,仿佛那声音穿透了她的耳膜直接进入了她的大脑中枢,令她无法思考,“陶小姐,只有我们可以保护你,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带我们去吧。”
小凰惊异地看着店主,毫无疑问她也受到了夷梦声音的影响,但还算清醒,她不明白她到底要干什么。
“我……”陶倩的眼神有些空洞,神情呆滞,“我……会带你们去的,欢迎你们到新月村来,一切都拜托你了。”

晴空万里,只剩下几朵轻薄的白云在蔚蓝的天空中变幻着不同的形状。
陶倩带着夷梦二人下了一路颠簸的公共汽车,抬头便看见一块大石立在面前,上面用正楷题着三个大字:新月村。
“夷梦小姐,小凰。”陶倩看起来气色很好,洁白的脸上透着诱人的绯红,“这边走,前面就是陶家大宅了。”
“好。”夷梦似乎也很高兴的样子,白底红花的旗袍在阳光下闪着丝绸独特的光泽。
小凰拿着装行李的白藤箱,一边走一边皱眉。大人到底要干什么,一向不喜欢管闲事的她居然连哄带骗地让陶倩带她来这穷乡僻壤,实在太奇怪了。
莫非……这里有什么让她感兴趣的秘密?
想到这里,她不禁精神一振,便听见陶倩用她那独特的柔婉嗓音道:“我们到了。”
两人皆抬头看去,只见一栋深宅大院赫然立在自己面前,大门极有气派,红木铜环,上面钉了铜钉,门前有狮,楣上有匾,上书“陶府”二字。
陶倩上前叫门,良久,那厚重不堪的木门才微微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儿,“你们是……”
“我是陶倩,你是小姑姑吧?”陶家大小姐高兴地道,神采飞扬。
“小倩?”那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脸上看不出表情,冷冷地将门拉开,“进来吧。”
三人鱼贯而入,女孩看了夷梦二人一眼,皱起眉头:“小倩,她们是……”
“她们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认识不到两天,但她依然亲昵地拉起二人的手,“我请她们来玩,看看这边的景色。”
女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身上的淡蓝色钩花毛衣衬得她更加苍白,仿佛没有血色。
“你好,我叫夷梦。”年轻的女店主给了一个微笑,“这是我妹妹小凰,打扰你们了。”
女孩的眉头舒展开,但脸色更加冷了:“不客气。”
“小姑姑。”陶倩连忙道,“快带我们去见奶奶吧,她不是病了吗?身体有没有还一点?”
女孩机械地转头看了她一眼,道:“先带客人把行李放好吧。”
“好。”三人跟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的园子怪石嶙峋,盛开着许多漂亮却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暗香涌动。
夷梦望着这个仿佛没有灵魂的女孩,目光落在她后襟一块红色污渍上,露出一道诡异的笑容:“请问……怎么称呼?”
女孩头也没回,用冷得刺骨的语气道:“陶雅。”

在客房放好行李,陶雅便带着三人来到西厢一间较大的卧室,一桌一椅都按照古式摆放,连镜子都是古式的梳妆台,令人感觉恍若隔世。
梳妆台旁是一把摇椅,椅子上躺着一位老妇人,鬓发皆白,满脸皱纹,穿着深蓝色绣有白鸟朝凤图的唐装,怀里抱着一只樱桃木雕花盒子,双目微闭。
“老夫人,小倩回来了。”陶雅恭敬地道。
“回来了啊?”老人睁开双眼,看了看一脸关切的陶倩,神色并没多大变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奶奶,您的病……”
“放心,不碍事的。”老夫人将目光转到夷梦与小凰身上,立刻警惕起来,沉声道,“你们是谁?”
“奶奶,她们是我的朋友。”陶倩连忙道,“堂姐的事让我很害怕,所以……所以找她们来做伴……您不会生我的气吧?”
老夫人用凌厉的目光狠狠地盯着夷梦二人,小凰有些尴尬,但店主却毫无惧色,只是保持着平和的笑容与她对视。良久,她的眼神才缓和下来,道:“来了就来了吧,不过记着不要在院子里乱闯,我们这陶家可是受了诅咒的,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深宅大院地也没个下人来救两位,那可就危险了。”
小凰一惊,这算是威胁么?对孙女的朋友威胁?莫非……她在掩饰着什么……
这样想着,她的目光落在老夫人怀中抱着的木匣子上,金色的锁闪烁着破碎的光,仿佛锁着过去远久的岁月。
“老夫人请放心。”夷梦道,“我们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是去村子里走走,一定不会给您带来困扰的。”
“那就好。”老夫人闭上双目,“小雅,带她们回房休息吧。”
“可是……奶奶……”陶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冷声打断,“回房吧,我乏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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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灯女(二)
      “大人。”小凰躺在客房的床上,抬头看那雕花的床楣和白色的钩花蚊帐,道,“老夫人似乎不太欢迎我们呢。”
“对于一个守着秘密的老人来说,这是人之常情。”夷梦将带来的衣物取出码好,头也没抬。
“会是什么秘密呢?”小凰的两道柳眉皱起来,在眉间结成了一道锁。
“别想那么多了。”夷梦将披肩挂在自己的肩上,笑起来,“随我出去走走吧。”
两人出了陶家大宅,沿着一条坑坑洼洼不足三尺宽的小路向前走,两旁是种满稻谷蔬菜的田地,以及在田里劳作的农人,偶尔可见牧童骑着老黄牛缓缓地走过。
乡下的空气很清新,小凰的心情不禁好起来,在前面连蹦带跳地跑,还不时地采摘路边的野花。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便看见前方有一座瓦房,门前的空地上坐着一位老人,手上拿着杆旱烟,脸色灰黄,尘土在他的脸上洒下一层细密的细沙,满脸的皱纹宛如西北的土地,千沟万壑。
夷梦款款地走过去,露出满脸平和的笑容:“老大爷,您今年高寿?”
老人打量了她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比画道:“七十有三了。”
“七十三,真是高寿。您一定知道很多事吧?”夷梦也不嫌脏,直接在他身边坐下来,“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可以可以。”老人似乎很久没见过外人了,满脸都是和蔼的笑容,“姑娘你尽管问。”
小凰抱着花,也跟着坐下来,便听夷梦道,“老大爷,这新月村有多少户人家啊?”
“四十多户,差不多两百人。”老人抽了一口旱烟,叹了口气,“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就剩下我们这些老人。这个村子算是没落了,想当年这里可是夏朝的首都啊,可惜,可惜。”
“夏朝的首都?”小凰奇道,“不是在二里头吗?”
“那是假的!”老人立刻露出一副义愤填膺的神色,将旱烟杆在地上敲得笃笃响,“你们都被骗了,这些骗子!只有我们这里才是名副其实的夏都!”
“可是……”小凰还想说什么,却被夷梦生生打断,“大爷,这里的人都住得很分散吧?我们走了这么久,只看到您这一栋屋子。”
“是啊,”老人似乎不那么激动了,狠狠吸了一口烟,“这些年村里的人都生疏了,连亲戚都不怎么走动,唉……”
“那……”夷梦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光,“您知道陶家的事吗?听说前段时间陶大小姐去世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老人的脸色就变了:“怎么?你也知道?唉,那个女孩真可怜啊。”
“听说,是死于心脏病……”
“什么心脏病!”老人道,“她是被灯女给带走了!”
“灯女?”
老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尴尬地笑了两声:“你们城里人不信这个吧,呵呵,就当我老头子什么也没说好了。”
“关于灯女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点。”夷梦装作不经意地道,“据说,是几百年前陶家少奶奶的冤魂。”
“你连这个也知道?”老人一脸诧异,“是啊,那个女子死得冤。虽说迷信,但自从那女子烧死后陶家就经常出事了,当年陶姑爷和小姐也是这么死的啊。”
“陶姑爷和陶小姐?”夷梦和小凰同时一惊,老人接着絮絮叨叨地道,“是啊,是啊,当年的陶家大小姐可是好人啊,她是老夫人的女儿,一直住在这个山村,后来招了女婿,成了家,就给村里的娃上课。可是后来有个月圆的晚上,他们俩一齐失踪了,陶管家带着人找遍了整座山都找不到两人的影子,恐怕是凶多吉少。据说那天晚上陶家就曾经出现过灯女,唉——作孽啊……”
老人的叹气声听起来荡气回肠,夷梦似乎已经打听到想知道的东西,道了谢便往回走,小凰追上去,道:“大人,你真的相信是灯女做的吗?”
“你说呢?”夷梦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可是凤凰啊,难道感觉不到陶家院子里的怨气?”
“这个我当然知道!”小凰脸色微红,为自己的能力争辩,“可是这样年久的大院子,就算有什么鬼魂也不奇怪吧?不一定是害人的灯女啊。”
“呵呵,那你倒是说说,陶倩的堂姐是怎么死的?”
“这……”
“小凰啊,”夷梦叹气,“多动动你的脑子吧,会有好处的。你放心,这趟新月村,我们不会白来。”
在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焦距似乎飘到了遥远的时空,令她的眼神看起来略显空洞,仿佛陷入了远久回忆。

回到陶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晚饭在大堂里吃,就夷梦以及陶老夫人等五人,气氛有些怪异,每个人都低头吃饭,谁也不多说一句,小凰觉得心里闷得慌,抬头看了夷梦一眼,这位年轻的店主随时都是镇定的,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浑浊的笑意。夷梦似乎也发觉她在看她,抬起头,给了她一个诡异的微笑,小凰感到心中突然一寒,连忙低下头,飞速地扒着碗里的饭。
回到客房,小凰还心有余悸,每当大人露出那样的笑容的时候,就一定不会有好的事情发生,也许……今天晚上……
她不禁将衣服紧了紧,早早洗漱,钻进了被窝。柔软的被子暖暖的,有股阳光的味道,绣着鸳鸯的布料像肌肤一样亲切舒适。睡意袭来,小凰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朦朦胧胧中仿佛看到一个身穿白色旗袍的女子站在纱帐外,手中提着一盏白色的灯,闪着奇异的白光。
“灯女?”小凰顿时睡意全无,倏地睁开眼睛,赫然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正立在蚊帐外面,睁着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她。
小凰迅速起身,将蚊帐一挑便跳了出去,一脚将那女子踢倒在地。那女子发出一声惨呼,小凰听着这声音耳熟,仔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陶倩。她显然摔得不轻,倒在地上满脸的痛苦,眼角渗出一点晶莹的眼泪。
小凰连忙把她扶起来,关心地道:“你没事吧?我……我还以为是灯女呢。”
“我……我没事。”陶倩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洁白的睡衣上已经染上了土灰色的斑点,小凰忙拿出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你怎么半夜跑我屋子里来啊,怪吓人的呢。”
“我……我害怕啊。”陶倩咬着唇,忍着痛,扶着她的手坐在床上,“我一个人好害怕,睡不着,所以……”
“所以来和我一起睡?”小凰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那你早说嘛,我可是学过功夫的,要是伤了你怎么办?”
