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现梦想拿走代价的娃娃:枕边密友(全文) (6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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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孤独的阿格尼斯梦想有一个完美的朋友,她想要一个玩具,一个能够给她讲故事,和她分享秘密的玩具。似乎只有她的姨妈马乔里能理解她。她小时侯就有这样一个玩具,她叫他枕边密友,当阿格尼斯有了自己的枕边密友,一个玩具礼物,一个老式的瓷娃娃,画得像一个旧时的绅士,她觉得自己的梦想实现了。梦想确实实现了,但每一个梦想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许愿要小心,他会让你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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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梦境

  只要疼痛稍微减轻一点儿,她就会再次进入那个梦里。梦见的总是同一个地方,她可信赖的,始终如一的挚友。她非常清楚,这个梦改变了她的人生,如她所愿,让她成为现在的样子。

  疼痛再度袭来。她大口喘着粗气,想要止住疼痛。她没有药,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减轻这种痛苦,她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她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全神贯注地回想那个梦,那个曾让她如此快乐的梦。

  第一章 玩具与小说

  她因为孤独虚构了一个偶像。它成了一种升华,代表她对爱的需求。她给他起名叫克拉比。一直以来,这个被崇拜的东西是她忠贞的伴侣。当她写作时,实际上是克拉比在创作她的故事,而她仅仅是聆听并且记录下他说的话。

  --玛丽-詹妮-豪《论乔治-桑》

  妈妈给了阿格尼丝-格雷一个新的玩具礼物。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玩具,让她快乐无比。

  这个玩具差不多和真的婴儿一样大,摸上去温暖、柔软、舒服。这是她见过的最甜美的面孔。她亲热地注视它那蓝色的大眼睛,惊喜地发现玩具也在看她。它的眼睛是真的。玩具活了,开始说话了。

  阿格尼丝从睡梦里醒来,睁开眼睛,在她寂静的卧室里,她感到玩具的话音依然在回荡。她闭上眼睛,专心想象她抱着玩具时感觉到的那种温暖而灿烂的喜悦,她真希望能够再次回到梦里。她很快就会再次感到怀里玩具的重量,听懂它的话。然而现实的声音更响。她没听到玩具的声音,却听到中央暖气通过天花板的通风口正呼呼地吹进干燥的热气,感觉到阳光透过威尼斯式窗帘照到她的胳膊和眼睑上。因为盖得太多,她热得直出汗。她用腿踢开被子,看着它像一只愠怒的猫一样滑到床下。然后,她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她多希望梦是真的,希望那是回忆而不是幻想。她希望一切都能改变。

  然而,她扫视熟悉而凌乱的房间,发现架子上没有一个玩具在看她。

  一切都和她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一样,还是那些家具,一些色彩鲜艳的图画钉在浅蓝色的墙上,还有一串情人节时收到的贺卡。因为支气管炎,她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错过了情人节,但是她最好的朋友莱丝丽,昨天给她送来了情人节贺卡。她的姐姐们把这些贺卡附在一条长长的红丝带上,挂在她床上方的天花板上。她数了好多遍,每次都是二十二张:班里每个同学送了一张贺卡,最下面一张是爷爷奶奶送的大贺卡。

  她试着咳嗽了两声,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康复,能不能去上学。她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房子里一片寂静,太阳照得暖洋洋的。她知道天色已经不早了,就起了床。

  双胞胎姐姐们的房子里没有人,床铺没有整理,衣服散落在地板上。她走进房间,带着一种闯入禁地的诱惑,径直走到录音机旁,那儿放着一摞纸盒装的磁带。她拿起最上面的一盒,轻声读出名字《狮子今夜睡着了》,纪念装。这时,她似乎听到罗兹尖声让她放下磁带。她真希望莱丝丽在自己身边,那她就有胆量播放。可是莱丝丽现在正在学校里上课呢。她将磁带轻轻地放回去,放成原来的样子。然后,仿佛是要抹掉自己的痕迹,她倒退着出了房间。

  突然,她无聊得想落泪。今天和以往一样,又是漫长枯燥的一天。

  她妈妈在女儿生病的前两天,通常会表现得非常慈爱,她会陪着做游戏,做一些好吃的。但是昨天,妈妈已经彻底厌倦了。等爸爸一回家,她就说头疼,随即上床去了。阿格尼丝知道,今天妈妈不会再照料她,她不得不和那些图画书、白天的电视游戏节目以及肥皂剧为伴。一想到自己的孤独,她就觉得如鲠在喉。她闭上眼睛,合拢双手,全心全意地期待着今天能有点"别的"什么事情发生。接着她走下楼来。

  厨房里开着收音机,下楼时她听到收音机里面传出《月亮河》的旋律,这是去年最火的唱片,不太像是一首歌,更像是一种氛围。有时候,莱丝丽的爸爸回家后,莱丝丽的妈妈会放这首曲子,意思就是:这是喝鸡尾酒、进行成人间的谈话时间,小孩子需要回避。这音乐让她想起大人们喝的那种甜甜的让人不舒服的东西,这使她觉得压抑和无聊。想到长大后要成为特意听《月亮河》的人,她模模糊糊感到某种危险。不管自己长到多大,她都不要变成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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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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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玩具与小说(2)


  突然《月亮河》的旋律中断了,响起其他电台模糊的声音。接着她听到山姆-库克在唱《黑夜旋转》。

  阿格尼丝感到一种神秘、掺杂着一丝恐惧的喜悦。谁换了电台?她妈妈决不会撇开亨利-曼西尼的音乐不听而去听摇滚音乐,她一直指责双胞胎姐姐们的音乐品味。香烟味和音乐在空气里混合--她妈妈四年前就戒烟了。她想起自己许下的愿望,又一次合拢双手,然后走进厨房。

  马乔里姨妈坐在桌边,读着一本平装书,听着收音机,她的旁边放着一盒烟和一杯咖啡。

  马乔里总是悄悄地来,只作短暂的停留。尽管谁都没说什么--的确,她几乎没有听父母提到过马乔里的名字。阿格尼丝知道父亲不喜欢自己妻子的双胞胎妹妹,也不敢肯定妈妈喜欢她。就像是一个人独特的体味一样,马乔里身上萦绕着一种难以接近的气质,她来来去去都毫无征兆,而且非常神秘。她是艺术家,单身,没有工作,也没有固定住址;她老家在得克萨斯东部的一个乡村,但是她更喜欢住在纽约、旧金山或者巴黎;她的谈话里会不时跳出一些外国的辞藻和地名。大多数情况下阿格尼丝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什么也不问。她太珍惜这种机会了--被当做一个成年人一样的交谈--她不敢破坏这种时刻。她品味马乔里的语调,感觉她说得又快又清楚。她说话时略带些英国口音,不像她姐姐那样拉着长长的鼻音。

  阿格尼丝马上高兴地叫起来。她跑到姨妈身边,又亲又抱,贪婪地呼吸她的气息--那种由欢乐牌香水、香烟、咖啡混合成的香味。

  "小心我的烟!够了,够了!你这个淘气鬼,要勒死我了。"

  尽管不情愿,但是她马上松开了。她姨妈从来不拥抱她,也不喜欢别人碰她,她甚至看不惯有母性的姐姐和孩子"粘"在一起。

  "你会呆多久?"

  "什么话?我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不是啊,我希望你永远呆在这里。"

  "没什么东西是永远的,趁我在这里,你什么也别问,高兴就行了。"

  阿格尼丝很想表示同意,让她姨妈高兴,可是她做不到。她的欢乐已经变了,变成极度的渴望,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就不能满足于已经拥有的一切?马乔里的出现总是让她渴望更多。她的渴望让马乔里逃避,而这让阿格尼丝愈发地渴望,并且她似乎不懂得怎样掩饰她的感受:"你为什么不在这里过夜?你为什么总是要走呢?你和我一起睡在我房间里的折叠床上,好吗?"

  马乔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马乔里有着和阿格尼丝妈妈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别以为是我不想接受你的邀请……只是你爸爸会不高兴,你妈妈也一样。"

  这是实话,阿格尼丝无法辩驳。她看起来一定非常沮丧,因为马乔里出乎意料地对着她亲切地一笑:"亲爱的,我现在就在这里啊,高兴点,'别对礼物吹毛求疵'。"

  "什么意思?"

  "西班牙有句俗语,翻译过来大体上就是说,'我给你一个轻轻的拥抱,你却要我把你抱得紧紧的'。意思是说,要懂得知足。如果你不停地追求,要求更多,你就把自己推向了不幸。这样做非常愚蠢,因为这都没必要。幸福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只要你许愿,想要什么你都可以得到--但是,要承担因此带来的后果。"她转过头去,轻轻吐出一圈烟雾,接着掐灭了香烟。

  "你想要什么?"

  "哦,我已经许过愿了。"

  "你只有一个愿望吗?"

  姨妈想了想:"不一定只能有一个愿望,只要不自相矛盾,你可以有很多愿望。"

  "什么?"

  "相互排斥。两件东西差异太大,不能同时存在。比如说你妈妈,她想要有个家庭,这是她最大的心愿,她得到了。她遇到了你父亲,嫁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还有你。可是她非但没有满足,反而一直希望她能走她曾经梦想的另一条路。我看,要是她真的成了一个女演员,现在一定后悔没有生下你们这些孩子,后悔酗酒,要靠毒品驱赶寂寞。她得到了梦想的东西,她没有感到幸福,却'对得到的礼物吹毛求疵'。她梦想过一种她不可能过的生活,跑到胡同剧院应聘,这只不过是出自己的洋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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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3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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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玩具与小说(3)


  每当说起妈妈没有实现的职业梦想,阿格尼丝的心里就会缓缓地渗出一种负罪感。要不是遇到了麦克-格雷并且如痴如醉地爱上了他,她原本很可能,也应该成为一名女演员。孩子们无数次听她们的母亲说起此事。而且,并不是双胞胎姐姐们最终决定了母亲的命运,因为她们出生的时候她妈妈还非常年轻,当时只有十九岁。等到双胞胎姐姐上学时,她妈妈仍然可以登台演出。可是,当双胞胎姐姐们上全日制学校时,她妈妈又怀上了她--这终结了妈妈的职业梦想。但是这个梦没有破灭,玛丽-格雷会经常离家,或者去胡同剧院,或者去某个在当地开拍的电影剧组试镜。对于女演员来说,特别是这样一个三十出头、没有经验而且雄心勃勃的女演员,休斯敦这里实在没有多少机会。但是,玛丽-格雷对每一次机会都抱有极大的希望。她丈夫对于她的这点爱好采取放任和容忍的态度。双胞胎姐姐们总是不断讥讽她,为她们妈妈的演戏欲望感到难堪。而对于阿格尼丝来说,妈妈每一次的尝试和失败都仿佛是她的责任。她希望妈妈能够幸福,希望能消除内心对于毁掉妈妈生活的负罪感。然而,她也害怕母亲工作后可能会带来的一系列变化。如果她在胡同剧院里找到一个角色勉强还可以接受,可如果她成了大明星呢?要是她搬到好莱坞去怎么办?是父亲放弃工作,他们放弃熟悉的房子、朋友和这里的生活,还是母亲抛弃他们?没有人可以倾诉,她独自默默地承受着这份恐惧。只有她最好的朋友莱丝丽知道这些。可是莱丝丽觉得如果有个明星妈妈,像《我爱露西》中的多丽思-戴,或者像《鹧鸪家庭》中比佛-克立佛的妈妈,倒是一件很酷的事,"你妈妈当然不会离开你们。你们一家都要搬到好莱坞去。你可以看到很多的名人,比佛很可能会成为你们的近邻呢。"

  "妈妈今天去试镜了吗?她还没回来吗?"阿格尼丝问。

  马乔里耸了耸肩,从黑色的毛衣上摘下一个线球。尽管长得和玛丽一模一样,但是她的体态很不同。她的姿势更加舒适放松,她从不笔直地站立或者坐着。玛丽是个非常讲究穿着时髦的人,她注重所有的细节和饰品搭配。而马乔里的衣橱里塞的都是黑毛衣、男性化的白衬衣、朴素的黑裙子和斜纹棉布裤子。她总是穿平底鞋,这样她看起来似乎比她优雅的姐姐要矮一些。

  "这个星期,好莱坞的一个星探要到休斯敦来。玛丽从《马克辛使者》专栏里知道了,就什么也拦不住她了。你妈妈没有意识到,现在重要的并不只是演技。我们在这里说的是一个好莱坞的星探,不是李-斯特拉斯伯格。对于这些星探而言,演员的性感和演技同等重要。上天保佑这个多情种子!"

  "什么?"

  "他不是找女演员而是找年轻的女优,漂亮性感的尤物。要是在1949年的话,你妈妈可能还有资格。可她现在已经三十二岁了,在这个肉体市场上,她太老了。当然,她体形保持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可是她不是年轻的新星。和她说这些没用,还不如由着她去。没问题,我帮你照看奈思。"

  当姨妈微笑着叫她奈思时,她感到一阵激动,觉得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阿格尼丝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莱丝丽和学校里的同学喊她阿格,她觉得也不好,听起来像是人们"咯咯"的笑声。她爸爸有时候叫她内兹或者奈思,但是她妈妈不喜欢这些别名,说阿格尼丝是个很好的名字。它的意思是"纯洁"。

  "我希望。"她冲动地说,但是她姨妈打断了她。

  "许愿要小心,它可能会真的实现的。"

  她的音调非常尖利,就仿佛阿格尼丝真处在危险中了。她觉得一阵颤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明亮了。或者现在终于到了某个时刻,就像她喜欢读的那些故事中一样,仙女现身,愿望实现。马乔里或许就是个仙女或者是个好心的女巫,会制造奇迹。这可以解释她身上的神秘。

  "我真会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我正是这么说的。"

  "如果我现在许愿,马上就可以实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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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4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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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你真的想要。"

  "真的。"她想起了那个梦,想起了她的感受,那时她那么幸福,"我希望梦想成真。"

  马乔里微微一笑:"当然会的,是什么梦想?"

  "我有一个活的玩具,看着它,我就觉得非常幸福。它也看着我,刚要开口说话--说了话。我不记得它说了什么,但是它真的开口说话了。"她停了下来,恨自己不能描述出梦境的重要之处。那不仅仅是个玩具,或者不是因为它能干些什么,事实上,她都记不起来玩具到底是什么样子了。真正特别的是玩具给她的感受。她想把这种感受描述给姨妈听,希望能找回它。梦里真正重要的是--她现在清醒地认识到--是她和玩具对视的那一刻。甚至在玩具讲话之前,通过那个眼神,一种亲密已经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尽管她感到有些受挫,但是她看到马乔里在点头,似乎她完全理解。她的表情严肃而热切:"我小时候,有个和它一模一样的玩具。"

  奇迹仿佛给空气中充了电。"你有?真的?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阿格尼丝吃惊地盯着姨妈。但是马乔里似乎在看自己的内心,没有接触她的目光。

  "呃,我叫他枕边密友,因为我把他放在枕头旁边。到晚上时他会在床上给我讲故事。他给我讲的都是最好的故事。"她暗自微笑一下,转过头又点了一根烟。

  阿格尼丝觉得自己的心快要因为渴望炸开了:"我希望,我希望能有个枕边密友。"

  马乔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她沉默着,聆听阿格尼丝的愿望升到可以实现的地方。

  "马乔里姨妈?"

  "嗯?"

  "你得到你许愿的东西了吗?"

  "当然。"

  "是什么?"

  "真正重要的是我得到了自己的生活。"

  "每个人都在生活。"

  "但可不是所有的人都拥有自己的生活。你知道,有多少人能真正如愿地生活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人就可以。"

  "在你眼里可能是如此。你真认为你爸爸那么喜欢自己的工作,所以愿意天天上班吗?你不觉得他更愿意多花点时间旅游或者读书?你没听他总是说多么想住在水边,有艘自己的船?"

  阿格尼丝觉得有点犹豫,她知道妈妈不幸福,但是爸爸也不幸福吗?尽管她害怕妈妈真的跑到好莱坞去,但是从来没有设想过爸爸可能离开她们……

  "嗨,别那副表情。你爸爸很幸福--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他得偿所愿,没有抱怨。每个人都有遗憾,包括我……天哪,看我这张嘴,我总是忘了你还只是个孩子。想起来了,你还没吃早饭呢,让你挨饿,你妈妈知道了准会杀了我。想吃什么?鸡蛋?法国吐司?还是我独有的烤薄饼?"

  "那我的愿望呢?"

  "嗯?"

  "我什么时候能得到?什么时候能实现?"

  "噢。"马乔里噘起嘴唇,"你的愿望通常会什么时候实现呢?你的生日就要到了,不是吗?"

  "要到5月呢,我5月就七岁了。"

  她姨妈露出神秘的微笑:"5月真是个梦想成真的好时候。"

  格雷一家住在一座由木材和砖头建成的二层楼里。它位于休斯敦下辖的一个叫橡树荫的社区,罗斯玛丽街拐角处。20世纪50年代早期,这里刚建成的时候,橡树荫位于城市的边缘。但是随着休斯敦城市不断向外延伸,当阿格尼丝开始上学的时候,这个社区已经是公认的市中心非常理想的处所了。居民区非常安静,房子掩映在绿树丛中,院子里绿荫匝地,而且远离主干道。人行道上孩子们可以玩滑轮。车辆很少,不会威胁骑自行车的孩子们。大人都觉得这是个很适合居住的地方,孩子们会有快乐的童年时光。

  阿格尼丝的七岁生日是5月23号。天气晴朗、炎热、潮湿。一个星期以来天气一直如此。她穿着红白相间的生日裙子,还穿了蓬松的衬裙。穿这些很热,但是生日时不穿生日裙子能穿什么呢?下午的时候,裙子已经变得软塌塌的,湿透了,但是她仍然唧唧喳喳地很兴奋。

  她妈妈在房屋后边那棵山核桃树的枝条上系满了红气球和彩色纸带,把盖着欢乐桌布的野餐桌推到树下,桌子另外一头堆满了给她的礼物。尽管爸爸一再让她安静地坐下来,但阿格尼丝还是在前院后院之间跑来跑去,看着各位来客。她的妈妈在厨房里整理生日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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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5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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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会不大,主要是家里人,爷爷奶奶从博蒙特特地赶了过来,另外还有莱丝丽和她的父母。当莱丝丽一家到来时,玛丽-格雷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罐饮料,指挥其他人把食物一盘盘端到外边来:"我们先切蛋糕吧,我们过生日的小女孩快要按捺不住性子了。"

  "妈咪,"阿格尼丝热切地说,"妈咪,再等等,马乔里姨妈还没来呢。"

  她妈妈那张化了装的精致的脸一下子绷紧了:"我们不等她,我跟你说了,她很可能来不了。"

  "你给她送请柬了吗?"阿格尼丝为这事,已经唠叨她妈妈一个星期了。

  "当然给了。可我没收到回音,她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没收到。你知道她那个人,她要想来就会来了。她不喜欢家庭聚会。我们要是等她,就要饿坏了。"

  2月以后,阿格尼丝再没见过马乔里姨妈。可是她天天想她,想那个愿望,那个梦,那个玩具。她很确定,生日的时候她就会得到那个玩具,而且想象着马乔里会送给她。但是马乔里从没提起过。梦想也可能通过其他方法实现。她真的很想打开礼物,所以就朝着妈妈点头,由莱丝丽拉着她的胳膊,走开了。

  唱过《祝你生日快乐》,爷爷照相机闪过,她一口气吹灭了七根蜡烛。现在,她要得到她许愿的东西了。她看着一堆礼物,不知道哪个里面藏着那个玩具。

  莱丝丽掐了她一下:"快去。"

  "先开哪个呢?"

  "当然是我的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她推过一个小小的粉红包装的盒子。阿格尼丝打开后发现里面是一个镀金的链子缀着一把圆锁。莱丝丽戴着一个一模一样的。这是她们最喜欢的电影《波丽安娜》中黑利-米尔斯带的。

  "噢!我很喜欢。"

  "我知道。怕你偷我的,所以就送你一个,哈哈,逗你玩呢。"

  两个姐姐送她的礼物都是书,罗莎蒙德送的是《夏洛的网》,克莱丽莎送的是《一个孩子的诗园》。其他的礼物还有房子里的小钢琴,一个史努比牌的沙滩包和毛巾,一个智力拼图,一盒铅笔和泡沫浴粉。最后还有一份礼物,那是她特意留下的。很明显,这包裹特别大,和她许愿的东西相比,它显得太大了。

  "喂,还等什么?还有一个呢。"她妈妈说。她脸色绯红,唇膏褪掉了一些,正在用一个日本纸扇扇凉。

  "可能今天她已经收到了太多的礼物。"她爸爸说,"你要把这个留到明天吗?或者你想要把它送给别人?"他探过桌子仿佛要拿走礼物。她一下子撕掉包装纸,打开素白色的盖子,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粉红的硬塑料做成的面颊上一双呆滞的蓝眼睛瞪着她,玩具的一只手抬起,手指仿佛在指责什么。她吃惊地收紧了胸脯。

  周围一片惊喜的声音,闪光灯又亮了起来。

  "她会说话。"她的爸爸裂开嘴笑了,脸显得柔和浑圆,"拿起她,让我们听听她要说什么。"

  她坐着没动。莱丝丽越过她,从盒子里拿起它,自负地说:"我知道怎么玩,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可以扯它脖子后面那条绳。瞧,要我教你吗?"

  嗡嗡声响起,一个怪异的声音颤抖着说:"我喜欢你。"

  "它说什么?"一个双胞胎姐姐问道。

  "我'响欢'你。"另一个回答,然后两个人都讥笑起来。

  "给我梳头发吧。"弦音嗡嗡地响,"我喜欢你,和我做朋友吗?"

  阿格尼丝尖叫起来。

  所有的人刹那间都沉默下来。莱丝丽把玩具推到她怀里。她实在忍受不了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塑料尸体,太可怕了!她耳边还回响着恐怖的机械的声音。她狠狠地把玩具摔到地上。

  爷爷发出责备的喘气声。莱丝丽吃吃地笑了起来。"莱丝丽!"莱丝丽的父母严厉地说。

  "对不起。"莱丝丽咕哝道。

  "亲爱的,怎么了?"

  她爸爸问道,但是她却盯着她妈妈。她妈妈已经停止扇扇子,一脸的不满,头扭向一边,不看这个让她难堪的女儿。

  "它不是真的,不是我要的那种,我要一个真正会说话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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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6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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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玩具会说话。"她爸爸说,"它本来会的,你把它摔坏了。"

  "它不会,它只是像录音机一样说话,那不是讲话。要是我说什么,它不能回答我。"

  "我觉得那应该算是需要改良的地方。"她爸爸说。他叹了口气,"奈思,你是个大姑娘了,你知道玩具不会真讲话的。等你长大成为科学家,你可能会造出会走路、会说话的机器人。但是现在,这已经是最好的了。真的,我在商店里问过,还有几个便宜一些的会说话的玩具,这个是最好的。"

  "不是,不是,不是!"她妈妈仍然不看她,不动,也不回答。她嚎啕大哭,"我要一个真的玩具,我不要它。"

  阿格尼丝七岁的生日就以自己的出丑结束了。她没吃饭,甚至没尝尝她的蛋糕就被关进了自己的卧室。她扑倒在床上,哭泣着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灯亮了起来。她看到妈妈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床边,"来,你吃点东西,然后脱了衣服赶快睡觉。"

  她坐起来,觉得头晕乎乎的有些不舒服。她揉着胳膊上的印痕,蓬松袖子里面的橡皮筋在她胳膊上勒出了很深的印记。她拉起裙子挠着大腿。

  "不准挠!"

  "哦?很痒!"

  "又不是要你穿着睡觉。就像毁掉你自己的晚会一样,你把裙子可能也毁掉了。"

  泪水涌进了眼眶,她垂下目光,但仍然固执地挠着大腿。

  她妈妈猛地把托盘放到一个小桌子上,发出"叮当"的碰撞声,然后抓住她的手腕说:"我说啦,不准挠。脱了衣服,快点。"

  "我痒,忍不住。"

  "是,但你可以忍住不挠。现在,趁裙子还没彻底毁掉,脱了它,换上你的睡衣。"

  "我可以先洗个澡吗?"

  "不行,你还是别洗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穿上睡衣,吃点饭,直接上床睡觉。要是你不快点,就别吃饭了。"

  她闷闷不乐地服从了,坐到桌子边,看着托盘上妈妈给她准备的饭:一个火腿三明治,旁边几小堆凉拌卷心菜,土豆沙拉和豆子,一杯牛奶,一块生日蛋糕。但是吸引她注意力的是一个铅笔盒大小的包裹,外面有亮绿色的纸和紫色彩带。"那是什么?"

  "这是马乔里给你的礼物。"

  "噢!她在吗?"

  "不在,你很想她吗?"她妈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酷的喜悦,"你大吵大闹,她没时间等你镇静下来,但是她给你留下了礼物。要是我的话,我就不给你了。"

  "我现在可以打开吗?"

  "随便,它是你的了。"

  她兴奋得都不能呼吸了。当她打开这份迟到的礼物时,原来的失望和恼怒都弃之脑后了。

  她扯掉纸,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有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像是个小木乃伊包在柔软的卫生纸里。她轻轻地、慢慢地剥掉层层包装纸,最后,一个玩具呈现出来。

  她最初本能的反应是失望,但这很快忍住了。它一点也不像梦里的那个玩具,但因为这是马乔里送的,肯定就是那个"枕边的朋友",是她实现了的梦想,她不能失望。她只是惊讶现实和她的想象差距这么悬殊。

  这和她的任何一个男娃玩具或者女娃玩具都不一样,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画上去的穿黑色西装的老派绅士。

  它有五英寸高,比玩具房里的玩具大一点,但比芭比娃娃小得多,是用又硬又脆的瓷做成的,她想也可能是陶瓷,就像是她祖父母家里架子上的装饰品,都是一些五花八门的东西,她知道要轻拿轻放。但是他和那些装饰品不完全一样,因为他的胳膊和腿能动,他的脸,头发,还有衣服都是画上去的。

  "真不敢相信,她竟然送这个给你。"

  她妈妈的话使她不由得拱起背,两手罩住玩具。

  "那不是个玩具,是件古董,很值钱,太贵了,你不能当玩具。给我……"

  "这是我的,她给我的。"

  "当然是你的,我知道。我给你放到个安全的地方,替你保存,等你长大了,懂得珍惜了,再给你。"

  "我已经长大了,所以她才给我的。"

  "她给你这个是因为她什么也不懂,不了解孩子。她没意识到,你只会把它当做普通的玩具。这可不是普通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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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7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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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什么都知道。"她变得兴奋,"马乔里和我说过他。"

  "那么你该知道你不能把它当玩具了,等你长大了以后,你会感激我这么做的。现在,把它给我。"

  她避开妈妈伸出的手:"不,不。我会很好很好地照顾他。我知道该怎么做,马乔里告诉我了,他是'枕边密友'。"

  她妈妈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疏远的表情,她一直很怕看到妈妈脸上这种细微的茫然和冷淡。

  "好吧,我想,你说知道就知道吧。我只不过是你的妈妈。你肯定会打碎它,或者丢了它。要是那样,可别和我哭,别和我哭啊。"

  她妈妈离开房间的时候,她注视着她,很迷惑,很沮丧,不愿意她走。她不想因为她的话感到畏惧,很想叫她回来。然而她知道,除非她愿意放弃玩具,否则叫也没用。而她不能放弃,她已经许过愿,愿望也已经实现。现在她必须接受随之而来的后果。

  阿格尼丝过去常常因为不听话,或者是到了上床时间,被她妈妈打发到卧室里来一个人呆着。现在,第一次,她不再孤独了,一股喜悦的电流穿身而过。她的愿望实现了,得到了一个"枕边密友",她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不想拖延上床时间。她开始吃蛋糕,喝牛奶。她啃着香甜的蛋糕,另一只手拿着那个玩具,注视着他那画上去的小脸,蓝色的眼睛,长得像睫毛一样的胡子,玫瑰花苞一样的嘴唇。吃完蛋糕的时候,她已经给他起了一个名字。意识到她湿漉漉的嘴对于这个纤细的小人来说非常巨大,她小心地亲吻他光滑而冰冷的脸,大声说:"迈尔斯"。

  她把玩具放在枕头边,给他盖上一块手绢,然后熄掉灯,高高兴兴地爬到床上。黑暗中有个人,她的"枕边密友"在她身旁是多么不一样啊。她总是一个人睡觉真不公平。她妈妈和她爸爸一起睡,双胞胎姐姐彼此做伴,就只有她是一个人。现在,她也有人做伴了。有他做伴的喜悦让她感觉安宁和满足,没能等到他说话,她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她把新铅笔盒里的铅笔全部倒出来,里面铺上一条妈妈给她的绿纱巾。这样一来,不管她带他到哪里去,迈尔斯也不会被碰坏。而且那么大小的铅笔盒放在书包底部恰好合适。课间的时候,她在操场上把玩具拿给莱丝丽看,但是她并没有什么反应。

  "哦,真好。"她冷淡地说,接着又说,"真遗憾,他个头太小了,不然倒可以做芭比的男朋友。"

  这个想法激怒了她:"我不能把他和芭比放一起。"

  "为什么?他有什么特别的?"

  以前,她什么话都跟莱丝丽说,但这时眀蒂恰好走了过来,所以她也就不可能和莱丝丽分享这个秘密了。

  "那个玩具长得很可笑。"眀蒂说。

  "这不是普通的玩具。"她冷冷地说,"这是非常值钱、非常贵的古董呢。"

  "噢,真是好啊。"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当她把迈尔斯放回到盒子里去的时候,看到眀蒂挽着莱丝丽的胳膊走进了教室。莱丝丽弄得她心烦意乱。她试图不想这些,不想有被背叛的感觉。

  阿格尼丝和莱丝丽一直以来都是最好的朋友。很小的时候,她们的妈妈把她们放在草地上的婴儿护栏里,她们就彼此做伴。那时她们还小,只能看着彼此。

  她们的家中间只隔了四户人家,父母又是在同一个乡村俱乐部,而且附近没有和她们一样大小的女孩,所以当她们能够独自走路的时候,她们经常出入彼此的家。她们就像亲姐妹那样总是在一起。上学以后,友谊变得更加重要。所有的小女孩都忙着区分从喜欢到不喜欢的级别,莱丝丽和阿格尼丝自然也不例外。她们也要首先界定好彼此的亲密程度。她们一直把其他的女孩列为"第二好"的朋友、"第三好"的朋友或者"普通的朋友",而且不断地维护和确认她们之间的友谊,最终确定彼此之间的关系是最好的。她们的关系级别最高。尽管如此,阿格尼丝仍然觉得不满意。如果她们对彼此而言真是这么重要,如果彼此完全交心,她们又何必一再谈论这些呢?罗莎蒙德和克莱丽莎从没有说过她们有多么亲密之类的话。有什么必要呢?她们之间的心领神会不需要语言表白。另外阿格尼丝知道,尽管她妈妈很少提到马乔里,但是妈妈和姨妈的关系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不过她从未和莱丝丽说过这些。因为莱丝丽只会认为这是在批评她,但阿格尼丝真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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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8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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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由自主地憎恨眀蒂。她觉得莱丝丽应该甩开她和自己一起进教室。但是一想到要和这朋友花长时间讨论、仔细剖析她们彼此的关系以及莱丝丽对眀蒂的感觉,她就感到很累。应该有一种方式了解一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说话,就能彼此理解,这就像是她和她梦中的那个玩具娃娃的关系一样。

  她用无名指抚摸着迈尔斯,带着渴望的神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他放回铅笔盒里,回到了教室。

  黑夜里,她等待着迈尔斯和她说话时,她觉得或许他是在等她主动。她在想,这是不是需要一个咒语,而马乔里忘记告诉她了呢。

  "我知道你会说话。"她说,"马乔里和我说过,你晚上给她讲故事。很好,你现在给我讲故事吧。"

  但是他没有说话。她知道只要他愿意讲故事,他就可以讲,因为他与众不同。尽管他从没有动过,她感觉得到他的生命,他蛰伏的活力。她猜测,是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他不开口。通常她妈妈不和她讲话,是因为她惹妈妈生气。但是她认识迈尔斯只有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会得罪了他呢?