“我……”陶倩红了一张脸,转身钻进小凰的被窝,“我睡了。”
小凰轻笑了一声,也准备跟着钻进去,却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奚奚簌簌的声音,仿佛一个人轻声走过,踏得三寸高的青草陷了下去。
小凰一惊,转过头盯着那扇盖着厚重窗帘的窗户,陶倩似乎也听到了,吓得一激灵,将被子裹在身上,颤抖着道:“难道……难道是……”
“别说话。”小凰尽量压低声音,放轻脚步来到窗边,将窗帘挑起一个角,向外看去。
芳草凄凄的院子里,不知从哪里吹来冷得刺骨的风,将黑暗中那一点白色的光吹得轻轻摇弋。跟着摇动的,还有一条长长的漆黑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血的惺味,令人作呕。
小凰顺着那影子一点一点向上看去,那是一个穿白底黑花旗袍的女人,散乱的长发披在身后,群摆长得几乎盖过了她的小脚。
她的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纸灯,苍白的十指瘦如枯骨,紧紧抓着灯把,平举在胸前,僵硬地往前走着,头发轻轻飘舞。
女人缓缓地转过头,那竟是一张恐怖至极的脸,苍白如纸,五官涌着猩红的鲜血,顺着她的下巴一直滴了下来,将胸前染成一片眩目的红。
“灯女!”一声凄惨的尖叫从身后传来,陶倩不知何时已来到窗边,双眼直直地看着那女人,脸色转而惨白,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小倩!”小凰惊呼,连忙过去将她抱回床上,随后立刻转身扑出窗外,灯女已经不见了踪影,院子又恢复了一片漆黑。小凰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应该有痕迹的,应该……
突然,她全身一震,那血液的腥味还残留在空中,断断续续灌入她的鼻孔里。她心中一喜,闭上眼顺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走去,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地踏在地上,以免不慎摔倒。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血腥味突然消失了,她倏地睁开眼睛,见自己正站在一座假山后面,四周静得出奇,连惯有的虫鸣都不见了踪影。
为什么?为什么不见了?脚印可以消去,味道却不是那么容易让它消失的,难道……难道那真的是鬼?
可恶!这样的深宅大院充满着怨气,根本分不请哪种是那灯女发出的,到现在为止连她是人是魂都不清楚,明天一定会被夷梦大人嘲笑!她宁愿回去地狱受苦,也不想被大人看成无能之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凰迅速转身,只见身穿淡蓝色毛衣的陶雅正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盏白色的纸灯。
“是你?”小凰惊道,“你就是灯女?”
“你在说什么啊。”陶雅青灰色的脸上面无表情,“我听到院子里有声音,刚好电筒又没电了,才拿了这个库房里的纸灯出来。你为什么在这里?老夫人不是说了不许出来的吗?”
“我……”小凰皱起眉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平常人是不会相信有鬼的吧。
“回房间去。”陶雅转身欲走,又突然转过头来,脸上是一种诡异至极的笑容,昏暗的灯光将她那张脸称得更是恐怖,“如果你再随便乱走,可是会被灯女抓走的哦。”
小凰不禁全身一震,看着那个蓝色的背影,眼光游走,突然,她的眸子停了下来,低声喝道:“站住!”
“怎么?”陶雅缓缓转过身,“还有什么事吗?”
“陶小姐。”小凰指着地上的影子,道,“我想请问,为什么那里有块黑点呢?”
“什么?”陶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被纸灯光照耀成淡黄色的地上赫然现着一块黑色的痕迹,她那机械的脸上终于露出惊讶的神色,转头看向自己手上的灯,在那白纸灯罩上,的的确确有着一块极小的污点,血一样鲜红。
“陶小姐。”小凰冷笑,“你不是说纸灯是从仓库里拿出来的吗?为什么会有血迹?而且……”她顿了顿,走过去伸出食指摸了摸那污点,“还是新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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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灯女(三)
     陶雅的脸沉了下来,眼中露出危险的光:“很可惜啊,本来我还想让你们活着回去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她从毛衣里抽出一把两尺长的匕首,“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了。”
说完,她用熟练的动作和笨拙的身法向小凰扑过来,小凰只是往旁边一躲,然后在她后颈轻轻一拍,她便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知。
“不过如此嘛。”小凰蹲下来,看着那个兰色毛衣的女孩,却不觉背后一凉,一把冰冷的刀已经刺入了她的腰,殷红的鲜血从刀身上的血槽里汹涌而出。
“你……”小凰忍着剧痛缓慢地转头,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那是刚才还对着她笑,又被灯女吓得昏倒的女孩。
陶倩!
“小倩……”小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你……”
“小凰,对不起。”陶倩的目光阴森而冰冷,“这是我们陶家的事,你不该来。”
“你……”
陶倩不再理她,扶起陶雅便向西边走去,那里是老夫人的卧房。
她推开了门,将昏倒的陶雅往屋里一推,那沉重的身躯便跌了进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夫人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陶倩冷冷的脸,也变了颜色,道:“你……你怎么……”
“我们开门见山地说吧。”陶倩手中拿着那把滴血的刀,冷漠而危险,“我的父母在哪儿?”
老夫人大惊,脸色转而惨白:“你……你在说什么……你父母早就……早就死了啊……”
“住口!”陶倩眼中喷射出仇恨的神色,像刀子一样刺向这个垂暮老人,“我的父母根本没有死!你以为这十七年来我什么都没做吗?我在福利院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狠心的父母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抛弃,没想到,却是你!这个自称我祖母的女人!是你让我成了一个孤儿!说!我父母在哪儿?”
“在这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大惊,转过头,只见夷梦穿着一件白色绣着矢车菊的旗袍,缓缓地走进来,让到一边,然后便看见小凰扶着一个长发女人,立在门前。那个女人穿着一件古式旗袍,白底黑花,苍白的脸上满是猩红的鲜血。
“灯女?”陶倩惊呼,陶老夫人的脸色更是变得煞白。
“她就是你的母亲。”夷梦道,神色平和。
“什么?”陶倩惊道,“灯女不就是陶雅么?况且……况且……小凰你……”
“我没事。”小凰的脸冷冷地,对她来说,被别人背叛,是绝不能原谅的事情,“那种小伤,一下子就好了。”
“小倩。”夷梦打断她们的对话,拿出一根手绢将那女子脸上的血擦干净,露出一张美丽的脸庞,竟和陶倩一模一样,“灯女不是陶雅,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了。她的毛衣后襟有一点血色的污垢,如果她是灯女,脸上和手上沾到血,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可是后襟怎么会粘到血呢?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在背灯女的时候,不小心粘到了灯女脸上的血迹。当然,这个不过是鸡血而已。”
“这么说……她真的是……真的是……”陶倩眼中忽然有些模糊,嘴唇轻轻颤抖,带着一丝期待和温暖紧紧看着这个女子,她的眼神空洞而毫无感情,眸子深处竟有一丝朦胧,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冷漠。
“她……我妈妈她怎么了?”陶倩皱起眉头。
“这就要问老夫人了。”夷梦看着从床上颤巍巍走下来的陶家老夫人,她的手中还紧紧抱着那只樱桃木匣子,“老夫人,您把自己的女儿关在地下室十几年,难道就一点也不歉疚么?她可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啊,你就忍心看她疯掉?”
“我……我……”老夫人的脸上现出一丝悲伤的神色,转瞬即逝,转而变得狰狞,“是……是她的错,她居然想和那个男人一起离开,我们家不能没有主人的,这里必须有人守护!”
夷梦闻言皱起眉头,眼中有着一些复杂的东西:“这里……真的就这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老夫人的五官因激动而扭曲,“如果我们家离开这里,就会败亡!几千年的战乱天灾,死伤无数,只有我们家存活了下来,就是因为我们守护着这里!祖上这些基业不容易啊!我不能离开!绝对不能!”
“我才不管这些!”陶倩奔过去抓住她的双肩,“你说,我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爸爸呢?他在哪儿?”
“他……他死了!”老夫人尖声大叫,“他要把我的女儿带走!我不能让他们走!我要杀了他!他死有余辜!”
“你说什么?”陶倩眼中透出凶光,举起那把带着血的匕首。
“陶婉也是你女儿的孩子吧?”夷梦突然道,令陶倩手上的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老夫人只有一个女儿,你怎么可能有什么堂姐。她是你的亲姐姐,老夫人只是不希望你怀疑,才骗你的。她看到了灯女的脸,才被老夫人杀死。”夷梦脸色变得冷漠,“其实陶家根本没有什么灯女的传说,这个说法是从十八年前开始的,为的就是掩盖你父母的失踪。在这样一个分散的村子里,传说很容易就能够掩盖真相。小倩,那盏白纸灯是你父母的定情信物,你的母亲看着你的父亲被杀,变得疯疯癫癫,经常乘着老夫人不注意提着那盏白纸灯逃出来,在这院子徘徊,寻找你的父亲。只可惜,他永远也找不到了。你知道吗?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回来是有目的的,你曾经告诉我,你这是第一次回来,但是你却对这里非常熟悉,很轻易就找到陶家所在,想必你曾多次回来调查过吧?”
陶倩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相信自己的父母不会抛弃我,所以这十七年来我一直都在寻找,终于让我找到了这个村子,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局。”她咬着牙,狠狠地看向祖母,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全都是你!你杀了我父亲!我要你偿命!”
匕首像一道银光,向那垂暮老人刺去,陶老夫人一脸绝望。
“孩子睡吧……孩子睡吧……”突然之间,一道低沉模糊的歌声响起,令整个屋子的时间都仿佛在一瞬间停滞了,陶倩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她的眼神依旧空洞无力,但歌声却如此美,就像包含了整个世界。
陶倩觉得这歌声好熟悉,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听过这样的歌,那个时候她还好小好小。
“小倩,还记得这首歌吗?”夷梦的声音充满了温暖,“在你还没有被送去孤儿院之前,你母亲就是这样唱给你听的啊,那时你还是个婴儿,躺在摇篮里,对你母亲来说,你和你姐姐,就是她的全部。你要为了报复失去你的母亲吗?在监狱里可无法照顾她的啊。”
“当”匕首掉在了地上,陶倩抱着多灾多难的母亲,泪如泉涌。这一抱,久违了十七年。
夷梦看了一眼这对母女,走向跌坐在地上全身颤抖的陶老夫人,但她的手上依然抱着那只匣子,十只满是皱纹的手指扣在匣子上,几乎要扣进了木头里。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的一生都被这个家束缚住,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孙女,也失去了自由。想必她的列祖列宗也都是这样过的吧,为了这个家葬送了自己的一生,真是悲哀。
“对不起。”夷梦眉头紧皱,脸上是浓浓的哀伤与歉意。
“你说什么?”老夫人睁大一双恐惧与惊讶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对不起。”夷梦伸出手去,在她的手心,有一只半月形的玉佩,上面雕刻着一只飞舞的龙,做工异常精细,连龙身上的鳞片都刻得栩栩如生,一看便知道不是俗物,“是我害了你们一家。四千年了,你们可以解脱了。”
看到这枚玉佩,老夫人长满皱纹的脸突然好象年轻十岁,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激动,枯干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将玉佩接过去,仔仔细细查看,越看越激动,连双手都在颤抖:“没错……是这个,就是这个!”