  "是因为你的名字关系吗?"她问,"我把你叫错了吗?马乔里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觉得似乎应该叫迈尔斯吧,但是--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呢?和我说话吧,求求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告诉我怎么了?"

  门下方一道细长的黄色灯光是她漆黑的卧室和外间的分界线。卧室门打开,光线扩散开来。"阿格尼丝?是你在说话吗?"

  她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门关上了,她又沉默了一会,以免她妈妈仍在偷听。

  最后,她从枕边捡起玩具,举到头部正上方。黑暗中他的脸白白的,在她的近视眼看来,那就像是一个遥远的小月亮。

  "你是谁?"她低声问,他没有回答。她把他放到眼前,近得可以感觉到自己说话时的呼吸,"你叫迈尔斯,你是我的。马乔里把你送给我了,所以现在你就是我的'枕边密友'。你必须和我说话,知道吗?"他继续沉默着,一动也不动。她把他的身体捏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突然她感到一阵恼怒和羞愧。她松开手指,闭上眼睛,感觉到他落了下来,从她的脸旁蹦开,滑下枕头,停在她脖子那里,而他仍然保持沉默。她闭上含泪的双眼。

  最后她睡着了,但不是以往那样酣畅的沉睡。相反,睡觉的时候她仍然仔细聆听迈尔斯,仿佛是他就在床上这一事实太强烈、太重要,她没法放松自己。半夜里她几次醒来,相信自己听到他在移动,企图趁着黑暗从她那里逃走。

  早上醒来没有看到他,她以为他走了,她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他没在枕头上。她跳了起来,把床罩全部拉平,发现他在床中央。

  她注视了他一小会,然后捡起他,心里想,他是自己跑到那里去的,还是她睡着的时候把他推到那里去的。

  尽管她妈妈提醒过她,她自己也觉得他和其他的玩具不一样。但是一天下午放学后,她还是试图和他玩,介绍他认识玩具房子。

  玩具房子是她爸爸做的。在她出生前,爸爸也给双胞胎姐姐们做了一个房子,但这个才是是他最得意的作品。房子的前门带了铰链,做得和她们的房子一模一样。当前门关上时和她们住的房子最相似--一个带有灰色木瓦屋顶的二层木制房子,有白色的百叶窗和白色的前门。房子里面楼层的设计也是一模一样,同样有厨房、杂物间、门厅、起居室、楼下的小房间、楼上三个卧室和两个洗漱间,但是家具不一样。所以它让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迈尔斯的大小可以进入到房子里面,但是他的个头让房子里的那些家庭成员显得跟侏儒一样,和大多数家具也不协调。

  玩具房子里的厨房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她最近用一套木桌椅替换了原来粉红色的一套桌椅,尽管这对于玩具房子里的"一家人"来说大了些。她觉得把他放到厨房里会更合适。她判断得没错,新家具的尺寸和他正相宜。另外,桌面上摆的饭菜--一个面包、一碗水果、一盘粉红色的肉,都和他很协调。但是当把他放到椅子上的时候,他的腿伸向前方(腿不能弯曲)非常别扭。很明显,他不属于那里,而她竟然把他放到那里,她为自己感到羞愧。她急急忙忙把他拿出来,打翻了桌子上的盘子,也没有理会。下一次,她再玩玩具房子的时候,看到这片凌乱的场景,就会想起她拿走迈尔斯时的挫败感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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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9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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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放暑假了,她还是睡不好,迈尔斯也仍然沉默着。但她仍然期待着某个晚上,他会告诉自己他的真正身份。

  夏季日照强烈,酷暑难耐。每个星期总有三四次,要么是阿格尼丝的妈妈,要么是莱丝丽的妈妈带她们到乡村俱乐部去游泳。除了呆在游泳池里的早上和每星期在图书馆的时光,阿格尼丝最喜欢傍晚。她爸爸正在教她骑自行车,有时候双胞胎姐姐们也会让她参加跑步藏人游戏。这是姐姐们根据捉迷藏游戏自己发明的,并且把这个游戏教给附近的孩子们。凉爽的晚上,晚饭后到睡觉前的一两个小时,她会和莱丝丽玩两个人最喜欢的游戏,扮成探险者、海盗、间谍或者骑自行车或者爬树。

  一个漫长的下午,她们在阿格尼丝卧室的桌子上绘制了一幅地图,在上面用编码标明了附近四个街区所有能爬的树。虽然她家后院的山核桃树也不错,但她们两个还是一致同意,街道尽头拐角处达文夫妇家前院的橡树最好。达文夫妇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膝下无儿无女。他们是很善良的本地人,从不介意自家的院子变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罗莎蒙德和克莱丽莎在正式成为少女之前不久,刚刚停止了爬树。她们认为爬树太小孩子气。阿格尼丝认为,为了当少女放弃爬树不值得。她很清楚,现在只有她和莱丝丽在那棵树上玩。顶端树枝下有个大洞,她们称为"壁橱洞",她们会把一些宝贝和消息条放到那里,别人从来发现不了。

  如果天气太热,她们也会在屋子里玩。过去她总是和莱丝丽一起玩,但是今年夏天,她第一次希望自己单独多呆些时间。她没有和她朋友分享的不只是迈尔斯,还有一些书。阿格尼丝爱上了读书,但是莱丝丽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放学后还静静地看书。阿格尼丝宁愿读书而不和她玩,这一点让莱丝丽感到迷惑不解,受了伤害。一天,这种受伤的感觉最终溢了出来。那天,她们在莱丝丽家里呆了一上午,玩玩具。然后她们到屋外充气塑料围成的浅水池里,趴在里面,拿着水龙带和滑片,扬起水花,不停地尖叫着朝对方洒水嬉戏。简-安,莱丝丽的妈妈,给她们做了午饭。吃过饭,她就打发她们到莱丝丽的房间静悄悄地玩。简-安要求她们至少要安静一小时,她需要休息。

  "我该回家了。"

  "不,你不要回家。我们玩游戏吧,我们玩糖果乐园。"

  她们玩了一些游戏:糖果乐园、钓鱼、"老处女"纸牌、甲虫。这期间,阿格尼丝一直焦急地想要离开,她的心思早飞到家里图书室的那些书那里去了。它们在翘首等待她。昨天晚上,她读了第一本,但是其他的书也在焦急地呼唤她、诱惑她。每一本都是不同的,都有新的内容。她接下来要读的书是《我最美好的时代》。今天早晨她浏览了第一页,一直兴奋地想象着接下来的故事。她本打算回家吃午饭,然后就蜷缩在她父亲房间里那张大大的皮椅上,周围都是他的书,让自己沉浸在一本新书的尚未被发现的快乐之中。

  "阿格,你能不能好好玩?"莱丝丽一把扔下她的牌,阿格尼丝吃惊地盯着她。她在哭泣。

  "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不想和我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难道不是最好的朋友了吗?"

  "我们当然是。"

  "那你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和我说话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不让我听他说话?"她指着地板上的迈尔斯。阿格尼丝想也没想就伸出手把他罩了起来。

  "你说什么?"

  "你以为我是傻瓜?你跟我说过,你姨妈提到(枕边密友)的事情。然后在你生日的时候,她把他送给你了,是不是?很明显,你一直都带着他,那他一定很特别,可是你又不和他玩。所以,关于那个玩具,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尽管莱丝丽中间停顿下来等待她插话,但是阿格尼丝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没有和莱丝丽说过迈尔斯的任何事情,因为这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她的生日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可是迈尔斯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尽管她很愿意相信他具有魔力这一点,但是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是一个特别的、有魔力的玩具。她一直把他放在身边,向往着,等待着神奇的一刻。但她的信念逐渐有点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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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0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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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打算对她最好的朋友保守秘密,她只是等待着能有一些东西和她说,和她分享。她不敢和莱丝丽说自己的怀疑,害怕一旦说出口,怀疑就变成现实,迈尔斯就变成普通玩具,马乔里姨妈就成了另外一个人,不过是个给幼稚的小孩子讲故事的大人。聪明的莱丝丽是不会相信这些故事的。

  但是,现在她一定得说点什么:"他很特别,只是,只是很难说为什么。他就是特别,我知道的。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唉,没什么好说的。"

  "他和你说话了吗?"

  "有时候,"这个谎言就脱口而出,"有时候,晚上很晚的时候,我睡觉前,他会给我讲个故事什么的。"

  "太好了。"莱丝丽的蓝眼睛睁得又圆又亮。她探过身来,长着淡淡雀斑的脸放着光芒。她对故事也很着迷,"什么样的?你能给我说一个吗?"

  "或许吧……可不是现在。你知道,都过去好几天了,我记不清楚了。"

  "下一次他讲故事的时候,你讲给我听好吗?"

  阿格尼丝点了点头。

  "发誓?"

  "是的,我发誓。莱丝丽,我以前没有说什么,不是我小气,我只是觉得你不感兴趣。"

  "我当然感兴趣。'琪兹,路易斯!真是的!真是孩子气!'"说到这些话,两人都笑了,这本是莱丝丽妈妈的口头禅,她们把它改成自己的话。她们又变得亲密了,比原来更亲密。但是,阿格尼丝对自己的谎言有负罪感,想到她永远也不会坦白这个谎言,她的这种感觉加重了。

  她们高高兴兴地玩了一下午,应该回家了--她妈妈打电话说五分钟后吃晚饭--莱丝丽送她到半路。到了半路的点(这是她们的妈妈一定要设置的一个点,防止她们两个来来回回送个不停),莱丝丽问:"我可以和他呆一个晚上吗?"

  就像是吞下了一大块冰,阿格尼丝感到一块又冷又硬的东西卡在她的喉咙里。她看着朋友的脸,上面都是那热切的、祈求的、爱慕的表情,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她们什么东西都彼此分享,哪怕是莱丝丽绝对被禁止带出屋子的那颗切成正方形的翡翠戒指。那是莱丝丽从祖母那里继承的,她戴着还太大。这些她们都分享过,还有那个首饰盒,这些阿格尼丝都曾保存了一天一夜。尽管迈尔斯也很珍贵,却没有得到这样类似的禁令,这点她朋友也知道。如果拒绝的话,只能说明她很自私,而最好的朋友之间是不该有"自私"这个字眼的。

  "他未必会和你说话,他不经常说话而且……"

  "我知道,没关系。他是你的枕边密友,我也没指望他和我说话,但是我可以借一个晚上吗?就一晚,好吗?"

  她非常心疼,默默地把玩具递给了她的朋友。莱丝丽恭敬而小心地接了过去,"喔,谢谢你,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小心的。明天他再见到你的时候,他会跟你说我真的很小心。再见!"

  阿格尼丝原以为没有迈尔斯,晚上会很长时间睡不着。事实的确如此,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两个月来第一次一个人在床上,她感觉到那么舒服。这次,她不用竭尽全力地听他说话,不用担心她可能做错了什么事情,也不用继续向往,之后觉得自己的愿望又落空。出乎她的意料,她睡得非常安稳。

  "他和我说话了。"

  莱丝丽刚把玩具塞到她手里。阿格尼丝看着手里的小玩具,那熟悉的画上去的脸冷冷地看着她。她们在莱丝丽的房间里。阿格尼丝一走进来,莱丝丽跳到她身边,扔下了这颗炸弹。她从迈尔斯无表情的面孔看到她朋友生动而兴奋的眼睛,拼命想找到一丝嘲弄的表情,她不敢表示不相信。

  "真的吗?"

  "太棒了。"

  "他说什么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他给我讲了个故事,故事我记不清了,不过真的是个好故事。是关于我们的,你和我找到了一个宝藏--埋在树丛里的珠宝还有其他的各种东西。我们把这些东西放到壁橱洞里,大人就不能从我们这里拿走了。"

  这种背叛的感觉使她麻木了。她想,除非,除非莱丝丽是装的或者梦见的,否则这不可能。但是这点她不敢暗示,那样一来,莱丝丽就会怀疑她先前撒了谎,"太好了。嗯,我不能多呆,我现在要走了,我妈妈要带我去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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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1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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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送你到半路,等我一下,我马上穿好衣服。"

  "不了,我必须要走了。我和妈妈说过,我马上跑回去。"

  "你过会儿还来吗?"

  "或许吧。"

  "你不生我的气吧?"

  "干嘛生你的气呢?"

  "我不知道。大概……和迈尔斯有关?我知道他是你的,你借给我真是很够意思。"

  "我没生气。"她知道,她没有权力感到自己受了痛彻心扉的伤害。她当然很嫉妒,但是她怪谁呢?迈尔斯和莱丝丽讲话,也不是她的错。她说:"我只是很急。一会儿见。"

  "你这个短嘴鳄。"

  "再见,你这个大鳄鱼。"

  她把迈尔斯攥在一只汗津津的手里,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停下来又看了看它。他还是那样,像个死的、冰冷的古董玩具。但是她知道他不是这样的,她仍然能真实地感觉到他外表下面埋藏的生命。问题不是他为什么不讲话,而是他为什么不和她说话。或者问题是,她为什么听不到他说话?莱丝丽听到了迈尔斯的一个故事--这点她并不是很在乎。

  阿格尼丝想,问题是我,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对。迈尔斯没有和玛丽说话,而是和她的妹妹马乔里说话;他没有和阿格尼丝说话,而和她最好的朋友说话。

  她又开始往前走,漫无目的,但是走得很快。她的拖鞋敲打着炽热的人行道,就如严酷的真相敲打着她的大脑。

  如果我是别的样子,他会和我说话的。如果我是别人的话,就可以听到他说话。

  直到她转过街角,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家门。她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仍然继续走。她对莱丝丽撒了谎,她在外边呆一个上午,她妈妈也不会介意。

  阿格尼丝继续往前走,没什么计划。她很快离开了她熟悉的四街区--她通常的活动区域。她心底渴望--如此强烈,可说是需要--去一个新的、不同的地方。没有大人陪伴,她不应该走出橡树荫区,她也没有勇气去反抗那个规定。要想通过林荫大道,她必须征得大人的同意。但是她的姐姐们可以去,所以她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大错。上午这个时间,人大多已经上班了,寂静的街道上看不到车辆。在穿过林荫大道之前,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两边。

  林荫大道对面最初两条街道看起来很熟悉,甚至还有一幢房子和她们家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房子外边的线条涂成了灰色而不是她们家那样的绿色。看到它,阿格尼丝猛地停了下来。她站在那里入迷地盯着看,直到一个陌生女人出现在前面的大窗子前也盯着她看。想到完全陌生的人住在和她家几乎一样的房子里,她感到不安,阿格尼丝迅速离开了。

  渐渐地,街区变得越来越陌生,她离罗斯玛丽大街也越来越远。气氛变得不一样了,阿格尼丝觉得这些房子和她认识的那些也越来越不一样。这是橡树荫的富人区,房子和绿地都越来越大,有些房子还有游泳池。

  炎热而寂静的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让她停了下来。她四处看了看,但是没有动的东西。一股凉意流过她的全身。玩具的眼睛放着光芒,脸庞非常生动、聪明、狡黠。毫无疑问,他说话了--她的手捂住了他的话音。她屏住呼吸,等着他再次说话。

  她开始觉得头晕。然后她中断了和他的眼神交流,吸了口气,抬头看眼前的这所房子。它是南方农场上的那种宽敞的大房子,白色的柱子撑着二楼的阳台。盛开的木兰花和其他高矮不一的树木装点着完美无瑕的翠绿草坪。她的脚下,一条红砖小路通向前门廊。

  她猜--她知道了--这个房子非常华丽。迈尔斯在这里开口说话不是偶然的,有很充分的理由。她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看他是否会证实她的想法。他没有任何表示,但这没有关系。她知道她是对的,她也知道是他要求她这么做的。她把小玩具塞到她短裤的口袋里,走到前门。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门没有锁,她走了进去。

  前厅非常宽阔雅致,头顶上是高高的天花板,脚底下是厚厚的米色地毯。镶了框的照片挂在白色的墙上。随着宽阔的楼梯逐级而上,照片挂得越来越高。阿格尼丝朝着楼梯走去,她走上楼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感到一种兴奋和违抗命令产生的激动。一些断句的残片和词汇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但是这些都不能解释她正在做的事情。她感觉房间里有人,但是她上楼时没有遇到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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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2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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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到的第一个房间是一个大卧室。卧室里装饰着粉色和奶油色的窗帘,有一张带着顶棚的四脚柱床,一个粉红的公主电话放在床边镶了大理石面的桌子上。墙上装饰着印象派的蜡笔舞女画,窗帘和床罩上都绣满了花。其中一面墙上挂了个镶金框的镜子,下面是个梳妆台,台上放满了一排排的香水,每一瓶都不一样。除了在商店柜台上,阿格尼丝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香水放在一起。她打开门,短暂地留恋一会儿,看了几样就忍住了--这可不是她来这里的原因。她走到大厅里查看其他的房间。

  一间房子是黄白相间的色调,有两张床,还有漆成白色的柳条家具,墙上挂着花卉图片。阿格尼丝觉得那些厚重的家具像古董一样。这个房间带有卫生间,看来是主卧室,另外还有个缝纫室和一个独立卫生间。她觉得这个房子一点儿也不像儿童的房间,她感到不自在。站在一个陌生房子的二楼大厅里,阿格尼丝一度觉得很害怕,但是她感觉到了屁股口袋里迈尔斯施加的重量,觉得自己并不孤单。她把他拿到手里,然后走开了。

  沿着大厅回到那个黄白相间的房子里。如果说她感觉这房子不像是她的,她至少也不觉得是属于别人的。她脱下拖鞋,掀开一张床上的床罩,把迈尔斯放到枕头上,然后睡在他旁边。

  "你醒了吗?"

  阿格尼丝迷迷糊糊地探出身来,她以为是妈妈。但是,她睁开眼看到一个陌生的、丰满的金发女士,她那化了妆的脸紧挨着她的脸。

  她尖叫起来,扭动着,想要逃跑。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脑袋:迈尔斯。她抓起他,紧紧抱住,这是陌生环境里她唯一熟悉的东西。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亲爱的?"陌生女士说。在她身后,阿格尼丝看到一个穿白制服的黑人女子。那女士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这条警告深嵌在她心里,现在它一下子冒了出来,赶跑了其他的一切想法。她摇摇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怎么来这里的。周围是陌生人,她知道陌生人是危险的,她决不能吃她们给的糖、不能坐她们的汽车,或者回答她们的问题。

  女人叹了口气:"别这样,亲爱的,你一定知道自己的名字。你是个大姑娘了……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可以给你爸妈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在哪里。"

  当她们想让你上她们的汽车的时候,都会假装认识你的妈妈。阿格尼丝可不能上当。她紧紧地闭住嘴巴。

  "我确信她不是住在我们这条街上,我没有见过她。你呢,珠奥?"

  "我没有见过,夫人。"

  "你住哪里?你父母来这里了吗?你是走丢了吧?"

  但阿格尼丝就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这个陌生人放弃了取得她信任的努力,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她们没有离开床,阿格尼丝不肯和这个女人去别的地方,"我想还是报警吧。珠奥,你看着她,好吧?"

  这一定是诡计。阿格尼丝在学校里学过,警察是帮助和保护儿童的,如果陌生人找你的麻烦的话,你就可以去找警察。

  珠奥坐在一把白色柳条椅子上看着阿格尼丝,摇摇头,"你有麻烦了,"她说,"警察,哼,你不告诉他们你住哪里,他们就把你关进监狱里。"

  尽管她非常渴,也很饿,但是阿格尼丝不肯吃任何东西,也拒绝喝饮料。她要求去卫生间,只有她自己在那个小房间的时候,她在水龙头上接了点水喝。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他们一问她,阿格尼丝就说了她的姓名和住址,她觉察到了那个女士的恼怒。

  "你是怎么到卡特夫人家里来的?是别人带你来的吗?"

  "没有别人。我自己走来的。"

  "你敲门了吗?"

  她摇了摇头,"没有,我直接走了进来,门没有锁。"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你的父母认识卡特夫人吗?"

  "不,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走进来?你经常去陌生人家里吗?"

  "不陌生。"她犹豫着,她不能告诉他们迈尔斯的事,即使说了也不能说明她的所作所为,"我觉得我认识。我觉得见过。"至少这一点最接近她感觉到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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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3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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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说:"松树大街上有个和这所很相像的房子。"他看着阿格尼丝,"这所房子可能和你朋友家的很像吧?"

  她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但是你为什么睡着了呢?"卡特夫人问。

  "我很累,想睡觉。"她简单地说,惊讶地发现他们都笑了起来。

  她的父母认为她是中了暑。作为不听话、越界的惩罚,她一个星期的零花钱没有了。她自己一个人未经允许跨过了林荫大道受到惩罚,但是进入陌生人家里这一点并没有受到惩罚。可能是因为她父母也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走进陌生人的家里睡着了,她的父母把这解释为她生病了。她在外边呆得太久,迷了路,然后觉得头晕,就到一家看来熟悉的家院去寻求帮助。进到里面,她觉得更难受,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阿格尼丝很清楚事实不是那样的,但是她没有反驳父母的说法。她不能完全确定她为什么那么做。她只是觉得换个地方,迈尔斯就会和她说话,就像他曾和马乔里、莱丝丽说话一样。或许是她试图找到一个会发生奇迹的地方,或许是她以为在一个新的地方,她会成为另外的人。她又回到了原来的家,仍然是她自己,但是她做的事情已经起了作用,她终于和迈尔斯有了交流,她肯定,他会和她说话的。

  尽管她很肯定,但是那天晚上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迈尔斯又成了没有生命的玩具。其他人都睡着了,房子一片静谧。当她清醒地躺在那里时,他还是没有说话。最后,她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她就要进入梦乡的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听到有人在低语。

  因为急切地想听到更多的话,她突然醒了,而身边回荡的只有寂静。只有当她再次要沉入睡眠的时候,她又开始听到那个声音,但是她不确定。那些话,以及伴随的形象可能只是一个梦的开始。

  她下决心,绝不能混淆梦境和现实。从一开始,在她还没有看到迈尔斯的时候,她就希望他是真的。她的梦要在现实中实现,她不想假装有个枕边密友。这些话一定要迈尔斯亲口说出来,她要听到他真正的声音,这太诱人了。现在,她似乎有点要屈服了,想让自己相信她听到的这些话不是她想象出来的。但是她努力抵制这种诱惑,她相信,莱丝丽肯定撒谎了。迈尔斯根本没和她说过话。阿格尼丝要真的奇迹,她决不要假装的。

  她从书里读到,奇迹需要遵循一定的规则,并不是你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迈尔斯不是一个机械的玩具,不是和任何人都会讲话。她必须要赢得他的友谊,学会他的规则。她知道自己已经开始朝那个方向前进了。莱丝丽把他还回来的那天,他们的关系已经改变了。第一次他让她看到了他真正的面目--他可能的样子。当她看他时,他第一次看着她。现在她必须知道怎样才能成为他愿意与之交谈的那个人。

  她不能随随便便地走到别人家里去,住在陌生人那里,如果她这样做的话,警察会再次把她带回来。她摆脱不了她的家庭、名字和住址。所以她要改变一些她能改变的东西。父母和老师会告诉你怎样做一个好女孩,怎样得到赞许,但是迈尔斯不这么热心,她只能猜测他要她怎么做。如果她猜对了的话,她会得到激动的一瞥作为奖赏,可以接触到他活着的、真的自我。

  有时候,她还会到人家家里去,但是现在她小心翼翼,以免被人抓住。她会吃他们冰箱里的东西,或者把一些小东西挪动位置。她有时候做些大胆和冒险的事情,那需要勇敢和技巧。但是其他一些时候更像是自我惩罚--必须吃六个橄榄,或者整晚睡在床边的地板上。她不知道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但这都是挑战不是命令,可是这又不像是她自己的想法,像是别人给她的建议。她想不通迈尔斯为什么会在乎她吃什么或者睡哪里,或者为什么家庭相册里的一张老照片一定要毁掉,或者必须偷走她姐姐的一支口红,或者又为什么一定要爬某些树监视某些邻居。但是她都照着头脑里的想法做了,得到的奖赏证明她做得很对,她和迈尔斯更亲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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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4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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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现在终于能听到他说话了,尽管总是在每天很晚的时候,在睡与醒的边缘,而且和她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他没有给她讲故事,甚至都不像在和她说话,更像是她听到了他与别人谈话的片断。她每次只听到几个单词,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渴望能够让它们变得有意义,所以她把仅有的几个词和句子的残片编成一个故事,她希望能听到的那种故事。但是,她抵制住了这种诱惑,专心地听他说话,为了弄懂其中的意思,还把它们记在床边的一个笔记本上。

  尽管她很高兴最终成功了,但是她和迈尔斯的实际关系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并没有让她感到幸福。

  暑假结束,新学期又要开始了。开学第一天,阿格尼丝突然决定自己一个人去上二年级。她把迈尔斯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到床上。她觉得有点内疚,因为他可能不喜欢被抛在身后。但是当她跑下楼梯的时候,感到一种解脱。她挥动着空空的书包,不时地拍打着她裸露的腿。如果迈尔斯不在她身边,她就不会老想做一些可能会让她陷入麻烦的事情。如果他晚上保持沉默是在惩罚她,那么自己这样做也不很过分。

  阿格尼丝放学后一回家,就冲到楼上,她要告诉迈尔斯她一天的经历,要赢得他的原谅。她的房间很整洁,丢在地板上的衣服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也整理过,但迈尔斯却不见了。

  如果她妈妈在整理床的时候从枕头上拿走了的话,她会把他放到架子上或玩具房子里,或者放到桌子上。她甚至把玩具筐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了,还是没有找到他。

  "妈,妈咪。"她大喊,跑到大厅里,径直撞到了罗莎蒙德的身上。姐姐抓住她,轻轻地摇晃她:"别叫那么大声。妈妈病了。她在自己房间里躺着呢。告诉我吧,什么事?"

  "我要我的玩具。"

  "你都这么大了,应该自己找玩具了。"

  "他不见了。我把他放到床上的,现在他不见了。"

  "嗯,肯定妈妈在收拾你床的时候拿走了。要是你自己整理床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来,我相信不用麻烦妈妈,我们也一定可以找到你的玩具。"

  但罗莎蒙德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也没有找到迈尔斯。

  "你确定你没有带到学校里去吗?整个夏天你带着他四处跑,那股亲密劲,真不相信你竟然把他放到家里了。"

  "上二年级,我们就不带玩具到学校里去了。"她嘟哝着说。

  "噢,成大人了啊?还是看看你的书包里面吧。"

  尽管她知道自己没有带迈尔斯去学校,她姐姐的问题也让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迈尔斯因为被扔在家里生了气,就跟着她,现在藏在了什么地方,故意让她难过呢?

  唉,她很难过。她焦急地等待睡觉的时间。她肯定,那时他会回来惩罚她的。

  但是迈尔斯没有回来,不仅那个晚上,接下来的一个晚上,再一个晚上,他都没回来。她意识到,这就是对她的惩罚:他不是短暂地消失,而是永远离开。她接受了考验,结果发现她还是想要迈尔斯的。

  她为他感到伤心难过,但是这种情感并不强烈。她还太小,这段关系又是如此离奇和艰难。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考虑,学校里那么多的东西要学,还有新的老师、新的朋友,还有新的书需要读。她的白天很充实,只是在晚上的时候,一想到失去的伴侣她就感到忧伤。

  有时候,她拿起床边的笔记本一遍遍地读那些词语,他留下的唯一的东西。希望能找到一个从未发现的答案。

  一枝玫瑰

  没关系。收缩,正如我的情况……

  而我渴望

  你永远不会

  的许诺

  难以言表的东西

  在花园里,迅速通过

  被忽视,在阴影里,等待

  的确!请讲

  胡同里的风

  你手的抚摸,或者呼吸

  我希望……我从未……我们何时才能

  在火里。像什么奇异的东西

  重拾我失去的并且静静地回来

  再来,但是我绝不能再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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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5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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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富的

  小而闪烁

  在门口

  在悬挂物下

  树木,在移动

  隐形的轮廓

  当你最终理解这

  这些话她读第十遍和第一遍时感到一样的迷惑。一天她感到无聊,就把其中几行抄到了另一页上。她给自己一个任务:把它们编成一个故事。那肯定不是迈尔斯给他的隐形听众讲的故事,但是她仍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因为给他的话赋予了意义,她感到兴奋,写作就这样渐渐地超过读书,成为她喜欢在床上做的事情。

  她从那一年开始写作,不仅仅是自己在床上写故事,还在学校老师的鼓励下写诗歌。她的一些诗歌登在学校的油印杂志上,其中一首还得了奖。

  那一年她和妮娜-舒马赫成了朋友,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她取代莱丝丽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也正是二年级这一年中,她经历了空袭演习,目睹了一个老师哭泣的场景;邪恶的俄国人想毁灭世界;肯尼迪总统在电视上告诉他的美国同胞说:如果苏联的船不掉头,战争势在必行。那段时间,她妈妈的日子也特别难捱,她经常要整天呆在昏暗的卧室里,什么也不管,让家里人自己对付着过日子。

  12月份的时候,古巴的导弹危机化解了,世界没有被毁掉。阿格尼丝不知道这些事情之间是否有一定的联系,玛丽-格雷的个人危机也化解了。12月12号那天,她自己买了一条绿松石色的裙子和与之搭配的一双鞋子。她披上了她很少戴的貂皮披肩,和丈夫出去庆祝结婚十四周年。

  家里交给双胞胎姐妹负责。阿格尼丝洗过澡,早早地穿上了睡袍。她和姐姐们约定,她可以不睡觉,但是一旦听到父母的车在车道上响起,她必须马上跳到床上,假装几个小时前就睡着了。

  可以熬夜听起来总像是特别的奖励,但是双胞胎姐姐从不会和她玩很久,而她也不喜欢和她们一起看电视,所以她很快就感到厌烦了。她读书读得烦了,也不想写作。她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忽然想起了她父母的衣橱,圣诞礼物肯定就藏在那里。

  那个衣橱,不仅是圣诞期间,任何时候她们姐妹也是绝对不能碰的。里面塞满了她妈妈的衣服,很多带标签的名牌衣服。从阿格尼丝出生前到现在,她妈妈从没有穿过这些衣服。双胞胎出生前,玛丽格雷曾经是个模特("人体模型",她说,阿格尼丝这时就会想象她被冻得像市中心大商场橱窗里那些真人大小、没有生命的模型)。在百特斯坦和内曼-马克斯的店里她可以享受特殊折扣。这些旧衣服被精心地保存在塑料包裹和衣服袋子里。"总有一天它们会重新流行起来,只要保持体形,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妈妈说,"我要把它们好好保存。我不想让你们的脏手在衣服上沾满手印。"有时候作为特别的奖励,她会给女儿们进行服装表演,在起居室里装腔作势地走想象中的猫步,但是她已经好久没有心情这么做了。

  那个晚上阿格尼丝特别想念妈妈,仿佛她不是离开了几个小时,而是很久了。过去的几个月,她总是头痛,所以大多数时候谁都不能打扰她。她悲伤地躺在昏暗的卧室里,就好像是在另一个国度一样,遥不可及。尽管她今天从早到晚兴致都很高,可是时间太短,她的家人还没有习惯这一切。

  阿格尼丝来到主卧室,轻轻地关上身后的门。黑暗中,她屏住呼吸,轻轻打开壁橱门,一步跨过门槛,从地毯跨到了裸露的木头上,进入到由成年人棉布、丝绸、羊毛、皮毛、熏衣草、鞋油、美容水,以及她妈妈的香水等气味混合起来的氛围之中。在丰富的气味中,她达到了一种兴奋的状态,平静、热烈而兴奋。被包围在她父母的衣服和私人物品之中,她秘密地进入了他们的生活,她可以不被发现地靠近他们,正常情况下这样的亲近是不可能的。如果她从那些袋子里拿出一件她妈妈的衣服并且穿上,她就会知道她妈妈所有的事情,差不多就成了妈妈。这就是妈妈禁止她触摸它们的原因,但是她要违反这种命令。她伸出手摸到了灯绳,一拉,灯"咔嗒"一声亮了,发出金色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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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6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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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头顶的架子上包装好的礼物闪闪发光,但是更让她好奇的是那各种各样的形状,不是方形而是圆形的、鼓鼓的,大部分包在褐色或者白色的纸袋里或卫生纸包成的蚕茧一样的东西。她高兴地叹了口气,但是不想碰它们。她更喜欢期待的感觉而不是事先知道。瞥一眼那神秘的东西,挑逗自己进行猜测就足够了。她不想早早地知道圣诞节会得到什么礼物。她觉得这样更有趣。

  她坐下来,镇定得仿佛是坐在自己的衣橱里,仿佛这些东西就是她自己的,她有整个晚上的时间浏览它们。她捡起一个鞋盒子,打开它。啊!一双红皮鞋。她微笑着抚摸那光滑的皮革,拿出来放到地板上。她审视着,歪着头,无名指摸着面颊,"嗯,我说不上来。我很喜欢这个颜色,但是你们有鞋跟更高一点的吗?这个盒子里是什么?"