说完,她伸手从脖子上掏出一枚金色的钥匙,去开匣子上那把小锁。因为激动,她试了好几次才将钥匙塞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盖子被打开了,里面竟然也是一枚半月形的玉佩,俊逸的龙仿佛就要腾空而起,周身泛着淡淡的绿光。
老夫人拿出玉,和夷梦的那块拼在一起,竟接得天衣无缝,接缝处闪过一条银线,玉佩便结结实实合在了一起,再也不能分开。
“终于重逢了!”老夫人叫到,老泪纵横,将玉佩高高举在空中,“玉龙终于重逢了!夏宫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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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夏宫(一)
夜晚的微风吹动紫色的窗帘,温柔的月光在一瞬间喷薄出耀眼的光芒,亮如白昼。双龙玉佩映着月光,那淡绿的荧光也突然大盛起来,仿佛传说中的夜明珠。
“夏宫终于要开启了!”老夫人道,“我竟然还能看到这一天……我……”
激动的泪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老脸涌下来,染湿了她的衣襟。夷梦露出悲悯的神色,从她手中取过玉佩,转身走到空旷的院子里。众人跟出,小凰和陶倩惊讶地看着这千年难得一见的异像,道:“这……这……为什么会这样?”
“小倩,这就是你们家族世代守护的东西。”夷梦捧着玉佩,缓缓道,“那个老人说得没错,新月村的确是夏朝的首都,在远古时代,这里被称为‘舒’,少康王打败篡位的寒浞之后,在这里建都,夏王朝得以延续下来。少康死后,王子杼即位,将王都迁到了二里头。这里便逐渐荒废了。但是,在这个村子的地下,却埋葬着一位王室成员。”夷梦的眼神突然变得迷离,仿佛再次沉浸在了遥远的回忆里,“他是少康王最宠爱的儿子,他的名字叫昱。”
“昱?”众人惊呼,在这个小小的村子下面,居然埋葬着一位远古王子,那墓里的一切,将是一笔多么庞大的宝藏。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老夫人惊道,“这些都是我们家族几千年来不外传的秘密啊。”
夷梦转过头看着她,脸上是低沉而悲伤的笑:“四千年前,我请当时最有名的玉匠打造了这块绝世宝玉,并把它交给了王子的国老(老师)瑛,请他守护王子的坟墓,直到我的到来。他,就是你们陶家的祖先。”
众人皆是大惊,老夫人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年轻的女店主,道:“你……你……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王子杼的官师(老师)……夷梦……”
“是啊,那个人就是我。”夷梦用右手托着那枚玉佩,伸向月亮,那银盘似的天体里突然激射出一道白光,落到玉佩上。几乎与此同时,万里无云的天空炸下一道响雷,不偏不倚正落在院子正中。那承受天雷的地方,土层向两边让去,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里面滚出缕缕清烟。
“当年,正是我许给了昱长生不老的诺言。”夷梦走到裂缝边缘,神情复杂,有悲伤,有激动,也有担忧。
想必大人也害怕长生的诺言无法实现吧。小凰这么想着,越过惊讶得目瞪口呆的陶家众人,奔到裂缝边,朝里看去,里面一片漆黑。
“大人,我先下去看看。”四千年前的王子是什么模样呢,小凰很是好奇,这个比自己还要年长的男子,还安静地躺在里面吗?
“等等!”夷梦惊呼,但为时已晚,卤莽的小凰已经跳了下去,转瞬就淹没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下面一定很深吧。小凰这样想着,只能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声,她突然有点害怕,感觉这个陵墓好象变成了一个无底洞,永远也到不了头。
突然,从那洞穴的深渊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小凰心中一喜,这里究竟不是无底洞,这么快就到尽头了。
随着光点越来越大,小凰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里面会有什么呢?金银珠宝?珍珠玛瑙?还是珍贵的陶瓷铜器?应该会有壁画吧,那些记载王子生平的壁画必定是精美而无可挑剔的。
哗啦。
小凰落入那光点,一个翻身,稳稳地站在了地上。但是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却傻眼了。
这里没有她所设想的金银珠宝,精美壁画,而是高大的树木,珍贵的奇花异草,林立的宏伟宫殿以及……一张男孩的脸!
“哇!”小凰惊叫一声,突地跳了起来,那男孩一脸好奇地看着她,道,“你是谁?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宫女吗?”
“啊?”小凰不明所以,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他容貌俊秀,留着长发,束在脑后,身上穿着精美的服装,上面绣着凤凰的图案,不同于她所知的任何一个朝代。他的背上背着一把雕刻精细,涂有黑漆的大弓,几乎比他的身子还要大,他的手中提着一只背上插着剑的兔子,似乎刚刚打猎归来,“你又是谁?这里是哪儿?不是在墓里吗?”
“放肆!”旁边一名侍卫怒道,“你这个小小的宫女,竟然敢对二王子无礼,不想活了么?”
“二王子?”小凰脑袋里全是问号,难道墓里有一个国家?不过……这个……应该不太可能吧……那……这里到底是哪儿?
“很漂亮啊。”王子伸手托起她的下巴,道,“虽然奇怪了一点,但真的很漂亮。你是哪个族的?”
“放手!”小凰大窘,慌忙把他的手打掉,向后退了两步,“你这个小色狼!不许碰我!”
“什么!”小王子大怒,“你竟然敢叫我色狼?”
“对!叫的就是你!”小凰看着他那嚣张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不顾淑女风范地大骂,“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长大了怎么得了?你父母怎么教你的?”
“你居然敢对我的父王母后出言不逊?”小王子气得双臂青筋暴起,抽出腰中佩带的长剑就要向小凰刺去。小凰已经做好了教训这个不懂礼貌的小王子的准备,只要剑一挥下,她就将脚踢到这孩子的脸上去,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对她动手动脚。
“住手。”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原本嚣张的小王子立刻放下了剑,转过头去,换上一副笑容,“母后,您怎么来了。”
那是一个很美很高贵的女子,华服银佩,长长的黑发披在脑后,在腰部处用银线束紧,一直垂在了地上。这么美丽的女人连上天都会嫉妒吧,小凰这样想,她那风华绝代的脸上是一脸苍白的肌肤,几乎见不到一丝血色,恐怕早已病入膏肓了。
“昱儿。”女子皱着眉头,道,“你在干什么?想杀人么?来把我杀了好了。”
“母后,您怎么这么说。”名叫昱的小王子吓得连忙道,“这个女人来历不明,又对父王母后不敬,说不定是乱贼寒浞一族的余孽派来的刺客,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父王的安全,母后您可千万不要生气。”
“什么刺客,我才不是!”小凰反驳,“是你先对我动手动脚的。”
“昱儿,你怎么这么糊涂。刺客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来行走么?”女子将小凰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一翻,露出惊艳的神色,道,“如今你大哥选妃,各族有身份的女子都进了宫,其中也不乏野惯了不懂礼数的。这个女子想必就是哪个族送来的美女吧。容姬。”
“是。”旁边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恭敬地答。
“送这位姑娘回朝阳殿去。再过几日就是选妃大典的日子了,可不能出什么纰漏。”
“是,虞妃娘娘。”容姬弯腰行了一礼,踏着小碎步走到小凰身边,道,“姑娘请跟奴婢回宫。”
“可是……”
“请姑娘跟奴婢回宫。”容姬的语气不容反驳,小凰吓得一愣,道,“是……”
就这样,小凰就希里糊涂地跟着那老妇人向朝阳宫走去,王子昱还在身后不甘地低声说:“母后,您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过她?她……”
后面的话没有传到小凰的耳朵里,她关心的不是这些,她只想知道这里是哪儿,怎么才能回去。
“这个……容姬夫人,”小凰试探性地问这个气势惊人的老妇,“请问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夏宫。”容姬冷冷地道,“为选妃而来的众美女都住在朝阳宫,姑娘你是哪个族的?难道不知道王宫里是不能随便乱跑的么?”
“这个……”小凰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个中年妇人就满脸焦急地奔了过来,见了容姬忙跪下行礼,口中称容灵宫。
容姬道:“什么事情这么慌张?”
“回容灵宫,有辛氏进贡来的美人少了一个,奴婢……奴婢有罪……”中年妇人急得眼泪如泉涌,将抹着脂粉的脸冲得一道一道,“请灵宫为奴婢想个法子……”
“少了一个么?”容姬看了看旁边的小凰,“你看看是不是她。”
“啊?”中年妇人和小凰同时吃了一惊。那妇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怪异但容貌亮丽的年轻女子。其实有辛氏从一开始上供的女子就少一个,也许是有辛的官员在清点人数时数错了,又或许是还在有辛国时那个美女就已经离开。总之妇人并没有见过那个女子,但按照《禹刑》走失了宫女宫女长是要受重刑的,那妇人也顾不得许多了,忙道,“是,是,这就是那位有辛美女,多谢灵宫帮奴婢找回来。”
“什么?”小凰大惊,只听容姬冷漠地说了一些训斥的话就已转身离开,令她哭笑不得,她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变成古代美女了?这……真是太离谱了吧?

“我一定是回到古代了!”小凰没有辜负自己三千年的修行,在冥思苦想整整两个小时,吃了三大盘栗子糕之后,她终于想出了答案,“那个墓一定有夷梦大人设下的强力结界,经过四千年的变化,结界让时空出现了扭曲,当时我冒冒失失地跳进去,就不小心闯进了这个时代!可恶!你我怎么这么笨啊!”她使劲敲自己的脑袋,一脸悔恨,“现在我可怎么回去啊!”
“你……刚刚说……夷梦?”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小凰一惊,转过头,看见一位穿着白色长衣的男子正坐在池塘边的树阴下,手中拿着一卷书简,眼中透着疑惑和好奇的光芒。
小凰惊呆了,世上竟有如此英俊的男人,如丝的长发,略显黝黑的肌肤,白衣下结实的肌肉若隐若现。脖子上挂着几串用贝壳,漂亮的石头串成的项链,精致而富有个性,手腕上戴着几只玉石和骨头做成的手镯,轻轻一动便丁冬有声,小凰几乎看得眼睛都直了。
“姑娘,回答我的问题。”男子嘴角牵动一丝笑容,看似平和却充满了威严,小凰一愣,不禁答道,“我……夷梦大人是我的……师父……”
“师父?”男子身形一动,已经来到小凰的面前,“你说她是你的师父?”
“是啊。”
男子眼光微闪,深邃的眼眸看不出他的心思,他冷冷地看着小凰,良久才道:“夷梦官师手上有道伤疤,你知道在哪里吗?”
“官师?”小凰这时才想起夷梦大人曾说过,她曾经担任过夏朝王子的官师,原来是真的,这么说……她现在就在这里了?她……可以回去了!
小凰心中大喜,忙道:“夷梦大人现在在哪儿?可以带我去见她吗?”
男子皱起眉头,声音更加冷漠:“回答我的问题,姑娘。”
小凰突然全身一寒,看着眼前这个男子,觉得一股压力从他的身上源源不断涌出,向她压来,让她喘不过气,她打着冷战,道:“夷……夷梦大人……手上没有伤痕……我从来没见过有……那种东西……”
压力一瞬间减轻了,男子闭上眼,转过身去。小凰顿觉全身一松,不由得跌坐在地上,身上的薄衫已然湿透。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小凰这样想,他……他的眼神就像要把人吃了一样,太可怕了。他到底是谁?
“看来你没有说谎。”男子斜过脸看了她一眼,脸上恢复了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你难道不知道么?夷梦官师已经不在宫里了,她现在应该在有翼氏吧。”
“什么?不在宫里了?”刚刚看到的曙光在一瞬间化为了无边的黑暗,小凰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真是欲哭无泪啊,“为什么?大人明明是官师啊,要负责教授王子们课业的,怎么会不在宫里?你一定是在骗我!”
男子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眼神冷得宛如万年不化的寒冰。他站在那里,足足站了有一柱香的工夫,才低低地道:“这个……不是你该管的,既然你是来选妃的美女,就乖乖呆在朝阳宫吧。”
说完,他便转过身,缓缓地向远处走去,背影有一丝落寞。
小凰疑惑不解地看着他,花了几乎一盏茶的工夫才回过神来,脸色大变,跳起来道:“我……我为什么要怕他!我是凤凰啊!可恶!”
“哎呀呀,小凰,”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转过头才看见是带她回朝阳宫的唐灵宫,“你可真有本事啊,刚进宫就让大王子注意到了,要我说啊,这次选妃你机会很大呢。”
“什么?”小凰惊道,“你不要告诉我他是……”
“不是大王子是谁?”唐灵宫笑道,“除了大王子还有谁这么俊逸非凡?他可是我大夏国大名鼎鼎的不败将军呢,你看他手腕上的镯子都是用敌军元帅的骨头做的,这样的大英雄,哪还有第二个?”
“用骨头做的?”小凰一阵恶心,胃中翻涌不息。她拼命忍住没吐出来,道,“他……也是夷梦大人的****?”
“是啊。”唐灵宫一边拉着她往朝阳宫里走一边说,“夷梦官师是两位王子的老师之一,非常厉害呢,对下人也好,只可惜……”
“可惜?”
“怎么?你是她****都不知道?”唐灵宫一副八婆的模样,看了看四下无人,便小声道,“王子喜欢上了夷梦大人,大人不愿意。王子就到大王面前请求赐婚,大王大怒,恨恨训斥了王子一顿,还把大人流放到三苗去了。”
“什么?”小凰也是大怒,叫道,“那个色狼,这关大人什么事?大王也太不公平了!”
唐灵宫闻言连忙掩住她的嘴,道:“我的姑奶奶,说这种话是要掉脑袋的!你想死也别连累我啊,我进宫二十年了,好不容易才当了个灵宫,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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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小祖宗,你就住嘴吧!”唐灵宫急道,“我们还不知道夷梦大人冤么?但大王的命令就是天旨啊!有什么办法?”
“那……大人现在在哪儿?”小凰最关心的还是这个,“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回来?”唐灵宫叹气,“怕是回不来了,三苗的人个个都是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之辈,大人……”
“大人才不会!”小凰大叫,“她那么厉害,才不会被那些凡夫俗子杀了!”当然不会,她想,要不怎么有现在的夷梦大人。
唐灵宫一怔,道:“也对,大人的确不简单。不过……她到底是在哪里学的那身本事呢?连伏羲大王那个时候的文字都能看懂,也不愧做唯一一位女子官师了。”







第十五章 夏宫(二)
“灵宫娘娘,难道你不知道大人的来历?”小凰惊道,莫非大人的身份不止是官师怎么简单的么?
“你也不知道吗?”两人穿过长廊,回到小凰的寝居,这里有无数房间,每个房间里都住着一位美人。
“是啊。”
“真没想到,大人连你也没告诉。”唐灵宫往香炉里加了一块香料,道,“大人是五年前从东边来的,学识渊博,惊动了整个王都。大王慕名将她请进了宫,教授两位王子占星和古文。只是……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是……是吗?”
“是啊。”唐灵宫挑起朱红窗帘,让阳光泻进屋来,“夷梦大人很疼爱二王子的,大王子还因为这个跟二王子……唉……”
好复杂。小凰皱起眉头,大人怎么会来搅这滩浑水啊。
“不过既然大王子喜欢夷梦大人,自然也会喜欢你的。”唐灵宫给她一个宽心的笑,“说不定你就要当王妃了呢,以后就是王后……”
小凰没有听她说下去,这种事情,她才不感兴趣,她只想回家!

朝阳宫的深夜,微风轻抚。小凰坐在窗边,半月形的窗户外是低垂的树枝和挂在天边的那一轮明月。
夷梦大人会来救我吧。她想,怎么说她也是看着自己掉下去的啊,以她的力量一定可以救得了她的,她坚信。
可是……大人到底是什么人呢,连这四千年前的夏朝都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她是神?是仙?或是……魔?
香炉里不知烧着什么香,气味浓得几乎令人窒息,她感觉头晕晕的,便起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花圃,种着许多不知名的花,兰色的花瓣带着一点微白,在月光中如同一片耀眼的海洋,泛起千里白浪。
这样的花想必早已经绝种了吧,环境的污染让一切生物陷入危机,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有同类生活在这个世上。
回忆过往,一丝悲苦浮现他的心头,她蹲下身来,轻轻抚摩那娇嫩的花瓣,鼻子里涌出一股辛酸。
突然,她神情一凛,用极快的身法站起身来,向背后踢出一脚,重重地落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人的脸,略微稚嫩的脸庞,洁白的肌肤,现在印上了一个褐色的脚印,直直地躺在地上,四脚朝天。
“是你。”小凰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神情,“你怎么会在这儿?”
“可恶!居然敢踢我!”可怜的小王子大怒,突地跳起来,指着面前这个大逆不道的女子,开口大骂,“真是太放肆了,你这个女人!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对我不敬,你知不知道我立刻就能杀了你?”
“好啊,来杀啊。”小凰双手环胸,用眼睛斜了他一眼,道,“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杀我。”
“你……”小王子昱指着她的鼻子,想要说出几句恶毒的话来,但最终还是吞了回去,狠狠地吸口气,道,“看在官师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你得告诉我,官师现在在哪儿!”
“官师?”小凰眉头皱得更紧了,像锁上了一把大锁,“消息传得还真快,唐灵宫那张嘴啊……说不定现在整个宫廷都知道夷梦大人是她的师父了。”
“喂,你在那里唧唧歪歪说什么啊?”昱一脸不耐烦,“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小凰看着他那又认真又着急的模样,心中好笑,想捉弄他一下,邪念一起,便露出一个奸诈的笑容,道:“怎么?你也和大王子一样喜欢夷梦大人?”
“胡说!”昱胀红了脸,大声道,“我一直将官师当作母亲一样敬爱的,我才不会像那个男人,居然敢打官师的主意!”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那个男人”无疑就是他的大哥杼了。没想到他们兄弟的关系这么差,小凰来了兴趣,便问:“他可是你大哥,这么说可是大不敬。我要是告诉他,你就完了。”
“他才不是我大哥!”昱的怒气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喷薄而出,吓了小凰一跳,“哪有他这样的大哥!对自己的老师无礼不说,还跟兄弟吃醋,上次居然用剑指着我要我答应别再见官师!他真是莫名其妙!我没有这样的哥哥!”
小凰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这个义愤填膺的男孩,顿时无语,原来他是因为自己的剑术不如大哥而生闷气啊,还真是个孩子。
“说!官师在哪儿!”小王子抓住她的双臂,大声地吼,“父王太不公平了,我要去找官师回来!”
在那一瞬间,小凰突然觉得这个因为背对着月亮而看不清容貌的男孩很高大,充满了阳刚之气。她的心中突地一紧,连忙用力将他推开,足足推出去四丈远,差一点都摔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夷梦大人在哪儿!你走!”她转过身去,大声地叫道,“你要是再来纠缠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母亲,看她怎么收拾你!”
“你……”昱原本还想与她对骂,但一想到多病的母亲便立刻软下来,泄了气,不甘地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小凰独自站在院子的中央,心里突突直跳。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曾发过誓不会再为他们动心了,是的,她发过誓,永远……

清晨的风温柔而清新,王子杼坐在粗大的树枝上,身体倚着树干,双目微闭,眉间却轻轻皱起一道浅浅的细纹。
树下坐着一个美丽的女子,青丝长发柔顺地盘在头上,流下一缕垂在胸前。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长裙,戴着各种各样的饰物,怀中抱着一把琴,十指轻舞,悠扬的琴音汩汩流出,充满了整个华阳宫。
这里,是大王子的寝宫。
一曲终了,女子抬头,微笑道:“王子,您该上朝了。”
“恩。”杼睁开眼睛,纵身从树上跳下,面无表情地往正阳殿走去。女子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现出一丝怨毒,“王子……你就这么喜欢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吗?为什么……就不肯给我一个笑容呢?”
“云姑娘。”一个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子小跑着过来,行了一礼,道,“早膳准备妥当了,请您过去用餐。”
“不必了。”云冷下脸来,“我没食欲。”
小宫女看了她的脸色,心下明白,便道:“姑娘,您是不是在为三天后大王子选妃的事忧心呢?”