  是一双黑色的专卖皮鞋。她拿出来放到红鞋的身边,"噢,不错,这双鞋鞋跟是高一些,但是我不知道……还有其他的吗?"

  她环视周围,希望找到一双她从来没有试过的鞋子。这些鞋子都是她妈妈五六年前买的,一直没有穿。有一个盒子原本放在最里面,在其他的盒子后面。看起来不错,但是当她打开的时候,失望地发现只是一双莫卡辛软鞋--不是妈妈的风格,尽管看来已经穿得很旧了。这时她注意到盒子里鞋子旁边有别的东西,包在一块白色的绸子里。她一拿起来就知道那是什么了。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解开他,因为白丝绸手绢里面还有黑色的绸条交叉捆绑着他。当她最终打开时,发现迈尔斯比她记忆中变小了,颜色黯淡了,老了,也不再特别。很难相信,去年夏天这个乏味的死的东西对她而言曾经是那么的重要。

  然而他一定很特别,一定有魔力,否则她妈妈为什么要偷走他,把他这样地藏起来呢?

  什么东西滑过她裸露的腿,她尖叫一声,退缩着,把玩具抱紧在胸前。原来只是捆绑用的黑绸带从她的大腿上滑过。它们怎么能自己移动呢?是魔法吗?这可能是用来杀死他的绸带,它们原本很可能会杀死他的。

  "噢,迈尔斯。"愤怒、喜爱、后悔,各种感情像海浪般涌了过来。她吻着他冰冷僵硬的脸。然后她爬起来,抱着他,把盒子和鞋子放回去。她浑身颤抖着,用食指和拇指捡起那些绸条放回到他曾经的监狱--那个鞋盒子里。

  她没有问姐姐们时间或者告诉她们一声,就径直上床去了。黑暗中,她就像过去一样把迈尔斯放到枕头上和他交谈。

  "我到处找你,"她低声说,"我找了能想到的所有的地方,我从没有想过我妈妈会把你藏起来。我以为你自己走了呢。我想现在我一定要把你藏起来,我们一定要格外小心。她会不会知道你不见了呢?她会不会去看那个盒子?她为什么要从我这里拿走你呢?"

  "她要我死。"

  那个声音,像呼吸一样细微,然而非常清晰,让她的皮肤一阵刺痛的颤动。毫无疑问,他说话了,她从没料想到这一点。她睡意全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是为这个,她把我绑了起来,不让我长大,不让我活。当我和你在一起时,我正变得更强壮,但是我现在虚弱多了。"

  "你现在安全了。"她低声说,然后咬紧牙关,避免多说话。

  "不,在这里不安全,在这里永远也不会安全,她会找到我的。"

  "不,我有一些藏东西的地方她不知道。我会不停地更换地方。我会一直带着你,你和我在一起很安全。"

  "我只有离开这里才会安全--离开她。"

  "但是--你还回来吗?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离开她,我才能长大。当我长大了,她不能再伤害我了,我就回来找你。"

  她颤抖着,觉得很难受,"你会去哪里呢?"

  "你一定要把我带出去,带我离开这个家,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想起了拐角处达文夫妇家前院里的老橡树,记起了莱丝丽的财宝梦,还有那个壁橱洞。她妈妈绝不会找到那里去的,大人都不会去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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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7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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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带我去那里。"

  她站起来,光着脚,只穿着睡袍,一只手攥着迈尔斯,悄悄地走下楼梯。她听到电视里传出的声音,知道她姐姐们在全神贯注地看电视,不会注意到她。只要她蹑手蹑脚地走,电视的声音会掩盖她开关门的声音。如果稍微幸运一点的话,她完全可以不被发觉地溜进来。

  这就像她过去的某次冒险,只是这一次她不用担心迈尔斯是否同意。这一次他准确地告诉她该怎么做了。

  车道旁冰冷的人行道刺痛了她裸露的脚掌,但是漆黑的夜色、闪烁的灯光给了她希望,这次和迈尔斯必须一起进行的危险旅程让她激动,她全然没有感觉到寒冷。她呼出的热气在她面前形成了白雾。她假装手里拿着一支烟,模仿马乔里姨妈的样子喷出烟圈。

  她撒腿跑了起来,这样她也不再颤抖。她断断续续地迂回跑动,躲在大树和灌木丛后面,尽可能不被人看到。她经过很多黑糊糊的窗户,里面的灯已经熄了。那些亮着灯的房子也都拉着厚厚的窗帘把寒冷的黑夜挡在外边,那些没有睡的邻居们只会盯着屋里的电视或者盯着彼此,不会注意到外边可能发生的事情。她什么人也没有遇到,甚至没有看到一只狗或者一只流浪猫。路灯映照的寒夜里,她和迈尔斯是唯一活的生物。莱丝丽家房子的前面一片漆黑,但是她飞跑经过的时候向那边挥了挥手。

  她看到达文夫妇房子侧面的房间里亮着灯,那应该是卫生间的灯,她不用担心被看到。不管怎样,在兴奋中,她没有觉察到这些微不足道的担忧。她知道别人抓不住自己,因为迈尔斯在保护她。在他的保护下,她甚至可以隐身。

  她在老橡树下停下来,把睡袍掖到内裤里,把迈尔斯卡在裤带里。然后她伸出胳膊,一跳,像个猴子一样灵敏地荡到树上。虽然她从未在这么晚的时候爬过树,但这不是问题,她闭着眼睛都可以轻松地上下这棵树,她经常这么做。她来到熟悉的地方,骑在正对着壁橱洞的树枝上,把迈尔斯从裤带里拿出来。

  周围的黑夜在悸动,充满着危险的预示,正如迈尔斯充满了生命一样。她看着他,看到他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让他靠近自己的面孔亲吻着他,然后把他贴在面颊上。她感到他的嘴在蠕动,他也在吻她。

  颤抖像涟漪一样在她身上散开--寒冷、恐惧、激动--她不得不紧紧地抓住树枝避免自己掉下去。即使这样,她还差一点把玩具掉到树下。

  "哦,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当她看着他的时候,发现他又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玩具。但是她知道这只是伪装,是他在世界上的自我保护。他允许她看到了他真正的样子,而她永远也不会忘记。

  "你在这里很安全。"说着她把他推到树洞里面,放到人们看不到的安全地方。她不知道他要在那里呆多久,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继续前行或者他会去哪里。"记住回来找我,别忘了我。"她说,然后爬回到地面。

  脚一落地,她就一路飞奔往家里跑去。她跑得很快,感觉不到寒冷,觉得自己好像在飞。她径直飞跑,认定自己是在隐身,所以觉得很安全。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父母的车停在车道上,没有看到他们正走下车来。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来不及藏身了,他们已经看到了她。

  她被处罚,关了一个星期的禁闭。也就是说,每天放学后她要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并呆在那里。她可以出来上厕所和家人一起吃饭,但是仅此而已。她在家里不受欢迎。双胞胎姐姐在她们负责的时候,因为没有注意到她跑出去,也有了麻烦,所以不肯和她说话。不过她的父母在对她实施限制处罚后,至少承认她还活着,还是他们的女儿。但是一个星期之内,她不能出去,也不能有朋友来家里,甚至不能打电话。她没法去看迈尔斯。在学校里看到莱丝丽的时候,她想过让她替自己去看看树洞里的情况回来告诉自己。恰好这时,莱丝丽的情况和平常有些不一样,她的亲戚克里斯蒂的父母去了欧洲,她们两个总是在一起。而且莱丝丽、眀蒂、阿格尼丝、妮娜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复杂,必须要决定谁和谁是最好的朋友。如果她和莱丝丽说迈尔斯的事情,就是把其他的女孩排除在外了,关系会变得更复杂。她不想这样做。所以她告诉自己说,不用担心,迈尔斯不会有事的,莱丝丽也没有必要知道迈尔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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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8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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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她向妈妈抱怨肚子疼的时候,妈妈还以为她要以此赢得同情,所以就严厉地说:"大小姐,别拿这个当借口。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你都要去上学,所以你最好还是喜欢。听话,否则圣诞老人就不给你礼物了。"

  在学校里她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忍不住哭了起来。学校里的护士给医生和她妈妈分别打了电话。几个小时后阿格尼丝被送到医院里,安排做阑尾切除手术。

  之后很奇怪的一段时间,梦境和现实完全混淆了。墙上一个怒目而视的红面孔让她非常害怕。当护士告诉她说那是圣诞老人时,她仍然感觉不自在。她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或者她只是这样以为。当她喊妈妈时,她妈妈就会出现。有时候她妈妈穿着家常的深蓝色长袍--她从不穿着这样的衣服去任何的地方,从不穿着出门。那么她们是在家里了?她为什么不记得这是她们家里的一个房间呢?当她问她妈妈的时候,她妈妈坚持说房子没有动过,一直就是这样的。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对她撒谎。为什么她会记得是住在别的地方,和这个房间完全不同?这个房间狭小、炎热,白色的墙壁、油毡地面、高高的床,只有这么少的玩具。她感到很迷惑也很害怕,她的问题没有消除她的疑虑。

  地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像是黑绸条在动。然而当她请求护士捡起来的时候,他们却假装看不到。她害怕他们会用这些来绑住她,就像她妈妈绑住迈尔斯一样,那她就不能长大,不能说话,会死掉。她听到迈尔斯在枕边低声而急切地警告她,但是当她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发现他并不在那里,而她也想不起他说过了什么。

  一天晚上,马乔里来了,穿着宽松的灰色毛衣,家常裤子,没有化妆,头发凌乱,但是看上去很漂亮。她拿着一袋胡椒薄荷糖,一个拼图玩具和一本书。

  阿格尼丝看到是一本很小、很厚、红色的书,书脊上写着她的名字,她问:"这是什么?"

  "这是一本小说。现在对你来说它可能太难了,别担心,一两年后再看,你会喜欢的。"

  "上面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呢?"

  她姨妈神秘地笑了:"你读了之后就知道了,不是吗?那个阿格尼丝,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主人公。不管怎样,我给你这本书是因为我要走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受够了得克萨斯和小地方的狭隘意识。伦敦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我想去那里。要是方便的话,我会给你打电话。我回来的时候再和你说这一切。

  她不愿意听这些话,"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傻瓜,你必须要呆在这里,快快康复,回去上学……别这样。等你长大了,你有的是时间见识这个世界。"

  "我不想等到长大,我现在就想走。"

  "等到你长大了,伦敦还会在那里的--"

  "但是我想和你去。"

  "哦,我想你妈妈不会同意的吧。"

  "我不管。妈妈偷走了迈尔斯。"

  "什么?"

  "你给我的那个会说话的玩具,你知道,那个枕边密友。她拿走了--她还撒谎!而且她用绸带把他捆起来,放到鞋盒子里,藏到衣橱里。要不是我发现得早,她就杀死他了,他是这么说的。我不能和她在一起了,真的不能,你一定要带我走。"

  马乔里盯着她,面无表情,有时候她的表情和她姐姐的一模一样。然后她叹了口气,摇摇了头:"我不能带你走,我不知道怎么带孩子,我生活中也没有位置留给……"

  "我会长大的。"她急切地说。

  "嗯,希望如此。你要在属于你的你父母的家里长大。我不能呆了,我压根就不该来--外面有一辆出租车等着送我到机场呢。乖乖地听话,快点好起来。别忘了我,我发誓不会忘记你的。"

  连吻别都没有,她就离开了。要不是有那本书为证,阿格尼丝还以为自己是做了个梦。

  过了一会,她停止了哭泣,翻开《阿格尼丝-格雷》,试图读它。但是她觉得头疼,而且书中都是些模模糊糊又长又生疏的句子,也没有图画,这是给成年人读的书。她能想象得出她妈妈会说的话:她太小了,读不懂,然后就会把它拿走。所以她要好好把它藏起来--先是枕头底下,然后回到家里放到玩具盒子的底部--等到她长大了,就可以读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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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19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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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林间(1)


  她圣诞节前夜回到了家里。令她沮丧的是,大多数时间她只能静静地玩或者休息。她不能跑,不能骑自行车或者爬树,不能做任何可能让缝合的伤口裂开的事情。但是这也有好的一面,为了让她高兴,她的姐姐们和妈妈整天陪着她玩棋和扑克。她爸爸给她读故事,还用录音机放她最喜欢的音乐。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读书。学校放假后,莱丝丽每天都来她家看她。

  一天,她们在玩玩具房子的时候,莱丝丽问起了迈尔斯。

  "你不喜欢他了,所以你把他扔到树上?"

  仿佛被扇了一个耳光,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把他放到树上了?"

  "当然是我找到他了。你以为呢?你妈妈没有和你说起吗?你还在医院的时候,我把他给了她,让她交给你的,我觉得你一定会很想他。"

  所以迈尔斯并没能逃走。她妈妈又得到了他,是她最好的朋友交给她妈的。一股浓烈的窒息一样的愤怒席卷了她的全身,这股愤怒无法发泄,她不能怪莱丝丽,她以为是帮了自己一个忙。如果她信赖她的朋友的话,迈尔斯或许就不会有事了。如果她更小心一点,如果她仔细地考虑了整个事情该多好啊。她只能怪自己,而且她知道,即使迈尔斯侥幸能活下来的话,他也不会原谅她了。

  "怎么了,阿格?你看起来不怎么关心这个,阿格?"