云斜了她一眼,冷声道:“先回宫。”
云是大王子的侍妾,寝宫在华阳宫之西,屋里的摆设极尽奢华,檀香木做的家什,精致的雕花,七彩的帘幕,陶瓶里盛开的桃花,灿若天华。
进了屋,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糕点,云坐下来,拿起一块,优雅地放进口中。小宫女忙上前道:“姑娘,听朝阳宫的唐灵宫说,夷梦官师的****已经进了宫,昨日还和大王子见了面。若是大王子选她为妃,那您……”
她故意将尾音拖得很长,大王子爱慕官师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云一直对她很是妒忌。如今她的****进宫,极有可能获得大王子的宠爱,那么,她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你想说什么?”云冷冷地看了小宫女一眼,这个宫女平时并不得她的宠,她的心中自然多了一个心眼。
“姑娘,奴婢早就仰慕您了。”小宫女谄媚地笑道,“宫里的人都知道,您是大王子最宠爱的女子。将来王子即位,您就是大妃了。奴婢愿意跟随您,一生都伺候在您的身边。”
“哦?”云冷笑了一声,“你倒是懂事。可王子若是宠爱王妃,王妃又不待见我,别说是大妃了,我恐怕还会被赶出宫去,你就不怕被我牵连?”
小宫女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将脸凑到云的耳边,小声道:“姑娘,有奴婢在,您是不会被赶出宫的。”
“怎么?”云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是的,姑娘。”小宫女一脸诡异,压低声音,说,“这宫里最宝贝的东西是什么您是知道的,若是那个朝阳宫的女子不小心进了那禁地,那您就还是大王子最宠爱的妃子。将来若为王子生个一男半女,您就是王后了。”
云的眼中闪过一丝狡诈的神情,嘴角挑起一抹异样的笑。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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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殿是夏王与众大臣议政的场所,三政四臣都恭敬地立在两侧,夏王是个威严的男人,华丽的衣服上锈着俊逸非凡的龙,头上的王冠扎着红色的细线,顺着他的两边脸颊一直垂到胸前。
大王子杼和二王子昱立在王座的旁边,都是一副恭敬的模样。夏王抚了抚他长长的胡子,道:“杼儿啊,宫中最近可有什么事发生?”
“回父王。”杼低头道,“宫中一向平安无事,请父王放心。”
“恩。”夏王微微点了点头,“下个月祭天需要请出那件宝物,宫中必须加强防卫。”
“是,父王。”
夏王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小儿子,换上了一副慈爱的笑容,道:“昱儿,国老最近教给你了些什么?说来孤王听听。”
“回父王,国老最近教的都是以前的课程,只是……古文和占星落下了很多……”昱看了一眼大哥,语气中有些愤怒。
夏王闻言心中也甚为不快,转头冷冷瞪了一眼大儿子,道:“是啊,得再为你们找一位官师了。众卿可有好的人选?”
众官员互相望了一眼,都不再言语。论学识,国中无人能及夷梦官师,况且刚刚出了这样的事,有谁还敢来做这官师一职?两位王子怕是容不得他。
杼皱起眉头,父王不喜欢他他是知道的,但在百官面前这么让他难堪倒还是第一次,他不禁握紧了拳头,心中升起一丝悲凉的怒意。
昱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像个恶作剧得手的孩子,他拱手对夏王道:“父王,儿臣希望……”
“你不必说了。”夏王的脸布满乌云,口气冷得如同万年的寒冰,令小王子不禁一颤,“夷梦已经被流放,今后若再有人提起让她归朝一事,定斩不饶!”说完愤然起身,转头对大儿子道,“做好你的差使,若是那件宝物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说完,愤怒的夏王便拂袖而去,留下众臣面面相觑。两位王子的脸色都不好看,他们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恨意,只是昱的恨比较稚嫩,而杼的恨却像锋利的刀刃,可以切断一切东西。昱心中一寒,眼睁睁看着哥哥离去,在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在杼的面前不堪一击。


第十六章 夏宫(三)他低下了头,缓缓地走出正殿,心中沮丧不已,自己……果然还是不如哥哥啊。
众大臣见王族都已离去,便退出殿来,小声地议论,神色忧虑,也许,那个传闻是真的。
正阳殿的横梁上,趴着一个女子,她穿着和柱子同样的红色,没有被任何人发觉。她嘴角带着一缕笑,自言自语道:“宝物啊,会是什么呢?也许……可以帮我回到现代也说不定啊。”

微风拂起紫纱做的床帘,一抹红影躺在柔软的铺满丝绸和羽绒的床上,手上拿着一只通红的苹果,极不优雅地大咬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宝物……会是什么东西?”小凰自言自语,“这王宫这么大,到底要到哪里去找?可恶!我都来这么久了,夷梦大人也不来救我,都不知道她心里有没有我。”
说完,她气愤地将手中的苹果核往窗外扔去,啪地一声,便听有人极端愤怒地叫道:“是谁?是谁扔的苹果核?”
“昱?”小凰一惊,“怎么又是他,真倒霉。我才不要承认。”她将床帘一放,便缩回被窝里,暖暖的阳光味道让她感觉非常舒服,脸上不由露出满足的笑容。
“砰”门应声而开,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一把掀开紫色的纱橱,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一脚踢在脸上,往后跌去,重重摔在地上,撞翻了一只一人高的青花瓷瓶。
“色狼,你要干什么?”小凰从床上跳下来,叉着腰大骂,“敢占我的便宜,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鬼才要占你的便宜!”昱捂着鼻子从地上跳起来,“我好心来看你,你却用苹果核扔我,我可是堂堂的大夏国王子!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大夏王族?”
“哼,你的行为像个王子吗?”小凰冷冷地斜了他一眼,“哪有王子会冒冒失失闯进女人的房间?你根本就是个色狼!淫贼!”
“你!”昱气得满脸青紫,牙齿咬得嘎吱直响,“你……你这个女人!你信不信我一刀砍下你的脑袋?”
“不信。”小凰一点也不给这个年轻王子面子,冷笑着道,“我可是你大哥的王妃候选人,你要是砍了我怎么向你大哥交代?”
“向他交代?”昱被气得失去理智,口无遮拦地大叫,“我为什么要向他交代!他才不是我的大哥!她的女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小凰不屑地斜了他一眼:“真是个孩子。出去,我要休息了。”
“你说什么?”昱像被碰到逆鳞的龙,气急败坏地向她扑过去,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你说我是孩子?我哪里像孩子?你给我听着,再说这样的话,我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别以为我做不到!”
他的怒气涌出来,压迫感十足,竟和杼有些相象,小凰一时间忘了踢他,连忙把他往外推:“放开我,你这个色狼!小心我也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你……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多少遍都一样!”
“放肆!死罪!死罪!”
两人纠缠在一起,互相推攘,一个不小心便跌在了床上,昱重重地压在她身上,小凰发出一声惨叫。几乎与此同时,门再次被人踢开,竟是穿着白衣的杼。他冷冷地看着两人,眼神恐怖得如同来自地狱的魔鬼,锋利的眼光仿佛要将两人千刀万剐。
“你……你好啊,昱弟弟!”杼咬牙道,“你真是长大了,连我的女人都敢碰!”
昱见抓着让哥哥生气的机会,恶作剧地笑了一声,将手放在小凰的胸部,道:“哥哥,你的品位真不错,这个女人很漂亮,不如把她送给我吧。”
杼全身暴出一股怒气,凛冽得如同冬日的寒风,令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强大的气流在紫色的纱橱上留下一道一道裂痕,不多时便千疮百孔。
昱胸口一片冰凉,他开始后悔了,恐惧占据了他的心灵,如果这个时候哥哥出手,他永远都不会再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但是杼并没有动手,他转过身,拂袖而去,门在他身后飞起来,裂成无数块,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昱起了身,又跌坐在床上,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对旁边的小凰道:“女……女人,还不快起来,难道真要我对你……”
“我上辈子一定是跟你们两兄弟有仇……”小凰保持着双脚着地,膝盖以上的身体躺在床上的姿势,满脸痛苦,“我的腰……闪了……”

“这可怎么办才好?这可怎么办才好?”唐灵宫在小凰的床榻前来回度步,脸上是焦急和恐惧的神色,“这样下去你恐怕要步上夷梦官师的后尘啊。可能连我都要……这可怎么办……”
“求求你不要再唠叨了!”小凰躺在床上,腰上夹着木板,痛苦至极,“我闪了腰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再我面前念经。同一句话你都说了三十多遍了,你不累我都累。”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吗?”唐灵宫急道,“这下子大王妃你怕是做不了了。要是谴回原籍还好,如果大王认为两位王子是因你不和,定你个媚惑后宫之罪,你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媚惑后宫?”小凰急得一起身,又痛得躺回去,呻吟了两声,义愤填膺道,“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遇到他们两个色狼,害得我变成这个样子!媚惑他们?我宁愿去媚惑一只猪!”
“你说谁是猪!”昱满脸怒气地走进来,手上拎着一只红陶土做的坛子,上面漆着青色的漆,纹着白色的神秘图腾。
“你……你居然还敢来!”小凰大叫,“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个样子!你还嫌害我害得不够?出去!立刻给我出去!”
昱一咬牙,扑过去就将一只手绢塞进了她的嘴里,转身将青色的陶罐交给唐灵宫,道:“这个是九黎进贡来的治伤神药,你给她敷上。”
“是。”唐灵宫连忙接过来,伏下身拜谢。昱看了一眼还在呜呜直叫的小凰,露出一个邪邪的笑,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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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灵宫起身为小凰取下手绢,焦急的神色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惊喜的神情,道:“小凰姑娘,你真是好福气啊,这坛药自从去年送进宫后就一直供奉在创世母神的神坛前,连大王都不舍得用,现在昱王子却给了你,看来他是真喜欢你啊,说不定你因祸得福,做了二王妃呢。”
“我才不稀罕!”小凰任由唐灵宫为她取下夹板,脱下寝衣,再打开坛子,用一指宽的竹片从里面撬出一大块黑漆漆的药来,均匀地抹在她的腰上,心里想,都放了一年了,还有没有效啊。
“我知道你心里想着大王子,想做王后。”唐灵宫喜形于色,“不过大王现在最宠的就是二王子,说不定以后继承王位的还是他呢,这个王后啊,你是当定拉。”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两人一齐转头看去,只见大王子杼正站在门边,手中拿着一块红色的石头,面色阴冷,杀意毕现。
唐灵宫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扑过去跪倒在地,哭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说着便自己打起自己的嘴巴来,一下比一下狠,仿佛打的不是自己,而是杀父夺母的仇人似的。
小凰看着双颊红肿,满脸眼泪鼻涕的唐灵宫,冷冷地道:“真没骨气。”
“出去!”王子杼冷声道,声音如同万年的寒冰一般冰冷,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要冻结,但唐灵宫却如获大赦,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口里还不停地叫道,“谢殿下,谢殿下!”
王子杼眯起眼睛,走到一丝不挂,只用被子盖着玉体的小凰身边,冷冷地道:“看来这就是你勾引我弟弟的原因了。你真的以为我当不了大王?”
“你们谁当大王与我无关!”小凰看着面前这个危险的男子,全身竟开始战栗,“我只要不再见到你们就行了!”
“你这个虚伪的女人!”王子杼大怒,伸出双手握着她的双肩将他拖到自己面前,道,“你给我听着,这个大夏王朝是我的!我才真正的大夏王!那个牙齿都没长齐的小子根本不配!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
他看着小凰,但眼里显现的却是另一个女人,那个他魂牵梦绕的女人。不管过了多久,即使他死了,也永远都忘不了她。这才是他的悲哀。
小凰腰上一阵又一阵剧痛,眼里充盈着晶莹的眼泪,她根本没听清杼说了些什么,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嘴里喃喃道:“疼……疼……”
王子杼一怔,放开自己的手,任她倒在床上,昏了过去。他仔细望着她的面容,手在她满是冷汗,苍白无力的脸上游走,眼中一片痛苦与迷朦。
“梦……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接受我……为什么……”

华阳宫里,月华如洗,花气轻红。云身着白色绣有牡丹的长裙,面上戴着一层轻盈的粉纱,纤纤十指拿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玫瑰,将那娇嫩的花瓣一片一片撕下,在地上种下一片嫣红,仿若某人猩红的血液。
“姑娘。”小宫女艳儿提着裙裾满脸笑容地奔进屋来,道,“贺喜姑娘了。”
“贺喜?”云放下已成一杆孤枝的花茎,转过头来,“何喜之有?”
“回姑娘。”艳儿机警地看了看窗外,确定无人后便压低声音道,“朝阳宫里的那个小贱人勾引二王子被大王子抓了个正着,大王子还打了她,这下子再也没人能跟您抢这后宫之主的位子了。”
“哦?”云露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拿起另一朵花,残忍地撕扯着柔弱的花瓣,“艳儿,你做得好,有赏。”
“谢姑娘。”艳儿一脸喜色,忙道,“这都是姑娘的神机妙算,猜到那小贱人生性下贱,会和那二王子纠缠不清,早早差人盯着她。这下,大王子算是恨透她了。”
有一朵花变成了孤枝,云站起身来,身姿优雅,头上的堇色花朵轻轻颤动,偶尔洒下一两片来,落在她的肩头,又复飘下,宛如蕊宫里的仙子。
“继续盯着她,如果见她去了禁地的,务必立刻回来禀报。”
“姑娘……”艳儿奇道,“还有这个必要么?她闪了腰,别说是去禁地了,连动都不能动一下。况且,她已经威胁不到您了啊。”
“你懂什么!”云不屑地斜了她一眼,举起手细细打量自己染着丹朱的指甲,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要亲眼看着她被砍掉脑袋才能放心。别忘了,她可是夷梦官师的****。”
“是。”艳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伏地行礼道,“奴婢懂了,奴婢遵命。”

夜幕降临,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窗外低垂的树叶在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拂起紫色的轻纱,仿若仙女的羽衣。桌上的香炉飘着缭缭绕绕的清烟,沁人心脾的浓香充溢着整个屋子,偶尔几片落叶洒下,旋转着飘进屋来,宛如堇色的蝴蝶。
床上躺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腰上夹着木板,正在昏睡,甜美的睡颜让人心醉。
高脚灯台上的红烛正独自流着红泪,一阵风吹来,拂乱了清烟,摇弋了红焰,连影子都跟着颤动起来。
忽然间,床上的美人睁开了双眼,倏地坐了起来,用如同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将腰上的木板取下,跳下了床。
 


第十七章 夏宫(四)“看来我装得的确很像。”小凰得意地看着床上的木板,她哪是那么柔弱的人,不过是摔到了柔软的被子上,怎么会受伤,只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她将自己的长发束紧,换上一身黑衣,再将一只枕头塞进棉被,转身跳出了窗户。
如今已是初秋,夜晚有了一丝凉意,小凰蒙着面在房梁上跳跃着,身姿矫健,宛如一只黑色的狐。
这几天来,她已经摸清了王宫里的地形,所谓的禁地其实是一个假山做成的山洞,门外有整队禁卫军把守,守卫森严。
除了大王与两位王子,没人知道里面放着什么样的宝物,即使祭天的时候,也是将此物锁入一只用万年海龟壳做的箱子里,运进神殿,再由大王亲自开启,身边只容许两位王子留下,作为亚献和终献。
这一切为宝物盖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无论是出于想回家的愿望,还是好奇心,她都必须进去见识见识。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工夫,她终于到了那守卫森严的神秘之地。躲在离山洞几十丈远的假山之后,小凰的眼睛始终都盯着外面一队一队走过的金甲兵士,看来,要进去并不是很困难啊,谁叫她是凤凰呢?
她站起身,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法印,指尖闪动红色的光,在空中一翻,她的身体便如同罩上一层透明的薄膜,紧贴着她的身子,将他黑色的身躯隐去了。
又一队士兵从她面前走过,她站在他们身边,对着他们做了一个鬼脸,但他们却毫无反应。小凰满意得看着自己的成果,大摇大摆地向那禁地走去。
越过一队又一队金甲兵士,终于来到山洞前。那山洞做得极为逼真,周围爬满了藤蔓植物与青苔,若不是在一片假山之中看到,还真是以为到了荒郊野外。
小凰的心莫名的激动,她迈着少有的郑重步伐,走了进去,仿佛这不是一处禁地,而是一处圣地,供奉着极为神圣的东西。
一步一步,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洞壁上的水滴声,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亮光。她的心情汹涌澎湃,身体不禁热起来,她知道,自己作为圣兽凤凰的力量正在身体里蠢蠢欲动。
一直以来,她都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力量。四大圣兽不属于六界中任何一界,力量不是来自六界天主,而是来自天地初开时的创世之力。虽然及不上六界天主那般强大,但依然极具破坏力。小凰的修为尚浅,怕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便一直将那强大的力量压在身体里,等待自己多次涅磐后再来重新审视自己的能力。
但是现在,她的力量居然在骚动,这么说来,这里一定是有十分强大的东西,正在召唤她的力量,与她的力量共鸣。
走进那片光,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不足一亩的小神殿,四周的墙壁上挂着烧得正旺的火把,地上铺着精美的羊绒地毯。在神殿的北面,有一座用黑耀石做成的神坛,上面放着一只黑色的大箱子。
小凰不由自主地朝它走去,神坛四周布有结界,但这样的东西在她的面前只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她只是轻轻一挥手,玻璃般的结界就被破开,碎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神坛周围,再化作轻盈的粉尘。
她踏过这些粉尘,走到箱子边。这黑得油亮的箱子她认得,是用万年海龟的壳作成,驱邪避凶。她将手附在箱子上,箱盖与箱身的接缝出闪过一道红光,箱盖应声而开。
耀眼的金光激射而出,宛如佛光普照,将原本昏暗的神殿映得如同白昼。小凰愣愣地看着箱子里的宝物,早已忘记了惊讶。
那是一把弓,一把镶嵌着九个太阳的大弓,弓身上雕刻着精美的符纹,弯弯曲曲,宛如生长着一种神圣的藤蔓植物。
传说,羿射九日,将射下的太阳镶嵌在弓上,遂创下不世功业。这把弓,正是当年后羿射日之弓,弓名“朔日”。
小凰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神圣。她伸出手,用近乎膜拜的姿势触碰这远古圣物,想要将它拿在手里,细细景仰。但当她的手碰到弓身时,大弓却发出一声轰鸣,她顿觉面前涌来一股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在这力量的冲击下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闷哼一声,跌倒在地。
“真没想到,你竟然能够靠近朔日弓。”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愧是夷梦官师的****。”
小凰大惊,抬起头,只见二王子昱正从洞口那黑暗中一步一步走进来,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闪着寒光的青铜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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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小凰惊呼,身上的伤传来一阵剧痛,显然刚才伤得不轻。
年轻的二王子脸上带着戏谑的笑,用嘲讽的眼光看着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小凰,道:“你真的以为我看不出你的伤是用法术变出来的么?”
“你……”小凰愤恨地看着这个嚣张的男孩,恨不得一脚踢在他的脸上。就在这时,另一个人也走了进来,小凰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漆黑的眸子睁得老大,紧紧盯着这个穿着白袍,戴着人骨的男人,他的脸还是那么英俊非凡,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为之动心,但是他的神色,却像一个冷酷残忍的恶魔。
“杼……”
“住口,你是什么东西?也配直呼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冷得如同冰山上不化的寒冰,“你不过是个下贱的盗贼罢了。”
“你……你们……”小凰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化作了无数晶莹的粉尘,一点一点剥落。
“你真的以为我们两兄弟会为了你而不和?”昱冷酷地笑,“从第一次听说你是夷梦官师的****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为了朔日弓而来,我们只不过是做场戏给你看罢了,毕竟你是官师的****啊,算起来也是我的师姐,是值得这场戏的。”
“你们……”小凰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傻瓜,以为自己骗过了所有人,却没想到一直都被别人玩弄与股掌之上。看着这对王族兄弟,她感觉心中很痛,就像有人用刀在她脆弱的心上一刀一刀地割,像是一场残忍的凌迟。
她居然还傻到相信会得到男人的爱,原来不过是一场肥皂泡般易碎的梦罢了。
“夷梦大人……到底与这把弓有什么关系?”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憎恨地瞪着这对兄弟。
“怎么?”昱似乎有些吃惊,“你不知道?官师因为哥哥被流放只不过是幌子罢了。”说着他偷偷瞄了旁边的大王子一眼,看到一脸冰霜,“官师……是为了这把弓被流放的,她居然想偷走我大夏的至宝!”
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在他的心中一直把官师当作最尊敬的人,但她却背叛了他的信任,背叛了他的敬爱。这样的人……这样的人被流放得越远越好!
“不会的……”小凰拼命忍住身上的剧痛,刚刚的冲击显然已经伤了她的肋骨,“大人……大人这么做一定有她自己的原因……她……”
“住口!”昱冷声大叫,一把抓起她,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我是那么尊敬她!她居然背叛我!你知道我看到她站在这里时心里的痛苦吗?你知道我有多爱她吗?你知道吗?她一直都像我的母亲,从我三岁开始……”
“昱!”杼厉声打断他,“还与这个逆贼说什么,立刻杀了她!父王还在外面等着你献上的人头!”
昱全身一震,将疼痛的小凰推回地上,举起那把青铜做的剑,他很清楚,哥哥对官师的感情是至死不渝的,当知道官师背叛时,他的恨不比自己少,若不是母妃死谏,官师可能已被处死。如今自己在这里提起过往,他一定害怕自己会心软吧。
杀意从昱的眼中喷射而出,青铜剑已落下,小凰抬起头,她能够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汹涌的力量。
被朔日弓引出凤凰之力终于爆发,强大的红光在一瞬间便激射而出,如同喷薄的烈日。杼大叫一声不好,转身以极快的身法奔出洞去,而昱却完全沐浴在这如太阳一般的光芒之下,感到从没有过的强大的气。他听到自己身体里骨头断裂的声音,以及刺穿内脏所发出的血肉模糊的声响。剑像牛皮糖一般渐渐熔化了,盒子里的弓剧烈地震动起来,与她的力量共鸣,仿佛立刻就要摆脱海龟壳的束缚逃出来。
小凰眼前一片迷茫,她不感相信自己的力量竟然真会这么强大,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大地震动的声音,以及都城里人们的哀号。这样的事情以前也曾有过,那是她的前世,唐朝,她悲伤至极所爆发出的力量,这次,悲剧又将重演吗?