  她挣扎着站起来,向门口跑去,差一点摔倒,尖声喊她的妈妈。

  玛丽-格雷一开始假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最终出于对女儿身体的关心,她还是屈服了:"好了,坐下来。要是你不小心,伤口就要裂开了,你也不愿意我再把你送到医院里去吧。安静!是的,好吧,好吧,我去给你拿玩具,你安静一会儿。"

  她停止了挣扎,顺从地被推到沙发上。阿格尼丝和她妈妈怒目而视。

  "莱丝丽,呆在她身边,别让她动,明白吗?阿格尼丝,我是认真的。"

  "快去拿来。"

  她等待着,握紧了拳头,又放开,尽量不去想她妈妈已经得到他有多长时间了,不理睬莱丝丽疑惑的声音。

  她妈妈拿着迈尔斯回来了。阿格尼丝急切地伸出手接过他,她甚至没有看他那画上去的安静的脸,一摸到他小小的僵硬的身体,她就知道这一次她真的来晚了。她妈妈赢了,她失去了她的枕边密友。迈尔斯只是一个旧玩具,他再也不会看她了。

  第二章 林间

我从物体开始写起,从自己孤独童年的境遇开始写起,在没有外人的帮助下,这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成就。我最终写到了动物。

  --瑞纳-玛利亚-里尔克

  父母已经争吵了一个星期,尽管是悄悄地争吵,但是仍然很激烈。现在她更多的时候会沉浸在书里,尽量不去想他们的争执。她读起书来就像是烟瘾很大的吸烟者一样也上瘾。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宁愿生活在书的世界里再不出来。如果一定要做些别的事情--走路、洗碗、和父母一起吃饭--而无法读书时,她就会头脑里默默地描述正在做的事情、她的感受,或者她看到一切。这已经成为一种必不可少的习惯,使她的生活更像是一种读书体验。  

  不管她怎样试图置身事外,她知道父母是因为她而争吵。

  她妈妈的说法是:十三岁的女孩足可以日常照顾好自己了;双胞胎姐姐们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照顾她们的妹妹了,况且她现在和她们当时一样成熟。

  她是个听话的孩子,很聪明。假设真遇到什么事情的话,莱丝丽的妈妈,简-安,就住在这条街上,完全可以去找她。

  而她爸爸认为,关键的问题不在于她是不是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而是让她照顾自己这种做法合不合理。一两天没有问题,但是一两个星期就不行了。在休斯敦没有车哪里也去不了。如果玛丽不在家,而麦克要去上班,那么,可怜的阿格尼丝就要整天憋在家里。莱丝丽去野营了,这样一来,让简-安接送她去乡村俱乐部不合适,更不用说去图书馆了。这个可怜的孩子该怎么打发时间呢?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阿格尼丝就不能去野营呢?"她妈妈说,"那里有那么多同龄的女孩子,有那么多的事情可做。我敢保证她在那里会比整天呆在屋里看书更快活,那样我们也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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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0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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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留在家里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她爸爸说。尽管玛丽没有注意到他最近对她非常没有耐心,但是他的语气让阿格尼丝打了个寒战。

  那天晚上,她偷听到她妈妈在电话里请求双胞胎姐姐从奥斯汀回来呆两个星期,但是她们不答应。克莱丽莎已经注册了暑假的两门课程,罗兹要打工,而且她不想和男朋友分开。圣诞假期里她们在家里的时候,爸爸嘲笑她们两个人的穿衣和音乐品味,罗兹留着长发的"自由"男友遭到他更加无情地讥讽。她们没必要回来忍受这些。阿格尼丝嫉妒她们比她大这几岁。等她长大了能离开家时,她也不会回来。

  她的父母没有问过她想干什么,她也没有问她妈妈要去哪里。她不想再听到电影里某个角色的故事,那些事情总是在剪辑室里就结束了。玛丽的上一次"好莱坞之行"是一年多以前,当时双胞胎姐姐还住在家里,正在读高中。她们愿意照顾妹妹并且练习自己的厨艺,而且在家务职责范围内,还可以使用妈妈的汽车。她清楚地记得那两个星期,他们多么快乐。爸爸也不像现在这样总是加班或者到海湾那里摆弄他的船,而是提早回家,带她们出去吃饭,或者在家里吃了饭带她们去看电影,或者打迷你高尔夫,有一个星期天她们还集体出海。有时星期六,她的姐姐们会忙着会朋友,她爸爸就带她去看"得克萨斯号"战船和圣亚辛陀纪念碑。她记得,他跟她讲的大多是得克萨斯的历史。其实他讲什么并不重要,让她感兴趣的是他在身边陪着她。她曾希望她们四个人能够一直那样生活下去。

  但是不管玛丽-格雷去了哪里,她最终还是回来了。双胞胎姐姐高中毕业后就搬到奥斯汀去了。麦克呆在家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曾经熙熙攘攘的屋子现在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玛丽每次离开家之前的一段时间,事情总会变得特别糟糕。父母之间长时间绷紧了的沉默偶尔会被短暂低声的争论打断。阿格尼丝只在早上她爸爸上班之前在厨房里的几分钟能看到他。而她只能在傍晚的时候在她妈妈的卧室里见到妈妈几分钟。她妈妈现在因为头疼整天呆在卧室里,好多天来一直如此。

  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变得那样难以相处。以前他总是顺着自己的妻,那样的话,情况会好得多,至少短时间里如此。但是现在,他把阿格尼丝当做把她妈妈留在家里的借口,而她却什么也不能说,因为她要假装不知道他们争吵的原因。

  当她妈妈问她是否愿意和马乔里姨妈呆两个星期的时候,她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大吃一惊。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许诺,一个肯定会产生奇迹的许诺。她忽然有了热情。

  "马乔里要来这里吗?"

  "不,你去东得克萨斯她那里。我们就是在那里长大的。你愿意去吗?可能会有点枯燥乏味,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就忍受不了那样整天呆在树林里,但是你可以带一箱书去。那里还有个池塘,我们曾在那里游泳……"

  在过去的三年里,她只见过她姨妈三次,但是她经常梦到她,想象中她们还会进行一些交谈。她梦想成真了,能和她呆整整两个星期。她伸出胳膊抱住妈妈:"噢,谢谢你!"

  妈妈尴尬地笑了几声,把她推开:"别谢我,如果要谢就谢马乔里。一定要记住,她不习惯带孩子,她要做自己的事情,所以……你要像个大人一样,别提太多的要求,别指望她会为你做什么。"

  阿格尼丝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已经陷入幻想中,想象着和马乔里度过一个完美的假期。

  星期五,玛丽-格雷乘出租车离开了家。阿格尼丝要和爸爸呆一个周末,星期一坐特利维斯汽车公司的车去东得克萨斯。她一直向往这样一个假期,想象着将会有的谈话和探险。但是她的父亲表现冷淡,让她感觉难以交流。他竭力避开她--即使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看她的眼睛。如果她问他在想什么,他就说"没什么",或者说"工作"。当她试图和他分享马上就要见到马乔里的快乐时,他变得更加冷淡。他拒绝提马乔里这个名字。他的拒绝就像是一个咒语,锁住了她的舌头。她试着把他的话引出来,装做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他得克萨斯的历史,但是她自己也觉得造作、愚蠢。星期六刚过去半天,她就放弃了这一切努力,像往常一样把自己藏到书里面。星期一,她坐上汽车,车就要开的时候,她回过头来找她的父亲,却发现他已经无影无踪。她顿时泪如雨下。她原本应该多试试和父亲交流,不应该这么轻易地放弃。她感到一种失去之后的痛楚,仿佛她不是离开父亲两个星期,而是更长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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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1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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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擤了擤鼻子,从包里拿出晶体管收音机,带上耳机,听她最喜欢的音乐主持人的声音和"托普40站"节目。她听了一些优秀乐队的经典歌曲:"一勺爱"乐队、"春天水牛"乐队、"乌龟合唱团"、披头士、"小淘气"乐队。听着一首首好歌,她的情绪逐渐好了起来。道尔《点燃我的火焰》的歌声逐渐淡去,霍利斯演唱的《凯丽安》被收音机的噪音糟蹋得一塌糊涂。汽车现在已经带着她离开休斯敦站,有一些音乐电台她原本可以听得很清楚,但是到康城的时候,她只能听到西部乡村音乐,那拖长的鼻音,根本不能提起她的精神,只会让她感到厌烦。

  康城位于东得克萨斯松树林的中央,离休斯顿大概一百六十英里,那里没什么景致可看。凝视窗外,她看到几座农房,两个教堂,一小排商店,还有个兼做公交车站的加油站。大多数的居民可能都在伐木场里工作,庞大的锯木机每天尖叫两次。这个站只有她一个人下车也只有一个人接站。她每次看到姨妈,总是感觉到自己在奇怪地颤抖,因为她觉得见到了一个和妈妈如此相像却又天差地别的人。在公共场合,玛丽永远也不会这样穿着随便或者不化妆。而布满皱纹没修饰的脸,肮脏的头发,身上的棉布长裙和印花衬衣,使马乔里看上去就像是上了年纪的嬉皮士。以前她身上的艺术家气质和反传统的风格让她显得迷人,有"垮掉的一代"的味道。但是现在公众眼里的"垮掉的一代"早已经被嬉皮士取代了。阿格尼丝模糊地想,这个女人有没有感觉到难堪,她太老了做不了嬉皮士。

  她姨妈走上前来,简短而笨拙地拥抱她。阿格尼丝呼吸着她身上发霉的香烟味、汗味、广藿香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马乔里马上放开了她。

  "旅途怎样?"

  "很好,谢谢。"

  "这两个箱子都是你的吗?"

  "我带了很多书,妈妈说我应该带,如果……"

  "没关系,你会用得上的。我这里没有电视,我也没时间逗你玩。你会有很多时间看书的。把它们放到这里来。"她指着一个红色手推车。

  阿格尼丝犹豫地说:"你的汽车在哪里?"

  "这就是,公主殿下,行李车。"

  "你没有汽车吗?"这个想法太让人惊讶。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见到过一个成年人没有汽车呢,"你怎么--"

  "我走路。"马乔里简短地说,"你也一样,除非你要在康城的加油站过夜。"她攥住手推车的把手,拖着它走开了。

  阿格尼丝站在那里没有动。她能想象得到,她妈妈在电话上怎样乞求、哄骗、敲诈,而马乔里又是怎样地不高兴,吝啬,屈服。

  天气很热,周围很安静,空气里有昆虫"嗡嗡"的噪音,路上看不到车辆。她转过头,看到加油站办公室的玻璃窗子上布满灰尘。里面有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腿放在桌上,正在用无聊的眼神盯着她看。马乔里沿着空荡荡的公路拖着放有阿格尼丝行李的手推车往回走,远处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轮子的声音越来越弱。马乔里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如果阿格尼丝仍然不动的话,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不会有改善,没有人来接她。最后,她迈开了脚步,接着因为害怕迷路,她跑了起来。

  她追了上来,这时姨妈正走下公路转向一条通往树林深处蜿蜒小路。小路没有铺柏油。尽管有树荫,仍然感到天气很热。她可以闻到松针、松树脂和灰尘的气息。

  "你为什么不买车?"

  "买不起。"

  "噢。"她知道,玛丽和马乔里是在得克萨斯州偏僻的森林里由她们的祖母养大的。她们的童年生活很贫困。当妈妈生下她们的时候还只是个少女,之后很快就出走了。玛丽中学一毕业就离开康城,搭车到了休斯敦。她在休斯敦做过助理售货员和"百特斯坦"商店的模特。她想她们一定是一起离开的,希望把她们不快乐的过去永远撇在身后。然而她的姨妈现在住在这里,仍然过着贫穷的生活,住在树林里。

  "实际上,"马乔里说,"准确地说,并不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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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2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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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我没有车是有理由的。要是我一直住在这里,我就会买车,但是我更愿意攒钱去旅游,去我想去的地方,纽约、伦敦或者巴黎。车对我来说只是个负担,不是必需品。我离开城市回到这里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找快乐的。在这里我就像是隐居,我必须节俭,如果钱用光了,我就得再回到城市里去工作。"

  "你在这里做什么工作呢?"

  "我在写我的自传。走到这个岔路口,要往右边走,你自己走的时候别迷了路。左边的岔路口通向池塘。"

  "池塘?我能去游泳吗?"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行。"

  "你带我去吗?"

  "我找时间吧。"

  阿格尼丝希望见到一个看到自己很高兴的马乔里,而眼前这个女人既冷淡又不耐烦,就像她妈妈不高兴的时候一样。绝望之中,她问道:"附近有别的孩子吗?我可以和她们玩……我是说……可以一起游泳吗?"

  "我想康城里一定有些孩子,只是我没有看到过。"

  "你的邻居没有孩子吗?"

  "这些就是我的邻居。"她指着周围的树说。

  蚱蜢的叫声就像是炎热发出的声音,除此之外周围一片寂静。有一只松鸭在她们头顶的树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她听到树上有拍动翅膀的声音。她觉得很累,很渴:"还很远吗?"

  "你不会已经累了吧?"

  她现在已经极为疲乏、无聊。她想象着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没有玩伴,没有可期待的东西,只有一本本的书,多么乏味失望。她觉得仿佛有一块让人窒息的毯子蒙在她的身上了。她真希望没有来这里,至少家里的无聊是她熟悉的,而且很凉爽,不像这昏暗憋闷的树林。

  "我们到家后就可以好好聊聊上次见面之后你的情况。"马乔里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友好,"你还那么喜欢马吗?"

  "马?"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不停地说这些,问我会不会骑马,是不是曾有过马,还问我能不能说服你父母给你买一匹马……"她热情地笑了,"我完全能理解,我自己也曾经对马非常痴迷,但我们那时太穷了,买不起。"

  阿格尼丝六岁的时候曾经亲密地接触过马。她骑过一匹小马,它拴着环,看起来非常疲倦。她对于马的了解都是书本上读来的。现在她想起来了,上次见到马乔里的时候,她正在读一套书,是写一个小女孩怎样学骑马最后成为跨障碍比赛冠军的。那是短暂的对书本的痴迷。尽管有时候她确实梦想着能有匹马,但是她没有痴迷下去。要是她真想要的话,她的父母可能会让她去上骑术课。他们家不远处就有个骑术学校,还带有马厩--她认识的一个小女孩就在那里学骑马。她说,事实上她发现这个小女孩--用骑马的专业词汇形容,很胆怯。事情的真相是她很懒。骑马的幻想就像是一阵风一样,她每次触摸都感觉得到,或者就像是要做优秀舞蹈演员的幻想。那时她还在学骑自行车。她会在起居室里随着"天鹅湖"的旋律一边蹦跳一边幻想。她不想让现实生活中艰苦的芭蕾课和骑术课毁掉她的幻想。

  但是她不想把这些告诉马乔里,她露出一副很自在的、很感兴趣的样子说:"是啊。我想有匹马,但是我把它放到哪里呢?马厩太贵了,而且我爸爸一直跟我说我们家的后院太小了。所以我想,我不太可能会有一匹马。"

  "阿格尼丝,你可以拥有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你忘了吗?"马乔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湛蓝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阿格尼丝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径直往前走。

  "嗨,你做什么?我们到家了。"

  她刚才看到了她们右边的一个建筑物,但是没怎么在意,因为那只是个破旧、没有人住的小木屋。现在她挤出一丝笑意,"哦,是啊,正是呢。"

  "我就住这里。"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马乔里皱着眉,摇了摇头。"怎么了?"她从手推车里提起行李说,"随你的便,你可以呆在外面,但是我要进去要喝点东西。"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旧的一座木房子,没有漆过,饱经风雨侵蚀的屋顶上盖着油毡纸。仿佛风一吹,房子就要倒掉。高高的窗子上钉着纱窗,挂了窗帘,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文明的痕迹了。没有邻居,没有车道,没有铺过的路,甚至没有邮箱和电线杆子。但是马乔里已经走了进去,所以阿格尼丝跟着她上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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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和屋外的氛围明显不一样,显然有人住在这里。屋里面很有家的样子,干净、整洁、尽管家具不多,但装饰得挺雅致。墙漆成了灰白色,木质地板散发着家里妈妈使用的磨光剂的气味。事实上这就像是一个方形的盒子分成了大小相当的四个房间。屋里面一边是起居室连着一个卧室,另外一边是厨房,经过厨房可以到另外一个卧室。

  两个卧室中间是一个狭小的卫生间。

  "我在中间加了个卫生间。"马乔里说,"你妈妈和我在这里的时候,我们的卧室比现在要大一些,但是我们只能在厨房里洗澡,到外边上厕所。"

  "真恶心。"

  "不。当时就是那样子。我们那时仅知道很少的东西,就像是住在一百年前。后来我们上了高中,认识了另外的一些孩子,他们的父母都有汽车,他们的房子里不仅有室内抽水马桶,还有电和电话,我们才意识到我们是多么匮乏。"

  "你这里没有电吗?"她妈妈从没有和她说过--她妈妈从不谈自己的童年。

  "还没有。"马乔里说,"别那么害怕,这是一个机会,你可以亲身体验过去人们是怎么生活的。你对历史不是很感兴趣吗?"