“小凰!”朦胧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她一惊,努力睁开眼睛,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个大黑洞,黑洞周围的气流异常地流动,呈螺旋状顺时针旋转。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从黑洞里伸出来,伸向无助的小凰。
“大人!”小凰喜极而泣,像一个垂死之人看到了生的曙光,艰难地伸出手去,紧紧握住那只看似柔弱的手,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人一定会来救我的……大人……”
那只手一用力,便将她拉进了漆黑的洞里。她感到眼前一黑,然后又是一亮,随着那只手从地缝中跳了出来。
天空中挂着一轮孤月,略显荒凉的小院里站着一位身穿白色绣着矢车菊旗袍的美丽女子和一个老人,以及一对面色惨白的母女。
她又回到了现代,回到了跳进地缝的那天晚上。眼泪顺着娇嫩的脸颊滑下来,她扑进了夷梦大人的怀里,痛哭。
这半个月就像一场梦,一场或许快乐或许悲哀的梦,现在梦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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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永生菊(一)
“发生什么事了?”夷梦抱着痛哭不已的小凰,道,“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大人……我……”小凰抬起头,泪水令她的双眼看起来动人却又迷茫,“我回到了过去,我……见到了墓的主人……”
“昱?你见到了昱?”夷梦惊讶地看着她,道,“这么说来……当时的确有听说都城出现了凤凰,差一点毁灭了国家……原来……是你。”
“我……我不想的……但是……”
“我知道。”夷梦放开双手,握住她的双肩,微笑着看她,“你不必自责,夏朝并没有因你而亡。你的出现,不过是顺应了历史。那次之后,都城几乎全毁,夏王病逝,王子杼继承王位,便把都城迁到了二里头。经十代之后传到桀的手里,桀残暴荒淫,商族之王汤举兵伐夏。因为当年你曾毁灭了夏都,商朝便以你为图腾,最后灭亡了夏国。这就是历史。”
“这么说……都是因为我……”
“不是你的错。”夷梦眼神坚定,笑容仿佛有某种力量,让她充满内疚的心平缓了下来,“我说过,这是历史,是命运。”
“我……”小凰的眼中透出一丝不安,低下头去,突然又好象想起了什么,倏地抬起头来,满脸激动,“为什么……为什么历史里没有昱?他怎么了?难道……他是被我……”
夷梦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转为一丝淡淡的忧伤:“不,他并不是被你所杀。虽然你的力量让他几乎丧命,但是……”夷梦低下眼帘,眼中有些不知名的东西,“他最后还是死在了自己亲人的手里。”
“亲人?”小凰惊道,“莫非是……杼……”
“杼……”夷梦望向遥远的夜空,月亮挂在一丛树枝里,分外明亮,“他曾经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他十五岁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善良的孩子。但是在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之后他就完全变了,变得视人命如草芥。我……始终还是帮不了他啊。”
“大人……”小凰看着夷梦第一次露出略微自责的神情,心中也是十分悲伤。那两个男人欺骗伤害了她,但是她却对他们恨不起来,毕竟……已经过了四千年了啊,再深刻的仇恨都是可以化解的吧。况且……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我吧?”夷梦脸上又浮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但是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
“没错。”夷梦缓缓度到地缝前,向下望去,“看来因为你的闯入,结界已经破掉了。现在我们可以进到地宫里,去接我们沉睡了四千年的王子。”
“什么?”小凰这时才记起大人曾经说过,四千年前便已许给了这位大夏王子永生的权利,“这么说……昱并没有死?”
“不。”夷梦转过头,月光映着她的脸,那张美丽的脸上有一道神秘的笑,“他已经死了,但是你有没有听过——致之死地而后生?”
“致之死地而后生?”小凰惊呼。
“你过来。”夷梦向她伸出手去,“随我一同下到墓里去,便会知道一切的真相。”
小凰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了手,就在两只手就要握在一起的时候,小凰低呼了一声,跪下身去。
“小凰?”夷梦连忙奔过去,扶起她,“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小凰的脸色因疼痛而苍白异常,像一张白纸,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忍一忍就没事了……”
夷梦叹了口气,道:“你伤得这么重,就不要逞强了。”说着,她的手覆在小凰的肩上,如同满天星一般晶莹的气从她的手臂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流进小凰的身体里。
小凰感到一阵从来没有过的暖意,仿佛回到了出生以前,还在那只坚硬的壳里的时候,她不知道她的妈妈是谁,她从出生起就被遗弃了。但是,这股力量,却让她想到了母亲,想到了母亲的温暖,母亲的怀抱,以及在母亲身体里所听到的如海潮般流动的血液之声以及母亲的心跳,那是最原始的声音。
夷梦将手收了回来,力量消失了,小凰睁开眼睛,胸口的伤已经愈合,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她看着年轻的女店主那温和的笑容,第一次认真地思考,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像是……像是……母亲?
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大人是母亲?不可能吧,她的母亲应该是凤凰才对,大人却是个人类……但人类有这样的力量吗?
夷梦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道:“不要胡思乱想了,我不是你的母亲。”
说完,她拉住小凰的手,扶她站起身来:“我们走吧,小王子还在等着我们。”
“恩。”小凰也觉得自己想法实在幼稚得可笑,羞红了脸,跟着店主来到地缝前,下面已经不再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了,一条小小的台阶连着洞口,一直向下延伸,但看样子应该不会太远。
“来吧。”夷梦迈出了步子,“小心脚下。”
“等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原来是陶老夫人,她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夷梦二人,道,“我们一族守护了这座地宫四千多年了,也该让我们下去看看吧?里面的财宝也应该有我们一份!”
夷梦冷冷地看着她,道:“我已经付给了你们守护的酬劳,这四千年来,你们从来没有因为天灾人祸而丧失财富,反而代代富贵。里面的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你最好不要起贪念,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老夫人一惊,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她知道,她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得到从小就梦寐以求的财宝了,夷梦不是她能够对付的。这么多年,她做了这么多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对墓里的财富我们没有兴趣。”陶倩扶着母亲,眼神冷冽而坚定,“我只想带妈妈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这充满冤魂与诅咒的地方。”
说完,她便搀着母亲,转过身,一步一步小心地向外走去,留下祖母一个人独自泪流满面。
夷梦毅然转身,走进那黑暗的地缝,小凰跟在她身后,感觉到墓里那四千年前冰冷的寒意。
四周很暗,脚踏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也不知走了多久,她们的脚总算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小凰心中十分忐忑,恐惧黑暗,也许是每种生物的本性。
突然,眼前一亮,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团跳动的火焰,然后是第二团,第三团,一个一个蔓延开去,将地宫照得宛如白昼。
这是一条四四方方的通道,每隔三丈便有两只火把,土黄色的墙上雕刻着许多色彩斑斓的图纹,记述着这位年轻王子的一生。
“小凰,我们走吧。”夷梦道,“这里离主墓室还很远。”
“是。”小凰连忙跟在她的身后,心中疑惑更盛。
“小凰。”
“啊?什么?”
夷梦背对着她,声音沉静,看不清神情:“你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吧,我都会回答你。”
“真的?”小凰一喜,连忙道,“大人……您真的……”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您……去做王子的官师……真的是为了偷朔日弓吗?”
“是的。”夷梦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感情,“为了进宫,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工夫。”
“您……您到底是为什么要偷朔日弓呢?”小凰皱起眉头,“它就那么重要吗?杼和昱那么相信你……”
“朔日弓对我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夷梦继续道,“至于到底是什么意义,我还不能告诉你,只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的确对不起他们……毕竟……他们那么崇拜我,但是,有些事必须做。”
小凰听到一声沉沉的叹息,连忙追问:“那……您又是怎么被昱发现的呢?按理说以您的能力应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才对。”
夷梦突然停了下来,小凰感觉到一阵窒闷的压力,仿佛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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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永生菊(二)
“大……大人……”
“因为……”夷梦迟疑着,良久才道,“小凰,你也知道杼对我的感情吧?我无法接受这段感情,但杼却始终无法理解我……所以……昱一直都暗中派人保护着我,而我……却并不知道……”
小凰红了一张脸,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连忙把话题引开:“这……那……大人,这个世上真的有长生不老这种事情吗?您不是曾经说过,这是违背神的规律的事。”
“没错,我是说过。”夷梦又迈开了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不过事有例外,四千年前,终于让我炼成了这个世上唯一一瓶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小凰惊呼。
“是的,那是中国几千年来每个皇帝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偏偏让我给炼成了。”夷梦轻轻叹气。
“那……那到底是怎么炼制的?”小凰满脸惊诧,“以前听天上的仙人说,这个世上永远不会有这种药……”
“因为炼制过程十分困难。”夷梦打断她的话,“其中最主要一味药就是永生果。”
“永生果?”小凰奇道,“那是什么东西?”
“在东方的天之尽头,有一棵非常有名的树。”夷梦的声音又变得飘渺起来,“它的名字叫扶桑。”
“就是生长了十个太阳的那个扶桑?”
“对。”夷梦微微点头,“在扶桑最高的一棵树枝上,生长着一只碧绿色的果实。那只果实非常美丽,平时只是不显眼的小小一团,可是当它成熟之后,就会发出五百六千种光芒,直可以把十个太阳的光芒盖去,用它入药,配上其他几味药材,便可以长生不老,这就是永生果。从开天辟地以来,只成熟过一粒,我在适当的时候摘下了它,并且花了七七四十九年才将它炼成。”
小凰听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么珍贵的药您居然舍得把它送人,真是大方。”
夷梦低笑两声,声音轻松起来:“这种药可不是能放多久就放多久的,如果药成之后三天内不食用,它便会失去药性。”
“原来如此!”小凰恍然大悟,“怪不得您将药给昱,在夏朝,值得您赠送如此珍贵药材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了吧。”
“呵呵,小凰,看来你变聪明了啊。”
小凰脸红到脖子根,咳嗽两下,道:“我一直很聪明。”
夷梦又笑起来,愉悦之情溢于脸上,让她那美丽的脸也泛起一层红晕:“想不想知道那药用什么做药引?”
“想啊。”小凰连忙叫道,“用什么?”