  "我们吃什么?"她直白地问,因为她饿了,现在已经过了她通常吃午饭的时间。

  "在发明电炉之前,人们也是吃东西的。你在学校里都学了些什么?你以为一百年前的人们就是四处吃树上的苹果,啃生土豆,喝生鸡蛋吗?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妈妈失望的,我每天给你做一顿饭。我希望你不要抱怨早饭吃麦片,中午吃三明治或者沙拉。我夏天的时候不用木炉子,那样屋里就太热了。我有个木炭火盆可以在外边烤东西。要是想烧热水冲咖啡或者其他的什么,还有个野营用的炉子,它烧罐装的煤气。你现在饿了?花生酱三明治怎么样?"

  她点了点头。

  "果汁还是茶?"她指着台子上的两个罐子。

  "果汁,有冰块吗?"

  "恐怕没有,这里没有冰箱。地下室里倒是有个用来冻东西的冷库,但是我可不能拿冰来调饮料。"她转过身去,从碗橱里拿出一罐花生酱和一些面包。

  "你有一个地下室?"

  马乔里姨妈姿势里透露出的紧张感,让阿格尼丝想起了她的妈妈,使她不快。姨妈说:"是有个下室,但是你不能到里边玩,明白吗?绝对不能进入那里半步,除非我跟着你,否则你绝对不能到下室里面去。明白吗?"

  "我不过是问问而已。"

  "我不过是告诉你而已,你绝对不能一个人到下面去。"

  "谁说我想去了?别担心,我不去,我不是一个孩子了。"

  "和你年龄没有关系,只是--阿格尼丝,我很抱歉,我还不习惯别人呆在这里。我总是自己住,我有某种行事方式--我想,我是改不了的。"

  她沮丧地想:你说的没错。马乔里不愿意她来这里,甚至两个星期也受不了她。没有人需要她。

  "我尽量不妨碍你。"

  马乔里把她们的饮料拿到桌子上来。"我知道你会理解的,我们会相处得愉快。你知道,你不会过得不高兴的,事实上,你还可能会觉得非常高兴能够到这里来呢。"马乔里带着诡秘的微笑越过桌子说,"我告诉你一个这里的秘密:这是一个可以让梦想成真的地方。你可以拥有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想起姨妈满足她的愿望送给她的那个玩具,那个她让自己相信会说话的玩具,她就感到胃里很不舒服。那时她还只是个孩子,马乔里应该知道她已经长大了,不会再相信那些奇迹了。她张了张嘴,只是吮吸了一口微温的橘子汁。她或许不再相信奇迹,但是她希望能够证明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她要等等看,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时候再大声嘲笑她也不迟。

  "阿格尼丝,你带着这支蜡烛上床去。"马乔里说。褐色陶瓷蜡烛台上有一块又粗又短的白色蜡烛。通常阿格尼丝是不害怕黑暗的,但是她不愿意带着这么点光亮一个人到她的房间里去。

  "我能用一盏那样的灯吗?"前边房间里桌子的两头各有一盏防风灯。马乔里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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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怕不行,借着烛光看书、写作听起来很浪漫,但是太伤眼睛了。我还要熬夜工作一段时间,所以我需要所有的灯。"

  "那我怎么看书呢?"

  "你还是凑合一下吧,对不起,或许你还是别看书了直接睡觉吧--你看上去很累了。明天我给你另外弄盏灯,你今晚就用蜡烛吧。别把脸拉得这么长,体验一下一百年以前的生活吧。"

  阿格尼丝很喜欢玩"假装生活在古代"的游戏,可是自己想玩游戏和被命令玩游戏有很大的区别。她借着烛光洗漱的时候不快地想,一百年前甚至是五十年前,这个卫生间还不存在呢。

  她躺在狭窄而凹凸不平的床上,拿起《阿格尼丝-格雷》,这本书就像是她的护身符,她总是随身带着。她读了那么多遍,能不能看清上面的字对她的阅读没有什么影响。字可以看清楚,但是今晚它不能给她安慰。她把书放到床边书柜的最上面,蜡烛的旁边。然后她摘下眼镜折起来,放到书的上面。摇曳的烛光投下奇怪的影子,在她这个近视眼看来,这儿变成了一个奇怪得让人害怕的地方,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影子蜷伏在屋子的各个角落里。她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是忽隐忽现的动静削弱了她的信心。她想彻底的黑暗没有影子应该好一些。她转头吹灭了蜡烛。

  黑暗像一阵风突然吹了过来。她感到黑暗冲进了她的嘴里,淹没了她的鼻孔,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黑暗就在那里,让她窒息。她趴在枕头上,把脸埋进让人感觉很痒、散发着怪味的旧羽毛里。"我真希望没有吹灭蜡烛。"她低声说。

  羽毛让她打了个喷嚏。她转过脸,又打了个喷嚏,眼睛睁开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她看到了什么东西啊。她睁大眼睛,清楚地看到屋子里的影子和光--烛光。陶瓷烛台上短粗的蜡烛正在燃烧,好像从来没有熄灭过。

  "这是一个梦想成真的地方。"尽管很热,她还是紧紧地蜷缩着,希望自己能多盖点东西,这条薄床单不够。她仰躺在那里,睁大眼睛眨也不眨,周围的影子跳动着嘲笑她。

  她不记得闭上了眼睛,但是她一定是睡着了,因为她突然醒来的时候,烛光渐渐弱了下去,周围一片黑暗。她伸长耳朵听那个把她吵醒的声音。

  隔壁传来喃喃的低语声,弹簧床有节奏地发出吱呀声。低语声时断时续,但是吱呀声一直响着。她努力想象一幅场景:她姨妈陷入了梦里,颠簸、翻转、翻转、颠簸……她一定又睡着了,因为接下来,她发现屋子里都是光亮,已经是早晨了。

  她们在厨房里吃了几碗脆玉米片,几片涂上苹果酱的面包,喝了点橘子汁。阿格尼丝还穿着睡袍,但是马乔里已经穿戴整齐了,还是昨天那件长裙子,上衣换过了--一件朴素的白上衣,没有带乳罩。今天早晨她的脸看上去比昨天更加圆润、更放松,皱纹少了很多。她一吃完饭就点上了一根烟。

  "你今天要做什么呢?"

  阿格尼丝一脸茫然,头脑里也很茫然。

  "你许愿了吗?"

  真是好笑,然而--"昨天晚上,"她脱口说道,"我希望自己没有吹灭蜡烛,结果就真的没有。"

  "别想那些了,你可以有很多的愿望。"她微笑着,挥动手里的香烟。

  "噢,真幸运。"她讥讽道,"所以我就不用再小心翼翼的了吧?我想要多少愿望就会有多少了,哇噢!"

  "你一定要特别小心自己的愿望,因为你真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阿格尼丝吃完了自己的面包。

  这是真的吗?马乔里还把她当孩子看吗?她或许可以想象那根蜡烛,它摇曳不定的时候,她真的吹灭了,但是一阵微风又把它吹亮了。"你是说,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比如说,如果我许愿得到一匹马,我就会得到马吗?活生生的马,我可以带回休斯敦去的马?"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哦,不是吗?那是谁决定呢?"

  "你,还有的你的父母。我难以想象。你要把它放到你们家的后院里吗,否则你就得花钱另外找地方豢养。阿格尼丝,只要你许愿,你就可以得到,但是你要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这不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这里某种东西会使梦想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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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何人都行?任何事都可以吗?"

  "我不知道有什么限制。我还没有发现什么限制。"

  马乔里话中的沉静刺痛了她的皮肤。她们坐在那里谁也不看谁。过了一会儿,姨妈站起来收拾桌子,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很快穿上短裤、衬衣、橡胶皮带拖鞋。出于一点无聊中的好奇,她走进了另外一间卧室。温暖、不流通的空气中混杂着很强烈的酸味。窗子上口袋布做成的窗帘,透不进一丝光亮和空气,这让她汗毛竖了起来。她快速地走过去,穿过另外一扇门。

  前面的房间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明亮,通风也很好。一个很大的黑木头桌子占据了主要的位置。桌子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很旧的带斑点的大镜子,里面有桌子的影子,看上去觉得桌子仿佛占据了更大的空间。

  桌子后面的一面墙引起了她的注意。墙上贴满了没有镶框、大小不一的图片。这些图片有些是从大众杂志上剪下来的,其他一些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还有一些是印满了图画的明信片,都是些肖像画,大多是男人的画像。尽管马乔里说他们都很有名,甚至是"天才",但是大部分她都没有听说过。有几个例外:戴-赫-劳伦斯,他写了本淫秽的书;罗伯特-弗罗斯特,她们在学校学过他的诗歌。

  一张脸引起了她特别的注意和想象。那张图片很小,放在眼睛水平线的位置,是报纸上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有梦幻般的大眼睛,留着蓬松的"披头士"风格的发型。因为他很年轻,而且样子很现代,这使得他和墙上其他的人区别开来。他的出现似乎是个错误,就像是"滚石"的某位歌手放进了一列古典音乐家中一样。他的相片下面还有些字:年轻诗人。

  "喂,阿格尼丝……"

  "你有他的诗歌吗,我可以读吗?"

  "谁的?"

  "这个诗人的。"

  "格雷厄姆-斯多利,英国诗人。他还没有出版诗集,我复印了一首他发表在《时代周刊文学增刊》的诗,还有这张图片。他给我留下了特别的印象……"

  "我能读一读吗?"

  "当然可以,晚些时候我给你找出来,我现在没有时间,我要开始工作了,走开吧。"

  "你在赶我走吗?"她开玩笑地问。马乔里没有开玩笑。

  "唉,我昨天跟你解释过了,这是我的工作间,房子太小,别人在这里我就没法工作。当然了,如果你想穿过这里去厨房拿东西,或者要去卫生间,都没问题。但是你不能一直在这里晃来晃去的,现在,去吧,中饭的时候再见。"

  阿格尼丝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激动,胃在不停地翻腾。她真想大喊:要是你不要我,我就走。但是她又能去哪里呢?她的父母把她送到这里来,让她离开家。她气冲冲地走出来,摔上门。真不公平,大人们都这么讨厌,就因为她是个孩子,她却只能忍受。

  "我希望,我长成大人了。"她一边向外边走,一边咕哝着,"我会证明给她看。要是我现在不再是个孩子,成了大人……"

  一阵恐惧的感觉让她意识到她刚刚许了一个愿望,愤怒消失了,她的头脑清醒了。突然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不一样了:更清晰,明亮得有点不自然。这让她想起了她第一次戴上眼镜时世界在她眼中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就她所看到的而言,她并没有改变。她的胸部还是那么平坦,她的短裤和凉鞋还是很合身。她觉得身体内有点不一样,但是她知道,如果她往镜子里看的话,她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如果她的愿望起了作用,她突然长大了,那也只能是心理或者精神方面的,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的。要是别人都不知道,那么长大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噢,好,当然是真的。马乔里绝对不会骗一个成年人相信这些。

  但是如果--"我是认真的。"她大声喊,"我是认真的,我许愿希望我真的长大成人,要让马乔里看到这一点。"

  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不知道是应该失望还是应该轻松。突然长大可能会是个麻烦,她回家的时候,如果她的父母认不出她来了,她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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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6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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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也不用担心,因为没有奇迹,她刚刚证明了这一点。她在想,马乔里会不会承认她撒了谎--她可能会说是"戏弄"--如果她告诉她,她的愿望没有实现。然而她又想她的姨妈会说什么,她的借口是什么呢?她似乎能听到她带着几乎觉察不到的得意笑着说:"但你并没有真的想要这个梦变成现实,不是吗?你还不是足够地想要。"或者她会说,成熟是思想方面的。

  "那好吧,"她自言自语,"我要许愿得到那些毋庸置疑的东西,那些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的东西。"她继续走,一边走一边想自己该许愿得到什么。

  马乔里已经给了她一点提示,所以她很快就决定自己想要一匹马。过去她已经幻想了很久,通常是读书时激发的想象,或者在跑过森林和田野的时候,或者在海滩上跑的时候,她会想象着自己骑在一个高贵的动物背上。她忠实的伴侣,她叫它"明星""火焰"或者"影子"。幻想中的东西都是快速而自如地移动,就像飞一样。这可以让她从日常生活乏味的限制框架下解放出来,或者是通过和更快、更强大的马的联系,而不是和人的联系,让自己对自己的身体有完全的信心。

  穿过树林的时候,她回想着过去的梦,很快设想自己正骑马穿过这些树林--这块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的孤寂的旷野。

  "我许愿希望自己得到一匹马。"她急切地说,把手攥成拳头,伴随着脚下橡胶拖鞋发出的闷响,她说,"我许愿,我许愿,我许愿!"

  她走了很远,来到了通向池塘的那条小路上。突然,她觉察到视野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就好像是远处有灯光在闪烁。她停了下来,转过头去看:几道光闪了几次,很快又消失在树荫里。在高大黑色树干的映照下,就像是阴暗的笼子里一个灰白色的肉体在动。有那么一瞬间,她恐惧地以为是个男人赤身裸体朝她跑了过来,接着她意识到,那当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匹巨大的白马。

  它在小跑,在慢跑,或者是平稳地跑--这些都是她从书本上学来的词语,但是现在却不知道该用哪个来描述这种步态。这个动物走出树林,来到平地,站在她的面前。

  它非常庞大。事实上她仅仅接触过夏特兰的小马,没有想过真正的马可以长到多大。这马如此巨大,如此让人恐惧。它的颜色有些离奇,好像披着雪白的外套,还有那巨大的、转动的、充血的蓝眼睛。她从没想过会有蓝眼睛的马,她还以为所有的马都是褐色的眼睛。它的一只蓝眼睛转动着看她,就像是她妈妈的眼睛一样蓝。

  它跺脚扬蹄,她吓得往后一跳。它喷响鼻子仿佛是在蔑视她的恐惧,它张开嘴吐气,让她看到了它巨大的黄色牙齿。

  马有时候会袭击人,如果它们受了惊吓或者疯了,它们会撞、踢、或者咬人。她甚至还读过一匹以人肉为生的马的故事。

  她慢慢地往后退,不敢跑,不敢将眼睛从身后这个动物身上移开。它紧随其后,一点点地靠近她。

  她在什么地方读到的一些忠告进入到她的脑海里:别让它们看出你的恐惧。它太大,太强壮,她根本不可能有对抗它的可能。周围几乎是清一色的松树,爬不上去,没法逃。而且她也跑不过它,所以她别无选择只能面对它。

  "好了,"她大声说,"站住,站在那里别动,你要做什么?如果你真是我的愿望的话……"

  它弯下巨大的脖子,微微地低下头,好像要让她骑上去。

  "我怎么骑呢?"她带着哭腔问,"你太高大了,我根本上不了你的背。"

  说到这里,她想起了刚刚经过的那片新近伐过的林地,那里有高低不同的树桩。马突然抬起了头嘶叫,她知道它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就像是心有灵犀或者交谈过。他们之间结成了某种联系,它立刻也就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他们找到了一块树桩。马就静静地站在旁边,仿佛是石头雕刻的,没有丝毫不耐烦。犹豫了一小会儿,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像想象中的那样跨到它身上,她只能从一侧爬上去。她把马看做她过去爬过的树,猛扑向它,然后滑到骑手的位置。她刚刚坐直,还没想好往哪里走,马已经开始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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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7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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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嗬!"她大声喊,但是它没有停。她用手抓住它的马鬃用力拉,"嗬!"想象着抓马鬃就像是抓着人的头发,她有种要呕吐的感觉,但是她忍住了,用最大的力气拽它,"停下,停下。"

  她的命令一点作用也不起,或者说起了相反的作用。马刚才还一直在走,现在加快了步伐,颠簸着跑了起来。她被颠簸得这么厉害,她担心自己会摔下去。除了一束束粗糙的绳子般的马鬃,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抓,也没有地方放脚。她坐在这个巨大而陌生的动物背上,无法掌控,没有任何的安全感。