刚说着,一道青铜做的大门就横在了两人的面前,门上铸着一幅画像,精美得不像那个时代的产物。夷梦看着那长袖飞舞,眼波流转,青丝成云的女子,笑容淡了下去,转而又变成了一缕哀伤,渐渐蔓延开来。
小凰惊讶地看着那个女子,感觉自己仿佛就要走进画里,那一颦一笑,那柔美的舞姿,似乎有着强大的魔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人如同掉入了一个美得无以复加的梦境,无法自拔:“大人……这……不是您吗?您……什么时候会跳舞了?”
夷梦伫立良久,才道:“当初我就是在杼的面前跳了一场舞,他才爱上我的,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不再人前跳舞了。”
“可是……”
“小凰,现在,我就让你见识一下长生不老药的药引吧。”她走上前去,将手覆在门上,运起气,一时间金色的光顺着门上的纹路一点一点蔓延,直到流如硕大的钥匙孔里。
厚重的青铜门发出一声巨吼,缓缓地开了。
花,漫山遍野如洪水一般的花,泛着淡蓝色的光泽,仿若一片长在地底的天空。
“矢……矢车菊?”小凰惊呼,“这……这里怎么会有矢车菊?这座坟墓可是在地底埋葬了四千年啊!”
“小凰。”夷梦转过头,矢车菊在她身后开得灿烂如霞,“这就是长生不老药的药引。”
“什么?”小凰再次惊呼起来,“这种随处可见的东西……怎么……”
“随处可见的东西就不可以制作珍贵的药材了吗?”夷梦淡淡地笑,“其实很多时候,最珍贵的东西就长在人们的身边,只可惜,人们却不懂得珍惜。”
“可是……”
“矢车菊的花语就是长生。”夷梦转过身,弯下腰摘起一朵,放在鼻子下面轻轻地嗅,“自古以来人们就传说它可以让人长生不老,但是传说始终是传说,没有永生果和另几味药材,长生不老药是无法炼成的。”
“那……它们长在这地底是大人您……”
“是的。”夷梦走入那花丛之中,那么多的花,竟然一眼望不到边际,真难以想象居然是在坟墓里,“小凰,跟我来,小王子的棺材就在矢车菊的深处。”
两人在花丛中一步一步地走,被她们踩倒的花朵立刻又立了起来,鲜艳如初。小凰惊奇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身在梦里。
这全都是夷梦大人的力量么?恐怕连上仙们都不能轻易做到这一点吧,大人究竟是……
突然,她一怔,迅速抬起头,只见那黑色的天花板上冲出一只火红色的大鸟,身上长着类似孔雀的五彩翔羽,肚子下面只有一只长长的腿,喙里发出“毕方毕方”的怪叫,口吐烈火向两人扑来。
“毕方?”小凰大惊,瞬息之间纵身跃出,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便化出了原形,带着一身熊熊燃烧的火焰扑向毕方。
空中顿时响起了两种鸟嘶,红色的羽毛一片一片掉下来,落入花丛中便成了火种,一时间矢车菊花田化为火海,冲天的火光映照着广大的坟墓,空气中充斥着焦灼的气息,令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夷梦冷静地看着两只神兽交战,很显然小凰占了上风,毕方虽然也在神兽之列,但力量差了太多,只能被强大的凤凰啄得浑身是伤而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小凰。”夷梦不满地看着她神武的战斗英姿,道,“明明无法自如地控制的力量还敢在这坟墓里把它放出来,仗着我在她身边么?真是任性。不过也没办法啊,好久没有遇到毕方这样的神鸟了嘛,凤凰和毕方可是死敌啊。”
毕方渐渐支持不住小凰疯狂的攻击,眼中流出鲜红的血来,落入花丛中竟也变成了火焰,夷梦站在火中,方圆一米之内仿佛有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火舌在她周围放肆地舔食,却近不了她分毫。
“再这样下去坟墓就要淹没在火海里了吧。”夷梦嘴角挑起一抹笑,“她该出现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个女声焦急地道:“凤凰大人,请手下留情!”
“来了。”夷梦笑容更盛。空中的小凰一怔,看向那个女子,她站在火中,长发在火气中猎猎飞扬,如同张扬的水藻,面色沉静,不卑不亢。
“下来吧,小凰。”夷梦一挥手,小凰便感到一阵强大的气将自己卷起来,落在地上,落下的那一刻化为了人形。漫山遍野的烈火突地小了,渐渐地熄灭,最后只剩下满目疮痍和漫天的浓烟。
毕方带着满身的伤痕,艰难地落在那女子的肩上,低头梳理自己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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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永生菊(三)  女子抬起手,爱怜地抚摩毕方的身体,可怖的伤痕立刻愈合如初,长出火红色的漂亮羽毛。
“你是谁?”凤凰不自觉地挡在夷梦的身前,仔细打量这个奇特的女人,她的面容不是特别美丽,但非常有神韵,肌肤细腻,唇红齿白,身上穿着一件夏朝时候的衣服,黑色,绣有诡异的花纹,小凰觉得,那花纹竟有些熟悉,但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只得沉下脸冷声道,“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放毕方来攻击我们?”
那女子的神情也是冷冷的,看了一眼小凰,又看了一眼夷梦,迈开纤细柔媚的美腿,走到夷梦的面前,单膝跪地道:“朔日参见夷梦大人。”
“朔日?”小凰大惊,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名字和那把弓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了。”夷梦浅浅地笑,笑容里有着某种高贵的气质,“朔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朔日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恭敬地道:“四千年了,我想也是大人该来的时候了。”
“等等!”小凰不明所以地叫,“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小凰,你还没有看出来吗?”夷梦将朔日扶起来,道,“她就是你刚刚……不,四千年前见过的那把乌龟壳子里的弓啊。”
“朔日弓?”小凰惊得眼珠差点掉下来,将朔日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道,“怪不得……怪不得我觉得她衣服上的花纹这么熟悉……原来是弓上的……可是……弓……对了!”她露出一个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你集日月之精华修炼了很多年,所以才修成人身的吧?”
“也许是。”朔日淡淡地道,“我曾经被封印过一段时间,已经不记得被封印之前的事情了,只知道是大人为我揭开了封印,是她给了我新的生命,所以,现在我只效忠大人。刚刚只是为了试试大人的实力,毕竟,过了四千年了,我也得知道来的是不是真的大人。”
“这么说……”小凰满脸诧异,“当年大人进禁地不是为了偷朔日弓,而是……”
“是为了救我。”朔日感激地看了夷梦一眼,道,“后来昱王子被大王子赐死,是大人将我从禁地取出,送到了王子的身边,便命我守护王子。四千年了,王子该醒了。”
正说着,坟墓便动荡起来,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地震。小凰惊慌地看着摇摇欲坠的天花板,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就要醒了,长生不老药终于就要见效了!”夷梦大笑起来,满脸的兴奋,他等这一天,足足等了四千年。
地震越来越剧烈,天花板开始塌陷,地壳裂开一条一条裂缝,然后像蜘蛛网一般蔓延,巨大的石头一块接一块地往下陷去,三人升入空中,在四周结成一道结界,聚精会神地看着浮动的地壳。
空中腾起浓黑的灰尘,遮天蔽日,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突然,在那灰雾的深出,现出一道金色的光,渐渐清晰,仿佛是一粒星辰,以极快的速度向三人疾驰而来。
“那……那个是……”
“他来了,我们的小王子来了。”
金光穿透浓雾,升入空中,最后停在三人的面前。夷梦激动地走上前去,伸手一划,光芒散开了,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从光中走出,穿着绣满凤凰的夏服,长发飞扬,身材伟岸,雄姿英发,眉目之间竟有些像当年的大王子杼。
“你……你到底是……是……”小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男子……真的是昱么?昱不是个孩子吗?这个人……怎么看都已经成年了啊。
“妖女?”昱似乎也看到了小凰,大叫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昱。”夷梦柔声道,“你还记得我么?”
昱一惊,看着自己的老师,脸色也渐渐转为激动:“官师……官师,真的是您?这里是哪儿?您不是说不老药需要四千年才能见效吗?怎么……”
“已经过去四千年了啊。”夷梦轻轻叹了口气,“昱,你已经睡了四千年。”
“四千年?”昱倒抽一口冷气,“这么说……母后……杼……夏朝,都已经没有了?”
“是的。”夷梦道,“他们都已经没入时间的河流……”她的眼神现出一丝沉沉的哀伤,小凰看着她美丽的面庞,心想,即使是大人,也必定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吧。
“总之,有什么,回店里去再说吧。”

熄了几天的香炉又升起缕缕青烟,今日的香料似乎与往日不同,浓郁的香味仿佛来自远古,来自那个早已逝去的年代。
昱在内堂里拿着几只漂亮的青花瓷瓶,细细端详,脸色忧郁。夷梦坐在红木椅上,自顾自地喝着茶,朔日浮在半空,肩上停着变成鹰的毕方,依然是冷俊的神情。小凰拘谨地坐在桌旁,觉得气氛压抑得快要让人窒息。
“大……大人……”她试探着问,“是……是不是可以开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夷梦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道:“长生不老药药性很强,如果立刻见效就会伤害人类的身体,让服药者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所以,必须要将它封印起来,让人类的身体彻底适应药性。当年,我在药里加了一味迷罗香,有让人假死的功效。等了四千年,终于可以让昱醒过来了。”
昱放下手里的瓷瓶,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老师,道:“四千年,对我来说不过只是一瞬间而已,我只记得谁着之前还在帝都的王子府里,府外包围着几千精兵,醒来之后就在那个到处都是浓烟的坟墓里……我……现在是什么?怪物么?”
他的眼神中有着一丝痛苦,小凰嘟起小嘴,不满地道:“你觉得自己是妖怪?那这屋子里就全是妖怪了。”
“是啊。”夷梦露出一道淡然的笑容,“长生并不是种罪过,况且你是吃了神物而获得长生,即使最顽固的神人,也没有任何理由将你视为妖魔。况且,妖魔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龌龊不堪,只是生活方式与人类不同而已。”
“我……”昱无奈地闭上眼睛,“那……我身体里的力量……”
“那是永生果赐给你的,非常强大,”夷梦端给他一杯茶,放在他的手里,“现在也许你还不能很好地使用,但习惯了就好了,你会喜欢这个世界的,这里再也没有嫉妒你才能的哥哥和宫廷里的勾心斗角了,有的只是快乐,也许这里不是天堂,但相比之下沉闷的天堂又未免太无趣了。”
“大人,”小凰惊讶地问,“你不会是要让昱也留在店里吧?”
“这是当然的事情。”夷梦的声音不容反驳,“否则昱能去哪里?他对这个世界可一点都不了解。”
“啊?”小凰几乎想惨叫,她和昱的粱子结了四千年了,他根本就视她为妖女,若是他想报复的话……她抬头偷偷瞄了昱一眼,看到这位年轻王子脸上的哀伤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脸的奸诈,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恐怖的恶作剧。
可怜的小凰痛苦地闭上眼睛,柳眉紧锁,以后她的日子可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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