  但是她并没有掉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觉得有了点信心,就坐直了身子,心想在滑下去的时候再抱紧它的脖子,那样可以救自己一命。

  如果她手里有缰绳,或许它更容易服从她的命令,她也会更高兴,但是现在它至少没有把她摔下去。她是否真的愿意坐在走得很慢的马身上,就像那种供小孩子骑的慢吞吞的小马?然而这种颠簸的跑动,在阳光和树荫之间,把她颠来颠去,时间也太长了。她很热,出了很多汗,她感到恶心,胃里感到抽搐疼痛。

  如果这个马跑起来的话,她的不适感或许会减轻。她多想让风吹拂她的面孔,吹干她的汗水,扬起她的头发!那就像是梦里的飞行一样,在空气里平稳地移动,而不是在尘土飞扬的林间小道上颠簸。

  他们跑出树林,来到一片空地。她忽然想起她不知道是沿着哪条路来的,或者他们到了哪里,或者他们该怎么回家。在这片自由的空地上马突然飞奔起来。

  突如其来的动作把她往前一抛,马的脖子太大,她的胳膊抱不过来,但是她还是尽力挂着,结果非常危险地滑到了一侧。如果--她掉下来,会死吗,马会踩死她吗?她的一只拖鞋掉了。她闭上眼睛把脸贴到扎人的皮毛上,呼吸着带有灰尘和咸味的动物的气息。恐惧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还有一种热烈的、盲目的动物的力量,运动中动物般的快感。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回到树林里走了起来。在交叉生长的树木之间,马走得小心翼翼。她没有直起身子而是继续挂在它的脖子上。她觉得恶心。最后,它又开始跑了起来,她再也抓不住了,往外滑出了一些,就像是滑到了船的一侧。接着她呕吐起来。她妈妈说过,恶心的时候,呕吐会让你感觉舒服一些,但是现在她觉得更难受。她颤抖起来,她想要那么多的东西,但似乎都遥不可及:冰水、一个枕头、一张床、她妈妈。她的疼痛让她想起了"伏都教"那些肚子上插满了针的玩具。

  听到关纱窗门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睛。她感到这时马已经停了下来。

  "阿格尼丝,我在等你回来吃中饭呢。"

  是马乔里,房子在她背后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她抓住机会,快速地从马脖子上滑下来,站到地上。

  "噢,上帝啊,你怎么了?噢,甜心……"

  她的腿上都是黏糊糊的褐红色,她的短裤已经湿透了,抬头她发现马脖子上也是星星点点的同样的东西:血。马没能把她扔下来,但是它狠狠地伤害了她,可能是致命的伤害。她突然大哭起来。

  马乔里抱住她,问道:"阿格尼丝,亲爱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摔下来了?你自己割破自己了吗?还是什么人……伤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在眼泪、恐惧和迷惑之后,她们终于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她没有受伤,那血并不意味着伤口,而是说明她变成了一个女人。阿格尼丝的两个愿望都实现了。

  尽管她妈妈和姨妈是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但是阿格尼丝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们区分开。然而在这件事上,马乔里和她的妈妈表现得这么像,这让她感到不自在。

  她的脸、她的行动方式似乎都变了。

  她希望马乔里不要尽量装玛丽的样子,让她好受点。但是这一点她不能说,一直搁在她们中间。

  她洗澡后上了床。她觉得用丹碧斯月经棉塞很恶心--莱丝丽说她的一个亲戚因使用这个失去了童贞--所以她临时在内裤里垫了厚厚的卫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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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8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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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是因为骑马,还是这一特殊"过程"的讨厌的副作用,她浑身疼。莱丝丽和学校里的其他朋友把这称之为"诅咒",但是马乔里反对这样称呼。

  "把它看做是祝福,要往积极的方面想,你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很奇怪,但这只是生命的一部分--是一种生命的迹象,证明你已经是个女人了。"

  她现在已经是个女人了--当然和她姨妈和妈妈不一样,而是像莱丝丽一样。同样用玛丽官牌化妆品,迷恋高中的男孩子。或者她会像詹妮斯-里德一样,在胸罩里塞上卫生纸,和詹姆森先生调情,因为他会脸红;挑逗新来的西班牙语老师,因为他很可爱;或者和那个又老又胖的公交司机交往,只是要练习练习。

  不管喜欢与否--她不喜欢--她已经成为那愉快的场景中的一部分了。

  但是她不能怪这个愿望。这不是奇迹,仅仅是生命而已。

  "我最好在商店关门以前去一趟,给你买一些卫生巾。"马乔里说,"你自己在这里可以吗?"

  "当然。"她有些不耐烦,这个总是把她当大人看待的马乔里怎么了?

  "你还想要点别的什么吗,晚饭想吃什么?"

  "我无所谓,我不饿。"就好像她体内的变化是她姨妈造成的一样,她非常厌恶她,把脸转向了墙。她姨妈说:"那好吧,你睡一会吧。我做点清淡一点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吃点。我去买点东西,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她没打算睡觉,但确实睡着了。她睡了几个小时,醒来时发现屋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觉得很黑。她腿间的卫生纸已经湿透了。但这时,她姨妈已经回来了,买了些蓝盒包装的卫生巾,还有戴卫生巾用的一块吊带一样的带子。她洗漱之后和她姨妈坐在厨房里,吃了个花生酱三明治,喝了一杯苹果汁。在阴影重重的屋子里,她的姨妈一直对着她微笑,面孔由熟悉变到陌生又变回熟悉。

  她想逃离这一切,所以很快上床去了。马乔里给她买了个手电。借着手电的光亮她读了一两个小时《阿格尼丝-格雷》。她读得很舒服。对她而言小说里面已经没有悬念了,但奇怪的是,读书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在某个方面或者某种程度上明白了很多原来不懂的地方。这当然是一本爱情小说。她现在已经成为女人了,那么爱情呢?

  她把书放下,接着拧灭手电,把它放到眼镜旁边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她躺在床上逐一考虑学校里的男孩子,除了德文-贝克之外都很讨厌。德文-贝克很腼腆,很甜美。莱丝丽认为他很"古怪"。阿格尼丝接着又想起那些比较冷淡可怕的人,她想起了詹姆森先生,他的蓝眼睛很有神采,当他对自己微笑时,自己觉得很好笑。她想起了保罗-迈西尼、乔治-哈里森,这两个人还差不多。她知道自己会爱上--真的爱上了--他们两个或者其中的任何一个,但是那又怎样呢?成千上万的女孩都爱他们,他们有全世界的女孩子可以选择,他们是披头士。即使他们到了休斯敦开演唱会,即使命运的巧合让她能见到他们,他们为什么会在成千上万的少女中觉得她最独特呢?她想到了年轻的诗人格雷厄姆-斯多利。他也是英国人,留着披头士一样的头发,但他不是披头士。或许他可能会来得克萨斯,他们可能会有缘相见。到时候如果她足够幸运的话,他可能还会爱上她。她想象着和格雷厄姆-斯多利的相恋进入了梦乡。

  黑暗中一个黑乎乎的影子,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她的心跳减缓,仿佛呼吸卡在她的喉咙。她已经醒了。她还记得曾经做过这种噩梦,她只要采取点行动--睁开她的眼睛,或者坐起来--他就会消失的。

  她的眼睛似乎已经睁开了,她翻到一侧,用一个胳膊支起自己。那个男人仍然站在那里。现在她想起来了,她上床睡觉的时候把门关上了,是开门的声音吵醒了她。这不是梦,她看到的这个男人是真实的。

  她觉得透不过气来。天气这么炎热,她却觉得寒冷。她想大叫,但就像是在噩梦里一样,发出的只是啜泣一样的吱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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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29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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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太小了,隔壁房间的人根本听不到。但是这个陌生人听到了,他摇摇晃晃地迈了两步进入她的房间朝她走来。他伸着手,在空气中乱摸,似乎要抓住她。只要几秒钟,他就会抓到她了。她陷入了最恐怖的噩梦里,恐惧使她几乎动不了。

  但是她并没有坐以待毙,趁他抓到她之前,她迅速从床的另外一侧溜到地上,抓起手电筒,像是武器一样在手里挥舞着。他站在她和两扇门之间。

  除非她想从窗子里逃跑--打开纱窗,从离地面九英尺的地方跳下去--否则她就必须从他那里穿过。想到窗子(只需轻轻推开纱窗)可以作为一个秘密的备用计划,她变得勇敢起来。她决定:她可以用手电首先把他的眼睛晃花,当他看不见的时候,她就冲过去,喊醒马乔里帮她。

  她拧亮了手电,哇哇大叫。但当她看到他的时候,喊叫变成了尖叫。她被钉在了那里,视线无法移开,那个男人一丝不挂。除了小时候她带着负罪感瞥了她父亲几眼,现在已经不记得什么样子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裸体的男人,甚至照片也未见过。只是在莱丝丽亲戚家的书上看过一些经典雕像的黑白图片,仅此而已。而那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又开始尖叫,马乔里突然出现了。

  "怎么回事?你,滚出去!你不应该在这里--快,出去!"

  她和他说话,就像在训斥一条狗,而他也像条狗一样服从了。他低下头,转过身,颓丧地走了出去,拱起的背部仿佛期待着被打一拳。他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听到后门开门声,接着是关门的摔门声。

  马乔里伸出手拿过了手电,"你在干什么?"她带着责备的声音问。

  "我?我在睡觉--我什么都没做,我在睡觉,然后那个男人走了进来。我正想摆脱他,我以为他会杀了我。"

  "别那么好笑,我想你肯定是在做梦。"

  她差一点被这句话噎住,太不公平了。她说:"做梦?你在说什么?那不是个梦,你看到他了--你叫他出去的。你和他说话像是--你一定知道他是谁。"

  马乔里拧灭了手电,说道:"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是我的。你没有任何权利接近他,他不应该和你在这里。"

  黑暗中,她姨妈突然变成了个陌生人,她声音里带着责备的语气,带着奇怪的威胁。这让阿格尼丝不快。她不由得想起了她的妈妈,她妈妈有时候也会这样。她又有了一种自己因为犯了难以言表的罪恶而感到的内疚感。

  "哼,我可没让他到这里来,他差一点把我给吓死。"

  "你一定是想要他,一定是有人想要他,他才去某个地方。你可能在做梦,他感到了你欲望的牵引,所以就来了。"

  "我们可以打开手电吗?"

  "为什么?你想看什么?"

  "我只是不想在黑暗中呆着。"

  "没有人喜欢在黑暗里呆着。"

  她姨妈比那个男人更让她害怕。她悄悄地往后退,直到触到了床沿,然后坐了下来。

  "我怎么会想要一个我从未见过,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的这么个人呢?他到底是谁,他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你指名道姓要他,只是说你在梦里约会你的情人。当然,这很自然,你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你是个女人了,而女人是有欲望的……"

  "别说了,这和我做什么梦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我是在做梦,他也不是我的梦中情人。你不能那么说,你也看到他了--"

  "他就像是梦一样,我不指望你现在能理解这一切,但是有一天你会理解的。我叫他我的枕边密友,他是一个梦想--我的梦想。我告诉过你在这里梦会变成现实--我想你也知道这是真的。因为我想要他存在,他才存在;他存在就是为了满足欲望。尽管他是我的,但是屋子里出现了另外一个有欲望的女人……让他感到迷惑。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小心点,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我不会让他到你这里来的。"

  "这是我听说过的最恐怖的事情,你真恶心--如果你以为我会要一个恐怖的老男人晚上赤身裸体地爬到我床上来,一定感到恶心。我不想要情人--我不想要性--我不是女人,我只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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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帖 引用 30楼[楼主]    米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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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你的反应太强烈了,他知道你想要什么--他只知道这些。他对欲望做出回应--他只能那么做。即使你不这么认为,你的身体比你更清楚,你的身体背叛了你。"

  "我要去卫生间。请问,我可以拿回手电了吗?"

  她姨妈默默地把手电递给她。

  接下来在林间的日子里,她没有再见过那个枕边密友,但是她听到晚上他和马乔里在一起。她会听到那些声音,沉重的呼吸声,轻柔的呻吟,弹簧床有节奏的咯吱声。她姨妈不是像她原来想象的那样在做梦,马乔里是在做爱。这个想法让她不悦,但却使她兴奋起来。尽管她努力不想那些,但却不由自主地回想她看到的那个裸体男人,想象着那样的东西怎能和她的身体结合在一起,而那两个东西在一起为什么会让人愉悦呢?

  或许那个"诅咒"就是一种祝福吧,至少马乔里每天早上不再把她赶出去了。她想在床上躺多久就躺多久,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整天在屋里看书。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读了带来的十二本书中的六本,觉得脑子里装了太多的辞藻,感到烦乱不宁。她已经不再流血了,她想活动活动。她很怀念她的自行车和玩伴,她开始想念那匹马,她的马。但是两种怀念的方式并不一样。

  的确,她曾经被吓坏了,但是他们之间也有很美好的东西:那股力量驮着她,回应她未说出口的愿望。她发现自己正在脑海里重写那次骑马的经历,做了一些改变,所有的恐惧和不适都没有了。那次经历变得非常令人兴奋,就像她书上读到的一样。她也不一样了,她变成了熟练的骑手,既勇敢又自由。一天她终于去找它,她甚至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斯诺伊-迈尔斯(雪白的迈尔斯)。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几年前她背诵过的弗罗斯特的一首诗歌《雪夜树林边》。它也是白色的,像雪一样。她曾见到过一次雪。

  它正在她希望的地方等她--蜿蜒到树林里的小路旁边,那里有棵倒下的大树。看到她,它扬起了头,嘶叫起来。

  "你好,斯诺伊,好孩子。"她给它带来了一个苹果。当它咀嚼的时候,她轻轻地抚摸它的脖子,然后踩着地上的木头,她爬上它,骑了上去。

  漫长夏日像做梦一样,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她光着脚骑在它的裸背上,很快就觉得这样更舒服。她也梦想着高高地坐在上面,用马身侧面的鞋跟轻踢或者轻拍它的侧腹部来驾驭它。但是她觉得现在这样更舒服。尽管它体形庞大,但是它细致入微,反应灵敏。她逐渐也了解到它非常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她不再担心自己会掉下来,因为它是不会让她掉下来的。

  他们一起探索这个地方,远远地避开公路和康城,他们从未遇到过什么人。有时候他们会看到庞大的拉木材的卡车,听到工人的声音,但是从没有看到这些人。有时候她会带着方便午餐出来,就在池塘旁边野餐。她可以在池塘里游泳,漂很长的时间,洗去整个早晨积下的灰尘和汗渍,享受美丽的宁静。她总是光着身子游泳,因为她担心带泳衣会引起姨妈的怀疑。裸泳是她以前没有尝试过的,这又增加了一种违反禁令的快乐。沐浴在阳光里,身子很快就会晾干了。天气一直很热,没有下雨。

  马乔里从未问过她一个人整天都干了些什么,而阿格尼丝也没有告诉她。她们谁也没有提起马和池塘的事情。她们总是很安静地度过晚饭后的时间。收拾好餐具之后,她们就坐在前门的门廊里在防风灯下读书。马乔里会喝点酒,阿格尼丝喝温暖的胡椒博士饮料或者皇冠可乐。有时候,马乔里会大声地朗读,总是读一些诗歌。有托-斯-艾略特、艾米莉-狄金森、杰拉德-曼雷-霍普金斯、华莱士-史蒂文森、戴-赫-劳伦斯、玛丽安娜-莫尔、威-巴-叶芝等人的诗歌。多数情况下她都不知道她读的东西,但是她仍然会被辞藻的声音打动。马和枕边密友挡在了她们中间,但是诗歌又把她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那些带有魔力的辞藻就像是馨香的烟味在黑夜里温暖的空气中盘旋。看着灯光下这张熟悉的脸孔,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的爱恋,让她渴望,让她完全地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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